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的暴政#
電晶體誕生十年後(1957 年——費爾柴德半導體成立、史普尼克升空那一年),一位貝爾實驗室高層在紀念文章中指出一個讓電子產業頭痛的問題——數字的暴政(the tyranny of numbers):
- 一個電路上的元件愈多,需要的連線數量會以更快的速度增加
- 一萬個元件可能需要十萬條以上的小金屬線連接,而且大多數還得手工焊接
- 這完全不是「可靠性」的配方——而是準備引爆下一波創新的需求
這個問題與半導體製造的數百項小進展同時成熟,催生了一項在兩家公司獨立發生的發明:積體電路(integrated circuit),又稱微晶片(microchip)。一邊是德州儀器,另一邊是費爾柴德半導體。
傑克·基爾比與單片構想#
**傑克·基爾比(Jack Kilby)**是堪薩斯州 Great Bend 出身的中西部少年——父親經營公用事業公司,他從小爬發電廠、用業餘無線電陪父親在暴風雪中與失聯區域聯絡。少年時代的一場冰風暴讓他明白:
我第一次看見廣播——以及更廣的電子——能多麼真切地影響人們的生活:讓他們知情、保持連結、給他們希望。
他在伊利諾大學讀書、二戰中在印度修無線電。第一份正職在密爾瓦基的 Centralab,1952 年因公司付了 25,000 美元向貝爾實驗室買電晶體授權,他得以參加莫瑞山的兩週講習班。
貝爾實驗室極度慷慨地分享電晶體知識——低授權金、免費三冊技術論文、實驗室實作課程——這奠定了數位革命的根基,雖然貝爾自己並沒有從中得到對應的商業收益。
Texas Instruments 的孤夏#
1958 年夏天,基爾比剛加入德州儀器(TI)。德儀規定全公司七月同時放兩週假,而他剛到、沒有假期可休——半導體實驗室裡幾乎只剩他一個人。這段安靜的時間讓他想到——矽不只能做電晶體:
- 純矽可作為電阻(resistor)
- 矽中的 p-n 接面可作為電容(capacitor)
- 任何電子元件都可以用不同處理方式的矽來製作
他在筆記本寫下一句日後被列入諾貝爾獎得獎理由的話:
下列電路元件都可以做在一片晶片上:電阻、電容、分布電容、電晶體。
這就是「單片構想(monolithic idea)」——把所有元件做在同一片矽上,消除電路板上的焊接。
1958 年 9 月,他把所需元件組在一片牙籤大小的矽上,做出一個振盪器。在公司高層注視下接上示波器、按下按鈕——螢幕上的波形如預期般起伏。「所有人都笑開了,」報導寫道。電子的新時代開始了。
基爾比的原型不優雅——一堆纖細金線從矽片伸出來,「像矽枝上長出的昂貴蜘蛛網」。它能用,但無法量產。儘管如此,這就是世界第一片微晶片。1959 年 3 月 TI 對外宣布為「solid circuit」,並在紐約射電工程師大會上展出。TI 總裁宣稱這將是繼電晶體之後最重要的發明——表面看是誇大,實則是低估。
諾伊斯的版本#
**諾伊斯(Robert Noyce)**與費爾柴德的同事是從另一個方向走到微晶片的。他們面對的問題很實際:電晶體良率太差——一粒灰塵、一些氣體、一次撞擊就能讓它失靈。
平面製程:從清潔到整合#
「八叛徒」之一的 Jean Hoerni 想出一個漂亮的修補方法——在矽電晶體表面覆蓋一薄層二氧化矽(silicon oxide),像蛋糕上的糖霜,把底下的接面密封起來。這就是「平面製程(planar process)」。
1959 年 1 月某天清晨淋浴時,Hoerni 又有靈感:
可以在這層保護氧化層上蝕刻出微小的窗口,讓雜質精準擴散到指定位置。
諾伊斯把這比作「叢林手術」:「你把病人放進塑膠袋裡再動刀,蒼蠅就停不到傷口上了。」
律師的追問激出整合構想#
費爾柴德的專利律師 John Ralls 為了把專利範圍寫到最大,反覆追問:「這個製程還可以拿來做什麼?」這追問讓諾伊斯與摩爾在黑板前你來我往地推:
- 平面製程的小窗口可以讓多個電晶體做在同一片矽上
- 印在氧化層上的銅線可以取代一根根伸出來的金屬線
- 這些印製銅線可以連接同一片矽上的多個元件
- 同一片矽也可以做電阻、電容——甚至整個電路
1959 年 1 月諾伊斯在筆記本寫下:
把多個元件做在同一片矽上是值得做的。
