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科學#
1833 年 5 月,十七歲的愛達·拜倫(Ada Byron)在英國宮廷舉行成年覲見禮。家人原本擔心她的桀驁脾性會壞事,但她當晚還算得體。比起這場宮廷登台,她更印象深刻的,是幾週後出席的另一場社交盛會——她在那裡認識了巴貝奇(Charles Babbage),一位四十一歲、喪偶的科學與數學名家。
愛達是詩人拜倫勳爵(Lord Byron)唯一的婚生女兒,繼承了父親的浪漫氣質。母親拜倫夫人(Lady Byron)為了壓制這份氣質,刻意讓她從小接受數學訓練。這兩股力量在她身上交融出一種獨特的趣味——她稱之為詩意科學(poetical science):把叛逆的想像力與對數字的著迷連結起來。
對許多人(包括拜倫本人)而言,浪漫主義的精緻情感與工業革命的技術狂熱彼此衝突。但愛達能在兩個時代的交會處自在悠遊。
巴貝奇的沙龍#
巴貝奇每週舉辦的沙龍,可容納多達三百位賓客,匯集貴族、作家、實業家、詩人、政治家、探險家、植物學家與「科學家」(scientists,這個詞當時才剛被巴貝奇的友人創造)。沙龍亮點包括:
- 天文學家架設望遠鏡、研究人員展示電磁裝置
- 主人示範他的機械玩偶與**差分機(Difference Engine)**模型
- 一台可以求解多項式方程的機械計算裝置
威靈頓公爵看到差分機後說,這對戰場上分析變數應該很有用。拜倫夫人則驚嘆它是「會思考的機器」。日後將提出「機器無法真正思考」這一著名論斷的愛達,當下卻看見了它的美。
拜倫小姐雖然年輕,卻能理解它的運作,看見這項發明的偉大之美。
工業革命有蒸汽機、機械織布機與電報;數位革命有電腦、微晶片與網際網路。兩個時代的核心,都是把想像力、熱情與驚奇科技結合起來的創新者——愛達的詩意科學是其中第一個案例。
拜倫勳爵#
愛達的詩人氣質與不馴脾性遺傳自父親,但她對機器的熱愛與父親無關——拜倫勳爵其實是反機器派(Luddite,盧德派)。1812 年他在上議院的處女演說中為砸毀紡織機的工人辯護,諷刺要把破壞織布機定為死罪的諾丁罕廠主。
兩週後,他發表《恰爾德·哈洛德遊記(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前兩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出名了」。他俊美、憂鬱、放蕩,活成自己詩裡的「拜倫式英雄(Byronic hero)」原型。
短暫的婚姻#
- 拜倫在卡蘿琳·蘭姆夫人(Lady Caroline Lamb)的派對上結識安娜貝拉·米爾班克(Annabella Milbanke)
- 安娜貝拉受過數學訓練,行事理性,被拜倫戲稱為「平行四邊形公主」
- 兩人於 1815 年 1 月成婚,當年 12 月生下女兒奧古斯塔·愛達·拜倫(Augusta Ada Byron)
- 婚後不久,拜倫夫人懷疑丈夫與其同父異母姊妹奧古斯塔·李(Augusta Leigh)之間有亂倫關係
- 安娜貝拉以揭發其同性與亂倫戀情相威脅,迫使拜倫簽下分居協議並交出女兒監護權
- 1816 年 4 月,拜倫離開英國,自此愛達再也沒見過父親
1816 年夏,拜倫在日內瓦湖畔別墅與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夫婦躲雨。他提議大家寫恐怖故事——這場集會催生了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這部寓言警示了科技的危險,也提出了日後與愛達名字緊密相連的問題:人造機器能否真正思考?
1824 年,拜倫在希臘獨立戰爭期間病逝於米索隆吉。據侍從記載,他臨終呼喚的是:「啊,我可憐親愛的孩子!我親愛的愛達!我的天,我多希望能再見她一面!把我的祝福帶給她。」
愛達#
拜倫夫人決心阻止愛達步上父親的後塵,把數學當作詩意想像力的解毒劑強加於她身上。但愛達仍流露出父親的傾向:
- 少女時期與家庭教師發生戀情,事發後試圖私奔
- 情緒在自負與絕望之間擺盪
- 從生理到心理都飽受多種疾病困擾
十八歲那年,受到差分機與自身對家教師的危險戀情雙重刺激,她決定主動深化數學學習。她寫信給導師:
唯有對科學主題的密集投入,才能讓我的想像力不致狂奔。
工業之旅與導師們#
- 參觀英國工業中部地區(midlands):被使用打孔卡(punch cards)控制紋樣的自動織布機深深吸引,並親手畫下示意圖
- 結識數學家瑪麗·薩默維爾(Mary Somerville):她剛完成《物理科學的關聯(On the Connexion of the Physical Sciences)》,把天文、光學、電學、化學、物理、植物學、地質學連結起來;成了愛達的良師益友
- 嫁給威廉·金(William King):1835 年成婚;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大典上獲封勒夫雷斯伯爵(Earl of Lovelace),愛達由此成為勒夫雷斯伯爵夫人(Countess of Lovelace)
- 跟隨德摩根(Augustus De Morgan)學數學:符號邏輯的先驅;他傳授一個關鍵觀念——代數方程式可應用於數字以外的事物,符號間的關係(例如
a + b = b + a)可以是一種非數字邏輯的延伸
愛達能感受數學的美,這是許多自詡知識分子的人也辦不到的事。她把數學視為「描述宇宙和諧的語言」,是「人類軟弱心智得以閱讀造物者作品最有效的工具」。她對巴貝奇說:「我父親從來不可能像我成為一名分析者那樣成為一位詩人;對我而言,這兩者無法分離。」
巴貝奇與他的引擎#
巴貝奇從小就對能模擬人類動作的機器著迷。在劍橋時期,他與赫雪爾(John Herschel)等人組成分析學會(Analytical Society),倡議用萊布尼茲(Gottfried Leibniz)的微分符號取代牛頓(Isaac Newton)的點記號。
某次在學會房間裡校對錯誤百出的對數表時,巴貝奇脫口而出:「真希望這些計算能用蒸汽機來做。」赫雪爾回答:「這完全做得到。」
計算機械的譜系#
- 巴斯卡(Blaise Pascal,1640 年代):為協助父親的稅務工作,造出第一台獲專利並商業販售的機械加減計算器
- 萊布尼茲(1670 年代):發明「步進計算器(stepped reckoner)」,加入乘除功能;但因缺乏工程合作者而無法穩定運作
- 德普羅尼(Gaspard de Prony,1790 年代):把對數與三角函數表的計算拆解成只需加減法的小步驟,再分派給大量不識數學的勞工——也就是亞當·斯密筆下「分工製針」式的裝配線(assembly line)
巴貝奇把這套方法應用到計算上:「我突然想到,可以像製針一樣製造對數。」他將之機械化,命名為差分機。它能將任何多項式函數列表化,並提供微分方程的數值近似解。
差分機透過縱軸上的轉盤來儲存數字,再用嚙合的齒輪做加減運算,連「進位」與「借位」都能機械化處理。1823 年起英國政府投入超過 1.7 萬英鎊(兩艘戰艦的成本),但巴貝奇與其工程師始終無法讓它真正運作。

