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們可能思考〉#
個人電腦的構想,1945 年范納瓦·布希就在《大西洋月刊》7 月號發表的〈As We May Think〉中提出。他想像一台名為 memex 的個人裝置:
把個人所有書籍、紀錄、通訊都儲存其中,可以極快、極靈活地查詢——是個人記憶的親密延伸。
布希甚至預見了超連結(hypertext links)、檔案分享、協作專案——「全新形式的百科全書將會出現 ⋯⋯ 帶著一張關聯路徑網」(半世紀後 Wikipedia 才實現)。
但電腦的發展沒走這條路——至少最初沒有。它們先變成只能分時共用的工業/軍用龐然大物。1974 年 5 月 DEC 總裁 Ken Olsen 在會議上斷言:「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有人會想要自己的電腦」。當個人電腦革命在 1970 年代中期爆發時,領跑者是郊區商場與車庫裡的草根創業者——公司名字像 Altair、Apple 那樣不入流。
文化的熔爐#
矽谷個人電腦的誕生,技術源頭是微處理器,但社會土壤同樣關鍵。1960 年代起的舊金山灣區,有著史上最強的文化雜燴:
- 戴口袋筆套的工程師:Westinghouse、Lockheed 等國防承包商帶來
- 創業文化:Intel 與 Atari 那樣鼓勵創意、鄙視官僚
- MIT 西遷的駭客:渴望能親手摸的電腦
- Phreakers 與硬核愛好者:愛黑進貝爾電話系統與大公司分時電腦
- 柏克萊/舊金山的社區組織者與理想主義者
再加上三股反文化潮流:
- 嬉皮(hippies):垮掉一代的後裔,靠迷幻藥與搖滾樂叛逆
- 新左派(New Left):柏克萊言論自由運動、各校反越戰
- Whole Earth 公社派:相信掌控自己的工具、共享資源、抗拒中心化
Lee Felsenstein 一句話道盡這種精神:「我們希望有個人電腦,這樣我們才能擺脫機構(不論政府或企業)的束縛」。技術應該是開放、友善、可愉快共處的——不是令人畏懼、神秘、歐威爾式的。
Ken Kesey 與 Furthur 巴士#
Ken Kesey 是嬉皮支系的繆思——靠 CIA 主導的 LSD 實驗(MKUltra 計畫)拿稿酬寫出《飛越杜鵑窩(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1964 年他與「快活惡作劇者(Merry Pranksters)」開著螢光彩繪的舊校車「Furthur」橫越美國。1965 年底他開始辦公開的「Acid Tests」,請來剛改名為 Grateful Dead 的 Jerry Garcia 樂團——花童文化(flower power)就此誕生。
從打孔卡到「愛之光輝」#
最初嬉皮與反戰派對電腦戒慎恐懼:那是公司、五角大廈、權力結構的工具。打孔卡上「Do not fold, spindle or mutilate」變成嬉皮的反諷標語。
但 1970 年代初風向轉了——查爾斯·賴克(Charles Reich)的《The Greening of America》指出:
機器既然已被造出,就可被轉而服務於人類——讓人重新成為一股創造力,更新並創造自己的生命。
科技導師(Norbert Wiener、Buckminster Fuller、Marshall McLuhan)成為公社與宿舍的必讀。LSD 教父提莫西·李里(Timothy Leary)把口號從「Turn on, tune in, drop out」改成「Turn on, boot up, jack in」。詩人 Brautigan 在 1967 年寫出〈All Watched Over by Machines of Loving Grace〉。
Stewart Brand 與《全球目錄》#
Stewart Brand 最能體現「技客+嬉皮」的結合。生於 1938 年伊利諾,史丹佛生物系。他寫過:
反文化對中心化權威的鄙視,提供了整場個人電腦革命的哲學基礎。
Trips Festival 與一張地球照片#
- 1962 年起參與類臨床的 LSD 實驗,後來成為 Kesey 的常客
- 1966 年 1 月在舊金山主辦三天三夜的 Trips Festival——Tom Wolfe 在《The Electric Kool-Aid Acid Test》中記錄了這場「藥物+搖滾+科技」的盛宴
- 同年 2 月在屋頂 100 微克 LSD 後想到:「為什麼我們還沒見過從太空拍的整顆地球的彩色照片?」於是開始製作徽章上街兜售並寄信給 NASA
- 1967 年 11 月 NASA 的 ATS-3 衛星終於拍下整顆地球的照片
那張照片成了 1968 年首期《全球目錄(Whole Earth Catalog)》的封面,副標**「Access to Tools」**。它把後返自然派的反文化與科技賦能結合:
一個親密的、個人的力量領域正在發展——個人有力量主導自己的教育、找到自己的靈感、塑造自己的環境,並與任何感興趣的人分享冒險。
Brand 的朋友 Lee Felsenstein 一語中的:「Brand 透過《全球目錄》幫『個人電腦』這個概念做了行銷工作」——他比任何人都更會把酸性嬉皮、工程師、追求技術自治的公社理想者編織起來。
道格拉斯·恩格爾巴特:增強人類智慧#
Doug Engelbart 二戰時在菲律賓萊特島的紅十字會圖書館讀到 Vannevar Bush 的〈As We May Think〉,從此終生奉行。他的發想不是要用 AI 取代人腦,而是要**增強(augment)**人腦:
1950 年某天我頓悟——複雜性(complexity)才是根本。如果你能對人類處理複雜性與緊迫性的方式做出貢獻,那是普世的幫助。
1962 年他寫成 4.5 萬字的宣言〈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主張人類直覺與機器處理能力應該結合:「直覺、嘗試、無形之物、人對情境的『感覺』,與強大概念、流線化術語、精密方法、高效電子輔助共存於一個整合的領域」。Lick 接管 ARPA 資訊處理辦公室那年,Engelbart 提案立刻獲得撥款,他在史丹佛研究所(SRI)建立了增強研究中心。