諾伊斯比基爾比晚了幾個月構想出微晶片,但走的路不同。基爾比是要解決「數字的暴政」——把整個電路做在一片矽上、不再焊接。諾伊斯則是想榨乾 Hoerni 平面製程能帶來的所有可能。最重要的差別:諾伊斯的版本沒有蜘蛛網般雜亂的小金屬線——他用印製金屬連線整合,因此可以量產。這個方法成為後來所有微晶片的範本。
專利大戰的漫長和解#
各自為戰#
- TI(1959 年 2 月)申請寬泛專利:「製造單片電路的所有方法」
- 費爾柴德(1959 年 7 月)緊接著申請較具體的專利:用印製金屬線而非實體金屬線連接
兩件申請被分配到不同審查官;雖然費爾柴德晚申請,但 1961 年 4 月先獲批——諾伊斯被宣告為微晶片的發明人。TI 提起「優先權之爭」,主張基爾比的構想更早。1967 年 2 月專利干涉委員會判給基爾比;1969 年 11 月聯邦上訴法院翻案判給諾伊斯。最高法院拒絕受理。
雙贏:交叉授權#
一場拖了十年、耗掉上百萬律師費的官司,最後幾乎不重要——市場跑得比法律快。1966 年夏,雙方私下談妥交叉授權(cross-license):互相承認對方的部分權利,其他公司必須同時向兩家付權利金(約利潤的 4%)。「Patent Reversal Won’t Change Much」一篇短訊就把後續結局說完了。
誰才是發明人?#
- 基爾比和諾伊斯都來自中西部的小社區、踏實做人——和蕭克利那種自我膨脹/不安全感的有毒組合不同
- 提到對方時,他們總是彼此讚美
- 業界與歷史很快接受**「兩人共同發明(co-invent)」**的說法
2000 年基爾比獲頒諾貝爾獎時——諾伊斯已過世十年——他第一句話是惋惜:「如果他還在,我猜我們會共享這個獎。」頒獎典禮上,瑞典物理學家介紹基爾比是「啟動全球數位革命的人」,他帶著一貫的鄉土幽默回答:
這讓我想到那隻河狸對兔子說的話:牠們站在胡佛水壩底下——「不,不是我自己造的,但這基於我的構想。」
微晶片起飛#
軍事與太空:兩台火箭#
- 空軍 Minuteman II 飛彈(1962):每枚需 2,000 顆微晶片做導引;TI 拿到主供應合約。1965 年每週生產七枚
- 海軍 Polaris 潛艇飛彈:陸續加入採購
- NASA 阿波羅計畫:1961 年 5 月甘迺迪宣布登月目標——導引電腦每台需 5,000 顆微晶片,總共生產 75 台。費爾柴德拿下合約。1969 年 7 月阿姆斯壯登月時,計畫已採購超過一百萬顆微晶片
政府訂單把單價快速壓低——
- 阿波羅導引電腦原型晶片每顆 1,000 美元;量產後降到 20 美元
- Minuteman 微晶片 1962 年平均 50 美元;1968 年降到 2 美元
一旦價格降到消費者可承擔的水準,新市場就此打開。
哈格蒂的下一招:口袋計算機#
德儀的哈格蒂十一年前用「口袋收音機」開出電晶體的消費市場;現在他用同一招:
製造一台手持的計算機,能做這些桌上千元機器一樣的工作。電池供電、可放襯衫口袋、便宜到一時衝動就會買。
他在飛機上把這個構想交給基爾比。1967 年成品問世——只能做加減乘除、稍重(兩磅多)、150 美元——卻是巨大成功:
| 年份 | 價格 | 銷量 |
|---|---|---|
| 1967 | $150 | 開始 |
| 1972 | $100 | 一年五百萬台 |
| 1975 | $25 | 每年翻倍 |
| 2014 | $3.62 | 沃爾瑪日常陳列 |
摩爾定律#
電腦與微晶片這兩個產業是**共生(symbiotic)**的——「新元件與新應用之間的綜效,造成兩者的爆炸性成長」(諾伊斯語)。和半世紀前石油與汽車一同崛起一樣,產業共生是創新者該抓住的訊號。
1965 年 4 月,高登·摩爾在《Electronics》雜誌發表〈往積體電路上塞更多元件(Cramming More Components onto Integrated Circuits)〉。文中他先給出一個未來圖景:
積體電路將帶來這樣的奇蹟:家用電腦——或至少是連到中央電腦的終端機——汽車自動控制、個人攜帶式通訊裝備。
接著是讓他名垂青史的預測:
在最低元件成本下的複雜度,這幾年大約以每年翻一倍的速度增加。我看不出未來十年會有什麼理由偏離這個趨勢。
加州理工的朋友把它公開稱為「摩爾定律(Moore’s Law)」。1975 年十年到期,預測準確;摩爾把速度修正為每兩年翻一倍。同事 David House 進一步把「效能」概念加進去:每 18 個月翻一倍(同時考慮電晶體數量與效能提升)。這條曲線此後半世紀仍適用。
