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涵蓋四個被耶穌生平與教導所感召、進而投身重大社會改革的人物:

  • 蘭斯伯里(George Lansbury):從耶穌作木匠的事實得啟發,倡導勞動者尊嚴
  • 托爾斯泰、甘地、馬丁路德金:從登山寶訓的「不抵抗、愛仇敵」得啟發
  • 夏夫茨伯里伯爵(Lord Shaftesbury):從基督再來的盼望得啟發,全面推動社會立法
  • 威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從基督末日審判的真理得啟發,廢除奴隸貿易與奴隸制

一、蘭斯伯里:木匠的工作台與勞動的尊嚴#

耶穌「隱藏的歲月#

耶穌公開事工之前的「隱藏的歲月」我們所知極少:

  • 唯一保存下來的故事是路加福音 2:41-51 記載他十二歲時在耶路撒冷迷失於聖殿
  • 前後兩節(v.40, v.52)是「橋樑經文」——告訴我們他在智慧、身量、神與人喜悅他的心都一齊增長
  • 大概這就是我們應該知道也只需要知道關於耶穌前三十年的事

木匠的稱呼#

四福音中「木匠」(tektōn)一詞只出現兩次:

  • 馬太福音 13:55「木匠的兒子」
  • 馬可福音 6:3 拿撒勒村人問「這不就是那木匠嗎?

由此推測約瑟是木匠,耶穌作其學徒,後接管其手藝(或許於約瑟死後)。

tektōn 可指任何工匠或手工藝者,但通常指木匠、接縫工或建築工。巴克萊(William Barclay)說,tektōn 可以「從雞籠到房屋全都打造」。

漢格爾(Martin Hengel)教授強調:耶穌不是出自無地的雇工或佃農這類無產階級,而是出自加利利的中產階級——技術工人階層tektōn 一詞涵蓋「砌磚、木匠、車匠、接縫工」幾個職能。游斯丁在《與特里弗對話錄》中說,耶穌「製造犁與軛」——這應加上製作家具如桌椅、床、衣櫃等。

猶太與羅馬希臘對手工勞動的不同態度#

羅馬人與希臘人輕視手工勞動。但艾德謝姆(Alfred Edersheim)寫道:

在猶太人中,並無異教那種輕視手工勞動的痛苦特徵——反之,學一門手藝被視為一種宗教責任,常被熱切強調,只要它不致奢侈或妨礙個人對律法的遵守。」

塔木德記載二世紀猶大拉比(Rabbi Judah)的格言:「不教兒子手藝的人,就是教他作賊。」猶太人知道工作是創造之命,不是墮落的結果

蘭斯伯里其人(1859-1940)#

英國勞工運動先驅之一:

  • 出生於英格蘭薩福克鄉村
  • 父親在鐵路工作,常搬家
  • 大半輩子住在倫敦東區
  • 十四歲離校,做煤裝卸工——從駁船與火車上卸煤
  • 親身體驗手工勞動的挑戰、貧困飢餓的去人性化影響

半個世紀的政治生涯#

  • 與自由黨短暫交集後,幾次未進國會
  • 1910 年終於當選為工黨議員
  • 但兩年後辭職
  • 接下來十年雖無國會席次,仍不倦地為勞工運動奔走——編輯《每日先驅報》、各地演講
  • 1922 年重返國會
  • 1929 年成為「第一委員工程部部長」(First Commissioner of Works)——成功讓倫敦皇家公園供工人階級娛樂之用
  • 1931 年成為議會工黨主席、反對黨領袖

歷史家泰勒(A. J. P. Taylor)形容他為「現代政治中最可愛的人物」。倫敦東區的孩子們認識他,看到他探訪學校就喊「好個老喬治!

蘭斯伯里動力的來源#

社會主義——意指愛、合作、人類各事務中的弟兄之情——只是基督信仰的外在表達。」

基督教與社會主義主宰了蘭斯伯里的整個人。前者讓他找到生活的原則與動力;後者讓他找到表達它們的體系。」

他熱情追求「公正的社會」——其中無貧困、失業、飢餓、無家可歸。

蘭斯伯里為何看重「木匠耶穌#

霍曼(Bob Holman)總結道:「從神學上講,神在差遣他兒子住在我們中間時——從所有可能的安排中——選擇了普通工人的處境,其意義難以窮盡。這給人類共同的勞苦烙下永恆的尊榮。」

或用工人階級的語言:

我不知他的工棚究竟在哪裡, > 但當我刨木時, > 想到他,我就脫帽—— > 與我同作一樣工。」(J. Paterson Smyth)

二、托爾斯泰、甘地、馬丁路德金:登山寶訓的不抵抗#

共同的啟發源頭#

無論信不信基督教的人,都對耶穌《登山寶訓》(Sermon on the Mount)有所認識,特別是:

  • 不要與惡人作對」(馬太福音 5:39)
  • 愛你們的仇敵」(馬太福音 5:44)

而且耶穌身體力行:「他被罵不還口;受害不說威嚇的話」(彼得前書 2:23),反為釘他十字架的人禱告求赦免(路加福音 23:34)。

歷代基督徒(如十六世紀重洗派與今日門諾會、貴格會、合一弟兄會等「和平教會」)都從登山寶訓得到全然和平主義的依據。本章則考察三位近現代社會領袖:

  • 托爾斯泰(Leo Tolstoy,1828-1910):俄國貴族小說家
  • 甘地(Mahatma Gandhi,1869-1948):印度社會改革家
  • 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1929-1968):美國民權運動領袖

托爾斯泰:絕對不抵抗論#

托爾斯泰從貴族家庭出身,少年放蕩,後投身嚴肅寫作。除了《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卡列尼娜》之外,重要的是短著《我的信仰》。

個人危機中,他反覆讀登山寶訓,自稱「驟然明白教會 1800 年來都誤解的事」——耶穌字面意思呼召跟隨者不抵抗

托爾斯泰主張:「不可能同時相信基督,又為財產、法庭、政府、軍隊的設立而工作」——警察、法庭、軍隊都用暴力抵抗惡,因此與愛的律法不相容。

然而托爾斯泰也透露出對人性的天真——以為人都本質上良善、合理、和藹

甘地:「真理力量」(satyagraha)#

甘地是印度近代之父。在倫敦學法律、在南非執業時因膚色受侮辱,1914 年回印度,領導「公民不服從運動」。他渴望印度脫離殖民主義、種姓制度、唯物主義。

  • 自幼學「ahimsa」(不傷害他人)
  • 在倫敦時讀印度經典《博伽梵歌》與登山寶訓
  • 那篇講論使耶穌親愛於我」——特別透過托爾斯泰的眼光來看
  • 在南非讀了托爾斯泰的《神的國在你們心中》,深受影響,決定回印度將理想付諸實踐
  • 他稱其策略為「satyagraha」——「真理力量」——以真理之力並「甘願承受痛苦的榜樣」征服對手

甘地說:「雖然我不能宣稱自己是宗派意義上的基督徒,耶穌受苦的榜樣確是構成我堅定的非暴力信念的因素,那信念支配我所有行動。」

對托爾斯泰與甘地的兩重批評#

不現實的批評:艾呂爾(Jacques Ellul)說:「把甘地放進 1925 年的俄國或 1933 年的德國,解法很簡單——幾天內他就會被捕,從此再也沒人聽到他。」甘地以為日本侵略可用「和平大隊」抵抗、勸猶太人對希特勒非暴力抵抗、勸英人停戰——這些都未考慮處境。

不合聖經的更深批評:我們不能把耶穌「不抵抗惡」的命令當作對使用武力(包括警察)的絕對禁令,除非我們準備說聖經自相矛盾、使徒誤解耶穌:

  • 新約(如羅馬書 13)教導國家有神聖權柄懲罰惡行者——即「抵抗惡」——強迫他付出罪的代價
  • 但這不可被用來合法化壓迫政權的「體制性暴力」;它只允許「最低必要武力」逮捕惡行者並使之受審

國家責任與個人責任的區別#

對象經文立場
個人羅馬書 12:17不要以惡報惡」——個人不報復,把報應交給神
國家羅馬書 13:4他是神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藉法庭施行公義

結論:耶穌不是禁止公義的執行,而是禁止我們將律法操之於己手,並命我們愛仇敵、完全脫離惡意與報復。

常言道:

  • 魔鬼之道:以惡報善
  • 世界之道:以惡報惡,以善報善
  • 基督之道:以善勝惡(羅馬書 12:21)

馬丁路德金:理解了登山寶訓中的這個區分#

馬丁路德金「從甘地學到的,與甘地從托爾斯泰學到的一樣多」——但他比兩人更好地理解了耶穌的教導

  • 創立「南方基督徒領導會議
  • 委身於非暴力
  • 領導 1963 年著名的華盛頓大遊行——隨後 1964、1965 年通過《民權法案

馬丁路德金在喬治亞州監獄中寫下「愛你的仇敵」這篇雄辯講章:

恨衍生恨……在毀滅的螺旋中下降」、「對恨的人本身就和對受害者一樣有害」。愛是唯一能把仇敵變為朋友的力量」。

他繼而把這主題應用在美國的種族危機:三百多年來非裔美國人受壓迫、挫折、歧視,但金與其朋友決意「以愛迎恨」——必能贏得自由與征服壓迫者,雙重的勝利

三、夏夫茨伯里伯爵:基督的再來與全面社會立法#

1662 年《公禱書》的反差#

1662 年《公禱書》提供了未來 500 年復活節的日期(直到主後 2199 年);按 1732 年國會法案,美國聖公會《公禱書》讓讀者可計算到主後 8500 年的教會節期。這些聖公會的做法並不鼓勵信徒活在主再來的活潑期盼中

著名例外是安東尼·阿什利·庫珀(Anthony Ashley Cooper),他父親死後成為第七代夏夫茨伯里伯爵。

夏夫茨伯里其人(1801-1885)#

  • 童年不幸——父母忽視虐待
  • 唯一安慰是家中管家米爾斯(Anna Maria Milles):為他講聖經故事、教他禱告,看似引他相信主耶穌
  • 16 歲在哈洛公學時,目睹一群醉漢在街上摔了個窮人的棺材,邊咒罵邊大笑——他大為震驚難過,後來稱此事為「我公共事業的起源」,當下下定決心把生命獻給窮人與弱者
  • 1826 年(25 歲)進入國會
  • 立法工作接近六十年——他主導通過的立法成就驚人

立法成就(部分)#

年份法案內容
1842《煤礦法》禁止婦女與女童在礦井下工作;縮短男童工時
1845《精神病者法》確保精神病患者受人道對待;任命十五位「精神病督察員」(他任職四十年)
1847/1850/1859《十小時工廠法》規範婦女與兒童工時——他是工廠改革的公認領袖
1851《公共住宿法》終止住宿屋擁擠不衛生的狀況,設定標準,授權地方檢查與監督

此外他還創辦「破舊學校聯盟」(Ragged School Union),為男孩煙囪清潔工、賣花女、孤兒、妓女、囚犯、殘障人、跛行兒童奔走。法案多次被否決他從不放棄:「我必須堅持」(他的日記如此記載)。

動力的雙重根源:福音與基督的再來#

福音派的信念#

本質上、出於深根之確信**,是『福音派中的福音派』」——強調「基督的神性、贖罪犧牲、即將來臨的國度」。他的善行公義之工,是信心的自然流露**。

基督再來成為人生主導觀念#

1830 年代起,他確信基督的再來

  • 這想法進入他一切的思考與情感」(霍德 Edwin Hodder 評)
  • 激勵他在一切勞苦中
  • 為一切未來的盼望塗上色調

他常說:「**對這一切痛苦群眾,唯一真正的解法,就是我們主耶穌基督的再來。**為何我們不每聽鐘響一次就為此呼求一次呢?」

「我不能告訴你這題目是如何最初抓住我——只記得我從來就抓住不放。對它的相信成了我生命的動力原則;因為我看世上一切事都從屬於這一件大事。」

他最愛的經文#

主說:『是了我必快來!』阿們!主耶穌啊,我願你來!」(啟示錄 22:20)

他的私密日記處處灑落這呼喊。這也是他每天寫信用的信封封口上用希臘文刻下的座右銘。死前幾年他留下遺言要將此經文刻於墓碑之一;臨終床上他不斷喃喃自語主耶穌啊,我願你來」。

他的告別#

夏夫茨伯里去世時,「窮人伯爵」之名實至名歸:

  • 數萬人沿著他從格羅夫納廣場家中送葬到西敏寺的路線排列
  • 各個他所創辦的庇護所、收容所、學校、學會代表持著繡有馬太福音 25 章經文的旗幟:「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作客旅……赤身……病了……在監裡,你們來看我
  • 即使滂沱大雨也澆不熄他們的精神

阿蓋爾公爵(Duke of Argyll)說:「諸位閣下,過去一世紀的社會改革,不是因於某個政黨:它們乃出於一個人的影響、性格與堅持——當然,我指的是夏夫茨伯里勳爵。」《泰晤士報》稱他為「改變了整個英格蘭社會狀況」的人。