Doug Engelbart(1925–2013)
滑鼠與 NLS#
NASA 的補助讓 Engelbart 與工程師 Bill English 比較各種螢幕點選裝置:光筆、搖桿、軌跡球、觸控板、甚至膝蓋控制器。他想起高中時讓他著迷的面積儀(planimeter)——兩個垂直的滾輪可量出二維面積。1961 年他在筆記本上畫出構想:兩個滾輪、一條尾巴連到電腦——他們戲稱這個裝置為「滑鼠(mouse)」。
Engelbart 想要 10 個按鈕、最多測試最佳是 3 顆——後來賈伯斯堅持把它降到 1 顆。Engelbart 不像真正的天才那樣本能追求簡潔——這是他日後雖然先知卻未能成為成功創新者的原因。
到 1968 年,他做出了完整的「oNLine System(NLS)」:螢幕圖像、多視窗、數位出版、像部落格的日誌、像 wiki 的協作、文件共享、電子郵件、即時通訊、超連結、視訊會議、文件格式化——幾乎所有今天網路化個人電腦的功能。他的弟子 Alan Kay 後來說:「矽谷不知道用完 Doug 的構想以後該做什麼」。

Engelbart 的第一隻滑鼠
一切示範之母(1968 年 12 月 9 日)#
Brand 此時已是 Engelbart 的鄰居(兩人都在帕羅奧圖)。1968 年 12 月 9 日 Brand 在舊金山一場電腦業會議協助製作「The Mother of All Demos(一切示範之母)」:
- 90 分鐘現場展示,近一千人爆滿
- Engelbart 戴著飛行員耳機坐在螢幕前
- 微波線路把他在帕羅奧圖實驗室的同事即時接進來,多人協作編輯文件、加圖、改版面、嵌入音訊與視訊、建立超連結——1968 年就完整呈現了今天網路化個人電腦的一切
- 結束時觀眾起立鼓掌,有人衝上台像對搖滾巨星
「我把 Ken Kesey 帶來看 NLS——他說這是『LSD 之後的下一個東西』」(Brand)。

1968 年 Stewart Brand(中)協助「一切示範之母」
Alan Kay 的 Dynabook#
Alan Kay 高燒 102 度仍硬撐著飛去 Engelbart 的示範會:「他是分開紅海的摩西。他向我們展示了一塊應許之地。」

1974 年於 Xerox PARC 的 Alan Kay(1940– )