摩爾定律不只是預測,它也是產業的目標——因此具有自我實現性。1964 年諾伊斯做出一個摩爾稱為「Bob 對半導體業未被傳頌的貢獻」的決定:費爾柴德把最簡單的微晶片以低於成本的價格銷售。低價吸引裝置製造商把微晶片放進產品;產品爆量帶動規模生產;規模又把成本壓下去——摩爾定律在商業上得以兌現。
諾伊斯與摩爾離開費爾柴德#
費爾柴德相機(東岸總公司)1959 年行使了買下半導體部門的選擇權,八位創辦人因而致富;但東岸的高層拒絕讓諾伊斯把股票選擇權發給工程師,又把半導體部門的利潤抽到別處(家用攝影機、貼郵票機等)。
人才開始流失,這些「費爾柴德的孩子(Fairchildren)」散到矽谷各處創業。1968 年諾伊斯也決定離開:
公司愈長愈大,我每天的工作愈來愈不快樂。也許是因為我從小鎮長大、習慣那種人與人的關係。我們現在僱用的人是我老家最大那個城鎮人口的兩倍。
他打電話給亞瑟·洛克,洛克秒答:「你怎麼拖到現在?」
亞瑟·洛克與創投#
過去十一年間,洛克已把另一個對數位時代與微晶片同等重要的東西打造起來:創業投資(venture capital)。
從家族財富到投資專業化#
二十世紀大半時間,新公司投資是范德堡、洛克菲勒、惠特尼這些家族財富的事。二戰後出現一些家族專業化機構(J. H. Whitney & Co.、Venrock Associates),以及最具影響力、由前哈佛商學院院長 Georges Doriot 與前 MIT 校長 Karl Compton 共同創辦的 American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Corporation(ARDC)——它 1957 年投資的 Digital Equipment Corporation 上市時翻了 500 倍。
洛克把概念帶到西岸#
- 紐約 Rochester 俄裔猶太移民家庭出身,從小在父親糖果店打雜,懂人
- 投資金句:先押人,再押點子(bet primarily on the people, not the idea)
- 1957 年牽線八叛徒成立費爾柴德時,他與公司也參股
- 後與 Tommy Davis 合資成立 Davis & Rock,七年內讓投資翻三十倍
當諾伊斯打電話來,洛克幾乎不問要做什麼——「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筆 100% 確信會成功的投資」。他拿出一張黃色法律墊紙,列出可以邀請投資的人;第二天就把資金全部募齊(其他七位「叛徒」也都受邀並都投了)。
後來律師逼大家寫越來越長越來越複雜的招股說明書。「我當時只要告訴大家:是諾伊斯與摩爾。其餘他們不需要知道太多。」
新公司初名「NM Electronics」(兩人名字縮寫)太無趣;最後選 Integrated Electronics Corp.——可以縮寫成 Intel。
Intel 之道#
Intel 不只是一家公司,它發明了一種公司文化——和東岸階級式組織徹底相反,是矽谷至今的母版:
反階級的根#
- 諾伊斯三代都是公理會(Congregationalist)牧師——這個新教不從派核心信條就是反階級、反集中權威。連高高在上的講壇都不要
- 諾伊斯熱愛無伴奏多聲部牧歌(madrigal):「你的部分要支持其他人——沒有獨唱者」
- 摩爾同樣不擺架子、避免衝突、不在意權力的裝飾
三人組的互補#
但兩個人都不擅長下決斷、不愛當壞人。第三個人必須補上這塊——這就是 Andy Grove(葛羅夫):
- 本名 András Gróf,匈牙利布達佩斯出身
- 八歲時納粹接管匈牙利、父親被送進集中營、母親與他被迫戴黃色大衛之星
- 二十歲前已經歷法西斯、納粹大屠殺、紅軍圍城、共產獨裁、被槍鎮壓的起義
- 二十出頭逃到美國、自學英文、紐約城市學院第一名畢業、柏克萊化學工程博士
- 1963 年加入費爾柴德,業餘時間寫了一本《半導體裝置物理與技術》
他在費爾柴德時就對諾伊斯放任的管理風格氣到不行;摩爾離職時他「幾乎強迫」摩爾帶他走。在 Intel 任工程主管。
