在提出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理論之前,加德納(Howard Gardner)先回顧了智能(intelligence)這個概念的科學史:它如何從測驗中誕生、如何被少數心理計量學者壟斷,又如何在二十世紀末受到來自各方的挑戰。理解這段傳統典範的成就與侷限,才能明白為何需要一套新的智能觀。
兩本書的故事#
加德納以 1990 年代兩本引發轟動、立場卻南轅北轍的暢銷書,鋪陳當代對智能的爭論。
《鐘形曲線》#
1994 年秋天,赫恩斯坦(Richard J. Herrnstein)與莫瑞(Charles Murray)合著的《鐘形曲線》(The Bell Curve)出版。這本厚達八百頁、附兩百頁統計附錄的書,在出版前對書評者保密,結果反而登上新聞週刊頭條,成為餐桌話題。其核心主張其實並不新奇:
- 智能最好被理解為單一屬性,在人群中沿鐘形曲線分佈(IQ 超過 130 者少、低於 70 者少,多數落在 85 至 115 之間)。
- 智能在很大程度上是遺傳的。
- 更進一步——當前許多社會弊病(依賴福利、犯罪、輟學、破碎家庭等)源自低智能者的行為與能力。
作者雖未明白對「白人 IQ 高於黑人」的數據表態,卻讓讀者強烈感受到這種差異難以改變、可能源於基因。加德納稱這種論證手法為「修辭邊緣策略」(rhetorical brinkmanship):不直說難堪的結論,而是引導讀者自行得出。書中反覆暗示「社會病態源於低智能,而智能無法透過社會介入顯著改變」,讀者幾乎無可避免地被導向「必須設法減少『不聰明』者」的結論。
加德納認為《鐘形曲線》既無新觀點、學術也可疑,卻能造成轟動,除了出版操作與「科學客觀性套用於種族議題」的吸引力外,他更犬儒地推測:社會大約每二十五年就需要一次對智能「遺傳論」的重述。1969 年心理學家詹森(Arthur Jensen)在《哈佛教育評論》發表的爭議文章(嚴詞批評「啟蒙計畫」等早期兒童介入方案的成效)即是前例。
《EQ》#
僅僅一年後,《紐約時報》記者兼心理學家高曼(Daniel Goleman)的《EQ》(Emotional Intelligence)以更大聲勢問世。這本大眾市場的小書充滿軼事、少有統計數據,其副標題「為何它比 IQ 更重要」(Why it can matter more than IQ)就直接表達了對整個心理計量傳統的不以為然。
高曼主張,世界長期忽視了一組極其重要的能力——處理人與情緒的能力:認識自己的情緒生活、調節自身感受、理解他人情緒、與人協作、以及對他人的同理。他認為若能像培養認知智能一樣勤奮地培育情緒智能,世界會更宜居。此書可能是史上最暢銷的社會科學書,1998 年前全球售出逾三百萬冊。
加德納借這兩本書點出關鍵趨勢:教育者、商界、家長都意識到智能概念的重要,而人們對它的概念化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變。這正是本書要處理的時代背景。
心理計量學簡史#
智能的科學化始於演化論的餘波。1860 年達爾文(Charles Darwin)確立物種起源學說後,學者開始思索智力差異;達爾文的表親、博學者高爾頓(Francis Galton)率先建立人體測量實驗室,試圖蒐集人類智力差異的實證。
不過,公認打造第一份智力測驗的是法國心理學家比奈(Alfred Binet)。1900 年代初,大量家庭湧入巴黎,部分兒童課業困難,法國教育部委託比奈與同事西蒙(Theodore Simon)預測哪些兒童有學業失敗風險。比奈以純經驗的方式施測數百道題目,篩選出具「鑑別力」的題項——答對者預測學業成功、答錯者預測困難。他很快發現「學科性」題目比感官題目更具預測力,自此智力測驗便偏重語文記憶、語文推理、數字推理、邏輯順序與日常問題解決。比奈就這樣在未全然自覺的情況下,發明了第一套智力測驗。
- 1912 年:德國心理學家史登(Wilhelm Stern)提出「智力商數」(intelligence quotient,即 IQ)——心理年齡與實足年齡之比再乘以 100。
- 1920–30 年代:IQ 測驗傳入美國並被「美國化」。以史丹佛的特曼(Lewis Terman)與哈佛的葉克斯(Robert Yerkes)為首的心理計量學者,將比奈的一對一測驗改造成可大規模施測、可機器計分的紙筆版本,並建立統一指導語與常模,使分數得以比較。到 1920 年代中期,智力測驗已成為美國與西歐教育的固定配備。