Kay 1972 年的 Dynabook 草圖
Kay 的成長環境融合科學與藝術(生理學家父親、藝術家母親)。他在猶他大學讀博士時看了 Ivan Sutherland 的 Sketchpad 論文(光筆畫圖控制電腦的先驅),意識到:
- 把 Sutherland 的圖形介面 + Engelbart 的 NLS + 摩爾定律的軌跡放在一起
- 十年內就會有可裝進筆記本大小的個人電腦
他把它命名為 Dynabook——並寫下個人電腦該有的特性:
- 必須簡單(learnable in private)
- 必須親切(kindness should be an integral part)
- 必須能放進膝上、可帶進樹林
他把作業系統軟體取名 Smalltalk——「故意取個低調的名字,這樣如果它真的做出什麼好東西,大家會驚喜」。
Kay 引用愛達·勒夫雷斯說過的話作為宣言開場:「分析機編織出代數的圖樣,正如雅卡爾織布機編織花卉與葉片」。他與 Engelbart(以及 McCarthy 主張的 AI 路線)的路線之爭:個人電腦究竟是個人創造力的工具,還是連到分時主機的笨終端? Kay 站在前者。
Xerox PARC#
1970 年 Xerox 仿照貝爾實驗室成立純研究中心,故意設在離 Rochester 紐約總部 3,000 英里外的史丹佛工業園——Xerox PARC。Bob Taylor(剛離開 ARPA)是領導者之一:他靠著辦過無數研究生大會,磁鐵般吸引最優秀的工程師。
Taylor 在 PARC 主持的「Dealer 會議」(仿賭場莊家對戰)——一個人提出構想,其他人「創造性磨合(creative abrasion)」式批評,但批評者必須能說出對方論點的合理面。Taylor 自己不是技術大師,但他擅長讓一群天才一起把點子磨亮。
Kay 加入 PARC 時把他要做的東西畫給面試官看——一台筆記本大小、有平面顯示器、鍵盤、能存信件音樂藝術書籍的東西。「Yeah, right」面試官心想。但他被錄用了。
Xerox Alto#
PARC 主管 Jerry Elkind 否決 Kay 的「臨時 Dynabook」提案後,Bob Taylor 串通 Lampson、Thacker、Kay 三人自己幹——「Jerry 出差幾個月在企業工作小組,我們也許能在他回來前偷偷把它做出來」。
1973 年 3 月 Xerox Alto 誕生:位元映射顯示器(bitmapped display)、滑鼠、鍵盤——開機畫面是 Kay 畫的芝麻街餅乾怪獸抱著字母 C。Alto 把 Engelbart 的概念簡化為人人可用的程度——這正是個人電腦的核心。
Xerox 一共造了兩千台 Alto,但從未推上消費市場。Kay 說:「公司不適合處理創新——意味著要全新包裝、新手冊、處理更新、訓練人員、各國本地化」。Bob Taylor 在博卡拉頓的 Xerox 大會看到丈夫們對 Alto 不感興趣、太太們卻立刻開始用滑鼠打字:「男人們覺得打字是秘書做的事,他們不會把 Alto 當回事——這時我才頓悟,Xerox 永遠不會做出個人電腦」。Xerox 紐約 Webster 研究中心主管甚至告訴 Taylor:「電腦對社會的重要性永遠比不過影印機」。
社區組織者:人民電腦的呼喚#
Fred Moore:燒美鈔的反戰人士#
Fred Moore(軍官之子卻成了反戰活動者,蹲過兩年牢)1968 年帶著女兒搬到帕羅奧圖。發現史丹佛醫學中心的電腦沒人管他,整天在那裡寫程式——他相信電腦能讓平民擺脫軍工複合體的支配。
1971 年 Brand 在舊金山美術宮舉辦《全球目錄》結束派對——一千人開會決定如何分配剩下的 14,905 美元。爭吵了 10 小時:燒掉、分掉、買笑氣、做大型陽具雕塑刺進地球 ⋯⋯Moore 最後在凌晨三點說服剩下的二十多人:把錢給他——他用這筆錢資助灣區一連串「社區電腦教育」相關專案。
Bob Albrecht 與《人民電腦公司》#
Portola Institute(出版《全球目錄》的非營利)的 Bob Albrecht:教小孩寫程式、教 Engelbart 跳希臘民俗舞蹈。1972 年 10 月發行**《人民電腦公司(People’s Computer Company)》**——名字取自 Janis Joplin 樂團 Big Brother and the Holding Company。封面是船駛入夕陽的塗鴉與宣言:
電腦多被用來對付人民、控制人民——是時候改變了。我們需要一家人民電腦公司。

《人民電腦公司(People's Computer Company)》1972 年 10 月創刊號
Lee Felsenstein 與 Community Memory#
Lee Felsenstein——共產黨員之子(父母是秘密黨員)、柏克萊電機系畢業、反戰活動者,但不嗑藥、不放縱。受伊凡·伊利奇(Ivan Illich)《Tools for Conviviality》啟發:
給人們能保證他們「以高度、獨立的效率工作」的工具。
他與 Resource One、Community Memory 團隊在 1973 年 8 月把終端機放進柏克萊 Leopold’s 唱片行——第一個公共電子佈告系統:
一個關鍵設計決定:不預設關鍵字——讓使用者自定 keyword 來貼文。這讓「街道找到自己的用途」——詩、共乘、餐廳、棋友、性伴侶、冥想夥伴。Community Memory 是後來 BBS 與 The WELL 的先驅。
另一個關鍵爭論:搭檔 Lipkin 主張要「鐵殼鎖死、不讓人弄壞」;Felsenstein 主張應該讓人動手玩:「讓人能動手做,他們才會保護它、修復它——這是後來維基百科的哲學」。