差分機(Difference Engine)的複製品
從差分機到分析機#
1834 年,巴貝奇構想出更宏大的東西——分析機(Analytical Engine):
- 一台通用型電腦(general-purpose computer),能依輸入指令執行各種不同的運算
- 不只能執行某項任務,還能切換到另一項
- 甚至能根據自身中間計算結果,自行決定切換任務(巴貝奇所謂的「改變行動模式」)
巴貝奇把雅卡爾(Joseph-Marie Jacquard)1801 年發明的**自動織布機(Jacquard loom)**作為靈感來源。雅卡爾用打孔卡控制經紗的鉤子升降,自動織出複雜花紋。1836 年 6 月 30 日,巴貝奇在他的「塗鴉本」上寫下計算機史上的關鍵一筆:

雅卡爾織布機(Jacquard loom)

雅卡爾(Joseph-Marie Jacquard, 1752–1834)的絲綢肖像,由一台雅卡爾織布機織成
建議以雅卡爾織布機取代轉鼓。
打孔卡帶來兩項突破:
- 可輸入無限多條指令
- 任務順序可以修改,使機器具備通用性與可重新編程性
可惜,少有人看見這台未誕生機器的美,英國政府也無意撥款。但巴貝奇遇到了一位真正的信徒——愛達。

分析機(Analytical Engine)的複製品
勒夫雷斯夫人的註解#
巴貝奇受邀於 1842 年到義大利杜林(Turin)的科學家大會演講。年輕軍官梅納布雷亞(Luigi Menabrea,後來成為義大利首相)以法文記錄並出版了一篇詳盡的描述。
愛達把它翻譯成英文,發表於《科學備忘錄(Scientific Memoirs)》。當她告訴巴貝奇翻譯完成時,巴貝奇問她為何不自己撰寫一篇原創文章——當時的女性通常不發表科學論文。於是愛達開始替譯文加註,最後寫成 19,136 字的《譯者註》,篇幅是原文的兩倍多,署名「A.A.L.」。這份註解後來比原文更有名,使愛達成為計算機史上的標誌性人物。
她在註解中提出了四項日後將共振一個世紀的核心概念:
概念一:通用機器(Note A)#
愛達清楚區分了差分機與分析機:
- 差分機只能列出某一個特定函數的值(用於航海表計算)
- 分析機則能展開並列出任何函數的值
採用打孔卡的那一刻,算術的疆界就被超越了。分析機的位置完全獨特。它讓機械能以無限多樣的順序組合一般符號,從而在物質運作與抽象心智之間建立起一道連結。
她以詩意的句子收束這個觀念:
分析機編織出代數的圖樣,正如雅卡爾織布機編織花卉與葉片。
巴貝奇讀後極為震動,叮囑她「請不要更動」。
概念二:符號處理超越數字#
延續德摩根把代數推廣為形式邏輯的觀點,愛達指出:分析機可以儲存、處理並作用於任何能用符號表達的事物,包括文字、邏輯與音樂。
她進一步定義「運算(operation)」:改變兩個或多個事物之間相互關係的任何過程。這層關係不必是數值關係。她舉例:
若和聲與作曲科學中音高的基本關係能以這種方式表達與對應,這台引擎便能譜寫出任何複雜程度的、精緻而具科學性的音樂作品。
這正是數位時代的核心觀念:任何內容、資料或資訊——音樂、文字、圖像、數字、符號、聲音、影像——都可以被表達為數位形式,並由機器處理。連巴貝奇都未能完全看到這一點,他仍聚焦於數字。愛達卻意識到齒輪上的數字可以代表的不只是數量,從而完成從「計算機」到我們今天所稱「電腦」的概念跳躍。
概念三:演算法與程式(Note G)#