早期測驗並非無人批評。美國記者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在與特曼的系列辯論中,批評題目膚淺、可能存在文化偏誤,並指出用單一、簡短的方法評斷個人智力潛能的風險。但心理計量學者靠著測驗與常模表,成功捍衛了工具的地位。
加德納指出一個弔詭:在比奈等人的開創之後,智能的「概念化」數十年來幾無長進。智力測驗被視為一種篩選人才填入學術或職業位置的技術。哈佛心理學家波林(E. G. Boring)那句名言「智能就是測驗所測的東西」(Intelligence is what the tests test),正反映了這種只要測驗有預測力、就無須深究其意義的心態。
關於智能的三個核心問題#
數十年來,學者圍繞三個問題爭論不休。
一、智能是單一的還是多元的?#
- 純化論者(如英國心理學家斯皮爾曼(Charles Spearman),及其後繼者赫恩斯坦與莫瑞)主張存在單一、凌駕一切的「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igence,即 g 因素)。
- 多元論者(如芝加哥大學的瑟斯頓(L. L. Thurstone)提出七種「心智向量」、南加大的吉爾福特(J. P. Guilford)辨識出多達一百五十種「智力因素」)則認為智能由許多可分離的成分組成。
古生物學家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在《人的錯誤測量》(The Mismeasure of Man)中指出,這些相互衝突的結論,其實只反映了對「因素分析」(factor analysis)這項統計程序的不同假設,而非「心智真實的樣貌」。在此爭論中,心理計量學界的多數派傾向一般智力觀點。
二、智能主要是遺傳的嗎?#
加德納指出這大體是個歐洲中心的問題。在受孔子影響的東亞社會,普遍認為個人稟賦差異不大、成就主要靠努力——達爾文本人也認同此見,他曾寫信給高爾頓:「除了傻瓜之外,人的智能差異不大,差別只在熱忱與勤奮。」但西方(自高爾頓、特曼到晚近的赫恩斯坦與莫瑞)更支持智能與生俱來、難以改變的觀點。
分開撫養的同卵雙胞胎研究,為心理計量智能的「可遺傳性」提供了意外強的支持:預測某人 IQ 時,得知其生父母身分(即使從無接觸)平均比得知養父母身分更相關;同卵雙胞胎的 IQ 也比異卵雙胞胎更相似;且血緣相關者的 IQ 在青春期後反而更趨相似(此趨勢也可能是整體健康狀況的副產物)。
延伸:學者對遺傳論的主要反駁
儘管統計指向顯著的可遺傳性,許多學者仍反對「血緣大致決定智能」的推論,理由包括:
- 行為遺傳學原為研究人類以外的動物而發展,且是快速變動中的新學科。
- 無法對人進行真正的實驗(如隨機分配雙胞胎至不同家庭),故其結論是對雜亂數據的過度外推。
- 受研究者多來自特定環境(主要是美國中產階級),無從得知在更多元環境下人類潛能的「彈性」。
- 同卵雙胞胎長得像,容易引起他人相似的回應;分開撫養者也常被安置在與生父母相似的種族、階級背景中;且他們自受孕到出生共享同一環境。
加德納並補充:即使心理計量智能大致遺傳,也無法斷定群體間平均 IQ 差異的成因。例如美國黑白人口間常見的十五分差距,因無法在社會中對等兩群體的當代(更遑論歷史)經驗而難以解釋——唯有在一個真正「色盲」的社會裡,才可能釐清其中是否存在基因差異。
三、智力測驗是否有偏誤?#
早期測驗的文化假設十分露骨——除了富人,誰能憑親身經驗回答馬球或名酒的問題?自 1960 年代這些問題再度浮現後,心理計量學者已努力剔除明顯偏誤的題項。但更難處理的是「測驗情境」中的偏誤:陌生環境、施測者的衣著與口音都會影響反應。史丹佛心理學家史提爾(Claude Steele)更證明,當受測者屬於被普遍認為「較不聰明」的族群、且知道自己的智力正被測量時,偏誤會更加尖銳(即刻板印象威脅)。
加德納也指出一個矛盾:正因 IQ 分數被廣泛使用、引發大量關於教育決定正當性的法律爭訟,公立學校反而變得畏於施測,如今多僅限於疑似學習障礙或資優甄選等情況。然而智能測驗背後的思維其實已「贏得戰爭」——許多廣泛使用的學科測驗,不過是與標準心理計量工具高度相關的、變相的智力測驗。「今日在已開發世界長大的人,幾乎無人未受比奈一世紀前那個看似簡單的發明所觸及。」