Lee Felsenstein(1945– )
Homebrew 電腦俱樂部(1975 年 3 月 5 日)#
Felsenstein、Fred Moore、Gordon French 成立了 Homebrew Computer Club,第一次聚會在 1975 年 3 月 5 日的 Menlo Park 車庫,召集函寫著:
你正在自製電腦/終端機/TV typewriter/I/O 裝置/其他數位黑魔法盒嗎?歡迎來與同好聚會。
Homebrew 招來了灣區所有部落的雜燴:「迷幻巡守者(不多)、業餘無線電守規矩派、打白皮鞋想稱霸業界的人、不入流的二三線工程師、其他怪人——包括一位坐在前排端莊的女士,後來才知道她變性前曾是艾森豪總統的私人飛行員」(Felsenstein 回憶)。「他們都想要個人電腦,都想擺脫機構(政府、IBM、雇主)的束縛」。
Ed Roberts 與 Altair#
第一台真正的個人電腦不是來自矽谷,而是新墨西哥州阿布奎基的一條荒涼小商場裡的「MITS(Micro Instrumentation and Telemetry Systems)」——舊三明治店改建的 100 美元月租辦公室,看板「The Enchanted Sandwich Shop(魔法三明治店)」還掛在 MITS 的招牌上。
老闆 Ed Roberts 不是電腦科學家、不是駭客、沒聽過 Vannevar Bush 或 Engelbart。他是「世界上的終極愛好者」——專做模型火箭追蹤套件、後來做計算機套件的傢伙。1974 年計算機價格崩盤、MITS 負債超過 35 萬美元時,他破釜沉舟決定造個人電腦——他要「一勞永逸地消滅電腦祭司階級」。

Ed Roberts(1941–2010)
Altair 8800#
- 用 Intel 8080 微處理器(從零售 360 美元砍到 75 美元,前提是買一千顆)
- 256 位元組記憶體、無鍵盤、無螢幕——只能用前面板的撥動開關輸入指令、用幾盞燈顯示二進位答案
- 親朋好友 Les Solomon(Popular Electronics 雜誌技術編輯)讓它登上 1975 年 1 月封面(送來的原型機被快遞弄丟,封面是假的)
「Altair」這名字是 Solomon 看 Star Trek 的女兒提議的——當晚企業號正在訪問的那顆星。
「家家戶戶都有電腦的時代——科幻作家最愛的話題——已經到來!」雜誌標題如此宣告。比爾·蓋茲後來說:「我認為 Altair 是第一個值得被稱為個人電腦的東西」。

1975 年 1 月《Popular Electronics》封面上的 Altair
雜誌上市當天起訂單湧入:一天四百張、幾個月內五千套(雖然 MITS 沒辦法那麼快出貨)。素昧平生的人寄支票到一個拼不出名字的小鎮——只為了拿到一盒零件、自己焊接、用撥動開關輸入指令、看到燈閃。
個人電腦產業就此誕生——電子俱樂部愛好者、Whole Earth 嬉皮、自製駭客聯手把電腦從企業與軍方手中奪回來,放進個人手中。歷史學家 Riordan 與 Hoddeson 說:「歐威爾在電晶體誕生時想像的反烏托邦徹底沒有實現——電晶體賦予創意個人與靈活創業者的力量,遠遠超過老大哥」。
Homebrew 首演#
Altair 被送到《人民電腦公司》評測——傳到 Homebrew 第一次聚會的車庫。Felsenstein 看完評語:「沒什麼,只是開關和燈。」但車庫裡的三十人都感覺到一個新時代來了。
Steve Dompier 的音樂程式#
Homebrew 第三次聚會(1975 年 4 月),硬核駭客 Steve Dompier 親自跑去阿布奎基才搶到一台 Altair。他寫排序程式時,旁邊收音機收聽天氣預報——突然「zip-zzziiip-ZZZIIIPP」響起來。他研究八小時後,可以用 Altair 跑出披頭四〈The Fool on the Hill〉——車庫先靜了一秒、然後爆出歡呼與安可。Dompier 接著演奏〈Daisy Bell〉——1961 年貝爾實驗室 IBM 704 第一首演奏的歌、也是庫布力克《2001 太空漫遊》中 HAL 被拆解時唱的歌。
Dompier 把這支音樂程式登在《人民電腦公司》下一期。一位讀者寫了封困惑的回信:「Steven Dompier 的文章列了程式碼與音樂資料 ⋯⋯ 但他沒解釋為什麼這樣做能成功,我也看不出來。有人知道嗎?」——這位讀者是哈佛休學生比爾·蓋茲(Bill Gates),當時人在阿布奎基為 MITS 寫軟體。
他寫這封信時,已經和 Homebrew 俱樂部捲入更根本的衝突——**商業倫理(保密、所有權)**vs.駭客倫理(自由分享)——這場衝突日後將成為原型。

Paul Allen(1953– )與 Bill Gates(1955– )在 Lakeside 學校的電腦房

1977 年 Gates 因超速被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