Grove 後來讀到 Peter Drucker 的《管理實踐》——理想 CEO 是「對外的人+對內的人+行動派」三合一。Intel 把這三種特質分散到三人身上:諾伊斯是對外的(願景與招募)、摩爾是對內的(科技驅動)、Grove 是行動派(紀律與執行)。洛克後來也指出:他們三個輪流接任 CEO 的順序很重要——草創期需要諾伊斯的願景;技術站穩後需要摩爾的內功;競爭白熱化後需要 Grove 的硬派。
文化的具體模樣#
- 沒有保留車位——所有人,包括諾伊斯與摩爾,都坐在一樣的方格小辦公間(cubicle)
- 諾伊斯故意用一張凹凸不平的灰色小鋁桌,放在房間中央——讓其他人無法要求權力的象徵物
- 沒有正式的組織圖——畫一個 X 在中間,四周畫一群 X,員工就是中間那個
- 「這不是公司,這是教會」——湯姆·沃爾夫的歸納
- Grove 的口頭禪: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唯有偏執狂才能生存)——他後來把這句話寫成同名暢銷書
諾伊斯有 Gary Cooper 般的「光環效應」。員工抱著難題去找他時,他會低下頭、用「100 安培的目光」聽完,然後說:「你要考慮 A、要考慮 B、要考慮 C。」最後微笑說:「但如果你以為我會替你做決定,你就錯了——這是你的屁股。」
微處理器#
Ted Hoff 是 Intel 的第十二位員工。他與諾伊斯都看到一個更宏大的可能:與其為每個客戶做不同功能的特殊晶片,為什麼不做一顆能被程式化執行多種應用的通用晶片?——也就是「晶片上的通用電腦」。
Busicom 案:壓力催生機會#
1969 年夏,日本計算機公司 Busicom 委託 Intel 做 12 顆桌上型計算機用的特殊晶片。Hoff 看了規格越看越憂——成本與複雜度遠超預期,而 Kilby 的口袋計算機已經逼得 Busicom 必須再降價。
諾伊斯說:「如果你想到任何能簡化設計的方法,去試試。」
Hoff 提出構想:用一顆通用邏輯晶片取代其中九顆——「我知道這做得到,可以讓它模擬一台電腦」。Hoff 還得先過 Grove 那關(諾伊斯什麼都答應,Grove 的工作是說不)。但 Grove 聽完後也認為阻撓無用。1969 年 9 月,Hoff 與 Stan Mazor 畫出了通用邏輯晶片的架構草圖。
關鍵的合約條款:保留授權#
Hoff 對諾伊斯做出一個關鍵建議——這個策略十年後比爾·蓋茲與 IBM 簽約時也照搬:為了給 Busicom 較低價格,Intel 要保留新晶片的所有權,並可授權給其他客戶用於計算機以外的用途。
諾伊斯洞見:能被程式化執行任意邏輯的晶片,將像建房子用的 2x4 木料一樣成為電子裝置的標準零件——可大量生產、價格不斷下降,並讓電子產業的重心從硬體工程師(決定電路板上元件位置)轉向軟體工程師(為系統撰寫指令)。
Intel 4004 與「家家有電腦」#
1971 年 11 月發表 Intel 4004——「晶片上的可程式化電腦」——售價 200 美元,訂單與索取手冊湧入。
諾伊斯成了微處理器的傳教士。1972 年某次家族聚會的包車上,他舉起一片晶圓對親戚們說:
這東西要改變世界。它要徹底改造你的家。在你自己家裡,你都會有電腦。你可以接觸到各種資訊——你不再需要錢,一切都會透過電子發生。
他只是稍微誇大了。微處理器很快出現在交通號誌、汽車煞車、咖啡機、冰箱、電梯、醫療儀器 ⋯⋯ 但它最重要的成就,是讓**個人電腦(personal computer)**成為可能——而只要摩爾定律仍然成立,個人電腦產業就會與微處理器產業共生壯大。
矽谷之名#
從 HP、Terman 的史丹佛工業園、蕭克利、費爾柴德、到費爾柴德的孩子們——舊金山以南通往聖荷西那 40 英里平原(俗稱 Santa Clara Valley),主動脈是當年連接加州 21 座教會的皇家公路 El Camino Real——已長成一條科技走廊。
1971 年,業界周報《Electronic News》專欄作者 Don Hoefler 開始寫一系列名為「Silicon Valley USA」的專欄——這個名字就此定下來了。

1962 年 Dan Edwards 與 Peter Samson 在 MIT 玩 Spacew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