對智能建制的挑戰#
近年來,智能概念遭遇自李普曼以來最強勁的挑戰。挑戰多來自非心理學家的視角:
- 人類學家:長年浸淫於異文化,指出西方智能觀的狹隘。有些文化根本沒有「智能」這個概念,有些則以服從、善於傾聽或道德品格來定義它。他們也質疑測驗的核心假設——把一組(多取自學校世界的)不相關題項的表現加總,竟能得出單一的智力量數。跨文化研究者格林菲爾德(Patricia Greenfield)評西方測驗工具時說:「你帶不走它。」
- 神經科學家:半世紀前尚有人相信大腦是全用途機器、任一部位可執行任何功能;如今這種「等潛能」立場已站不住腳。所有證據都指向大腦是高度分化的器官,特定能力連結特定神經網路——這使得「大腦蘊含無數種智力能力」的想法更合理。
- 電腦科學家:1950–60 年代人工智慧初創時,程式設計者視問題解決為通用能力,追求能下棋、理解語言、辨識臉孔的單一程式。但電腦科學史不斷累積反證:把特定知識建入各程式(即「專家系統」)遠比通用啟發策略有效,而打造「普遍聰明」的機器則顯得虛幻。
延伸:仍持一般智能觀的少數派
承認大腦高度分化,仍可能保有較一般的智能觀:
- 部分研究者相信神經系統在訊號傳遞的速度與效率上有別,這或許是個體測得智能差異的基礎;已有些許實證支持,但尚不知這種差異是天生還是可培養。
- 一般論者也指出人腦早年的可塑性——不同腦區可在病變時接管某功能。但加德納提醒:早年組織具彈性,不等於智能是全腦的單一屬性;且這份彈性證據,恰恰反駁了一般論者「智能固定不變」的常見主張。
- 電腦科學中亦有人以「平行分布式系統」(PDP,運作更近似人腦、能從經驗學習而無須內建知識)維繫通用觀;但這類系統至今仍未展現跨內容領域的思考,其專長甚至比舊模型的專家系統更為狹隘。
加德納自述曾參與一場智能主題的座談,難得地成為唯一的心理學家,同席有實驗物理學家、數理物理學家與電腦科學家。他由此清楚意識到:「心理學家不再擁有『智能』這個詞——如果我們曾經擁有過的話。」何謂智能是深刻的哲學問題,需要生物、物理與數學知識的支撐;一旦走出教育測驗機構的校園,測驗分數之間的相關與否便無足輕重。
心理學界內部的躁動#
連心理學家自己也開始不安,其中最甚者是耶魯的斯騰伯格(Robert Sternberg)。受「心智即資訊處理裝置」新觀點影響,他起初想理解人在回答標準測驗題時,逐毫秒發生的實際心智步驟——不只看能否得出正確答案,更要看解題的實際歷程、遇到的困難,進而設法幫助人解題。
斯騰伯格進一步探究兩種先前被忽視的智能:將熟悉資訊「自動化」以騰出注意力處理新資訊的能力,以及在學校、職場、街頭乃至戀愛等不同情境中務實應對的能力。他指出這類「實用智能」對成功極為重要,卻鮮少被明確教導或系統測量。他甚至嘗試用心理學界慣用的紙筆方法測量這些新智能,並發現它們可與標準 IQ 式問題的表現區分開來——但要創造一套新測驗並不容易,因為保守的心理計量學者堅持任何新測驗都須與史丹佛-比奈或魏氏測驗高度相關。
其他心理學家也各自指出被忽略的智能面向:
- 奧爾森(David Olson):強調掌握不同媒介與符號系統的重要,把智能重新定義為「使用某種媒介的技能」。
- 薩洛蒙(Gavriel Salomon)與皮亞(Roy Pea):認為智能存在於人可取用的資源中(從鉛筆到圖書館、電腦網路),主張智能是「分布」於世界,而非集中「於腦中」。
- 格里諾(James Greeno)與人類學家萊芙(Jean Lave):主張智能是「情境化」的——透過觀察他人學會在情境中得體行事;嚴格的情境論者甚至否認有一種可隨人移動的獨立智能。
- 柏金斯(David Perkins):強調智能是可學習的——人能習得策略、專長,學會在不同場合斡旋。
加德納提醒,這些著作的細緻差異主要只有社會科學圈內人才感興趣,外行人不必追逐每一股新潮流,因為許多很快就會消退。但總的訊息很清楚:智能作為一個待定義、待測量的概念,已不再是狹隘心理計量觀點下某群學者的專屬領地;未來將有更多學科與利益團體共同參與它的界定與運用。
接著,加德納便要聚焦於他認為最具科學支持、對新千年最有用的智能觀——多元智能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