他臨終前說:「過去四十年中,我不認為有任何清醒的一小時,不是受主再來這想法的影響。」

四、威伯福斯:末日審判與廢奴運動#

兩個生命目標#

威伯福斯曾總結自己人生目標:「全能的神在我面前定下兩件大事——廢除奴隸貿易,與道德風俗的改革。」

道德風俗的改革:《真實的基督教》#

1797 年他出版的書冗長書名是:《對英國中上階層自稱基督徒當前流行宗教體系的實際看法,與真實基督教對比》——通稱《真實的基督教》。出版同年再版五次,譯為五種歐洲語言,轟動一時

書的多數章節都以「對……的不充分概念」開頭。其目的:

  • 揭露「名義上」或「自稱」基督教的不足
  • 闡明「真實」基督教的本質

兩者的主要區別在於對福音的不同位置」。其基要教義是:

  • 人性的敗壞
  • 救主的贖罪
  • 聖靈的成聖工作

從這些真理(被相信、被經歷)流出一個全然新的生命——出於對神的感恩、以愛、聖潔、謙卑為標記、滲透到我們公私的每一面

他痛心當時宗教與道德的嚴重衰退:「聖經放在書架上未被打開」,「把基督徒道德與基督徒教義分開的致命習慣已不知不覺地擴展……即使在當今多數講章中,幾乎找不到任何聖經教義的痕跡」。

廢奴運動#

奴隸貿易的可怖#

夜襲西非和平的村莊,男女小孩被鎖鏈拖到海岸,越大西洋的漫長航程,毒臭的船艙——奴隸被一層層擺放——然後在監工鞭下糖廠工作」——這就是奴隸貿易的真相。

威伯福斯的奮鬥#

  • 1780 年 21 歲時當選約克郡國會議員
  • 七年後(1787)提出反奴隸貿易動議
  • 個子矮小、視力不佳、上翹的鼻子——博斯韋爾(Boswell)聽他演講時稱他「完美的小蝦」,後又改口「這隻小蝦現在脹大成了鯨魚
  • 反對勢力龐大,但他堅持不懈

1789 年他在下議院論奴隸貿易:「它的邪惡是如此巨大、可怕、無可挽回,我已完全下定決心要廢除它……不論結果如何,從此時起我決定直到廢除它為止,永不安息**。**」

廢奴法案在 1789、1791、1792、1794、1796、1798、1799 年屢遭挫敗,直到 1807 年《廢除奴隸貿易法案》終於通過。拿破崙戰爭後,他轉向「奴隸制度本身」的廢除。1825 年因健康被迫離開國會,巴克斯頓(Thomas Fowell Buxton)接過領導。1833 年《廢除奴隸制度法案》在兩院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三天後,威伯福斯死去——葬於西敏寺,紀念他四十五年為非洲奴隸不懈奮鬥。

動力:「末日審判」與「克拉珀姆教派」的問責感#

威伯福斯不是孤軍奮戰——南倫敦的密友圈(被史密斯戲稱為「克拉珀姆教派」(Clapham Sect),在國會中被稱為「聖徒」)一起與他並肩。

末日審判的真實感#

激進記者兼歷史家安索(R. C. K. Ensor):「沒有人能理解維多利亞時期的英格蘭,除非他懂得:在所有高度文明的國家中,它是世人所知最具宗教性的之一。」

福音派宗教的第二要素,他認為,是「對賞罰之來世存在的確信。若問十九世紀英國商人何以贏得『世上最誠實』的美名……答案是:地獄與天堂對他們真實如明日的日出,末日審判真實如本週的結算表。」

克拉珀姆教區牧師韋恩(John Venn)的講壇#

韋恩(1792-1813 任克拉珀姆教區牧師)的講章極為強調「對神的道德問責」——這正是「克拉珀姆教派」在國會中有完整正直的根源。它賦予反奴隸貿易團隊在歐戰中、在 25 年的失敗失望中仍能堅持運動的力量。

年輕首相小皮特(William Pitt)有次問克拉珀姆教派銀行家桑頓(Henry Thornton)為何某次投票反對他。桑頓答:「我今日的投票是這樣的——若我的主立刻再來,我也能向他交我管家的賬。」

威伯福斯也能說同樣的話。他對鄰舍強烈的責任感,源於他對基督——救主、主、審判官——的問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