愛達以**白努利數(Bernoulli numbers)的計算為例,逐步描繪了今日所謂電腦程式(computer program)或演算法(algorithm)**的運作方式。她做出了:
- 一張運算序列圖
- 一張說明每步驟如何在機器中編碼的表
- 兩個遞迴迴圈(recursive loops)
她在過程中協助構思了:
- 副程式(subroutine):執行特定任務的指令序列(如計算餘弦或複利),可被嵌入更大的程式
- 遞迴迴圈:能自我重複的指令序列
- 條件分支(conditional branching):能根據中間計算結果跳到不同的指令路徑
她甚至設想了一個常用副程式的程式庫——這個構想在一個世紀後,由霍珀(Grace Hopper)以及賓州大學的麥納提(Kay McNulty)、詹寧斯(Jean Jennings)等女性實際完成。
把愛達稱為「世界第一位電腦程式設計師」其實有些勉強——巴貝奇在理論上已寫過二十多種機器可能執行的流程說明。但這些都未發表。愛達的白努利數演算法與詳細的編程描述,是史上第一篇被公開發表的電腦程式,篇尾的署名是 A.A.L.。
概念四:勒夫雷斯夫人的反對(Lady Lovelace’s Objection)#
這個構想呼應了當年瑪麗·雪萊在拜倫的雨夜寫下的《科學怪人》——也是一個至今仍最迷人的問題:機器能思考嗎?
愛達認為不能。她寫道:
分析機並不自命能夠原創任何東西。它能做我們知道如何命令它去做的事;它能執行分析,但無法預見任何分析關係或真理。
這個論斷在一個世紀後,被計算機先驅圖靈(Alan Turing)命名為**「勒夫雷斯夫人的反對」**(見第 3 章)。
後續與餘響#
註解發表後,愛達一度希望像導師薩默維爾那樣,成為被科學文壇認真看待的人。她寫道:
我終於覺得自己是個徹底專業的人了。
但事與願違:
- 巴貝奇始終未獲足夠資金,分析機從未真正建成;他在貧困中過世
- 愛達向巴貝奇提議結成商業政治夥伴遭拒後,再未發表任何科學論文
- 她沉迷賭博與鴉片類藥物,被賭友勒索,被迫典當家族珠寶
- 1852 年,她在子宮癌與持續出血的劇痛中過世,年僅三十六歲——與她從未真正認識的詩人父親同齡
- 依其遺願,葬於父親拜倫的鄉間墓旁
工業革命建立在兩個簡單而深刻的概念之上:把工作拆解為小步驟以便組裝線分工,以及讓機器(尤其是蒸汽動力機器)取代人手執行步驟。巴貝奇承襲巴斯卡與萊布尼茲,把這兩個過程應用於計算,造就了現代電腦的機械先驅。他最重要的概念跳躍是:這類機器不必只能做一件事,而是可以透過打孔卡被編程與重新編程。愛達看見了這個觀念的美與意義,並由此進一步看見另一個更令人興奮的構想:這類機器能處理的不僅是數字,而是任何能以符號表達的事物。
愛達後世的形象在「女性主義偶像/電腦先驅」與「沉迷幻想、貢獻有限」之間擺盪。她自己在《註解》中已寫下這個張力:
在思考任何新主題時,人們常先高估那些已知的有趣之處;接著出於某種自然的反作用,又低估真實的狀態。
但無論評價如何,她比同時代任何人——甚至比巴貝奇本人——都更早瞥見了未來:機器將成為人類想像力的夥伴,與我們一同織出如雅卡爾織錦般華美的圖樣。她對詩意科學的禮讚,為一百年後綻放的數位時代埋下了種子。

范納瓦·布希(Vannevar Bush, 1890–1974)與他在 MIT 的微分分析機

1928 年於 Sherborne 學校的圖靈(Alan Turing, 1912–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