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的基督：在十三封書信中呈現的多面向基督

保羅的書信佔新約四分之一篇幅。每組書信因應不同處境，從不同角度呈現基督：釋放者、將臨的審判者、救主、至高的主、教會的元首——這是同一位耶穌的多元見證。

耶穌與保羅：連續還是斷裂？#

自十九世紀中葉起，許多學者描繪保羅是「基督教真正的創立者」，把耶穌單純的宗教複雜化為神學系統。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甚至稱保羅為「病態的怪人」，扭曲了真正的福音。

二十世紀初出現「從保羅回到耶穌」（Back from Paul to Jesus）運動。但這個診斷是錯的。

事實上，保羅與耶穌之間是深厚的連續性：

• 保羅直接引用耶穌話語雖只有四次（哥林多前書 7:10；9:14；11:23ff.；帖撒羅尼迦前書 4:15）
• 但保羅以「暗指」（allusion）的方式廣泛運用耶穌的教導
• 戴維斯（W. D. Davies）說：「保羅徹底浸潤於主的心思與話語中」

神學重點的連續性#

• 耶穌宣告神國既是現在的實現也是將來的盼望（「已然 / 未然」） → 保羅有同樣的雙重視角
• 耶穌稱神為「阿爸父」 → 保羅稱他為神的兒子（羅馬書 1:3-4）
• 耶穌強調受苦、死、贖價、復活 → 十架與復活是保羅福音的核心
• 耶穌講因信稱義（法利賽人與稅吏的比喻） → 保羅明文闡釋

「耶穌的故事」的連續性#

保羅熟悉耶穌的生平：

• 提及他的降生（加拉太書 4:4）、出自亞伯拉罕與大衛（羅馬書 1:3；9:5）、人類家庭（哥林多前書 9:5）
• 知道耶穌無罪（哥林多後書 5:21）、柔和（10:1）、謙卑順服（腓立比書 2:8）、為人捨己（哥林多後書 8:9）
• 特別強調他的死、埋葬、復活、升天與賜聖靈
• 期待他將如「賊」一樣再來

溫翰（David Wenham）在《保羅：耶穌的跟隨者，還是基督教的創立者？》中經詳盡研究後總結：「保羅與耶穌之間有大規模重疊」，神學焦點的差異「不代表根本世界觀的分歧」。保羅是「耶穌的跟隨者」，而非「基督教的創立者」。

保羅書信的五個分組#

保羅的十三封書信寫於將近二十年間，依時序與寫作背景可分五組，每組呈現基督的不同面向：

一、加拉太書：基督是釋放者#

加拉太書是保羅寫得最早的書信，充滿「火熱的義憤」——對抗那些扭曲恩典福音的假教師。

「基督釋放了我們，叫我們得以自由，所以要站立得穩，不要再被奴僕的軛挾制。」（加拉太書 5:1）

兩個自由#

• 從律法得自由：律法的「咒詛」是指對違犯律法者的審判（3:10）。基督替我們承擔咒詛、死了我們的死（3:13）。加拉太人卻轉而靠己以為義，正是與十字架敵對：「義若是藉著律法得的，基督就是徒然死了」（2:21）。然而從律法得自由不是自由去犯罪，而是自由去服事（5:13）——「全律法都包在『愛人如己』這一句話之內」（5:14）
• 從肉體（sarx）得自由：信徒內裡有持續不斷的爭戰：肉體與聖靈相爭。肉體的行為：淫亂、拜偶像、仇恨、嫉妒、自私野心（5:19-21）；聖靈的果子：「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節制」（5:22-23）。屬基督的人已將「情慾私慾」與基督同釘十字架（5:24），並當「順著聖靈、與聖靈同行」（5:16、25）

二、帖撒羅尼迦前後書：基督是將臨的審判者#

帖撒羅尼迦前後書中的八章，每一章都提到「主再來」（parousia）。盼望（hope）是基督徒生命不可或缺的成分：信、愛、盼望（1:3）。

四群人與四種末世教導#

• 為親人離世悲痛者（帖前 4:13-18）：他們擔心已故信徒在主再來時會處於劣勢。保羅給予簡單的末世信經：(1) 主必親自降臨；(2) 在基督裡死了的人必先復活；(3) 神必將他們與基督一同帶來；(4) 活著的人必與他們一同被提；(5) 我們將永遠與主同在
• 對時間表好奇者（帖前 5:1-11）：他們以為知道日期就能準備好。但主來如「夜間的賊」般突然，又如產婦的劇痛般不可避免。我們既是光明之子，當儆醒度日
• 正在受迫害者（帖後 1:4-10）：他們的堅忍正是神公義審判的證據。主要在他的子民身上得榮耀（v.10），而那些拒絕他的將被「永遠沉淪」隔絕於主面前（v.9）
• 被謠言困惑者（帖後 2:1-12）：有人說主的日子已到。保羅展開一套基督教歷史觀——主再來之前必先有「叛逆」（敵基督的興起），而這叛逆又被「攔阻者」攔住（v.6-7）。最可能的詮釋是指羅馬國家的權柄（特土良問：「攔阻的是什麼？不就是羅馬國嗎？」）。國家作為治安守護者，被神所立來抑制邪惡。但「不法的隱意」已在運作（無神論、極權主義、唯物主義、道德相對主義、社會放縱主義），最終隱密的顛覆會公開叛變，而那時主必降臨，把敵基督除滅

末世劇本的三幕：抑制 → 叛逆 → 報應（restraint → rebellion → retribution）。帖撒羅尼迦的信徒，無論身處何種苦難，保羅都把他們指向那「將臨的基督」。

三、羅馬書、哥林多前後書：基督是救主#

保羅在第三次宣教旅程中於哥林多住兩年、以弗所住三年。這段「靜下來」的時期讓他寫下這三封「主要書信」。

「我不以福音為恥；這福音本是神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先是猶太人，後是希臘人。」（羅馬書 1:16）

羅馬書：救恩的完整闡釋#

• 救恩之需：邪惡的外邦人、批判的道德家、自信的猶太人皆無可推諉（1:18-3:20）
• 救恩之法：神「使不義稱義」的義已顯明（3:21-31），由信而得（亞伯拉罕為例，第四章）
• 稱義的結果：與神和好、站在恩典中、以神榮耀為盼望（5:1-11）
• 兩個人類：舊人類以亞當為頭，新人類以基督為頭（5:12-21）
• 駁兩種誣告：福音不鼓勵犯罪（第六章——與基督同死同活）、律法不該為罪負責（第七章——錯在我們的肉體）
• 第八章：藉內住聖靈得勝、宇宙的救贖、神不變的愛
• 第九至十一章非旁支：以色列為何拒絕彌賽亞、外邦人怎樣進入神的計畫
• 第十二章後轉為倫理：身體獻為活祭、心意更新；保羅論七種關係——對神、對自己、對弟兄、對仇敵、對國家、對鄰舍、對「軟弱的弟兄」——皆以基督的死、復活、再來為根基

哥林多前書：二十多個主題的回應#

長度與羅馬書相當，但涉及多達二十個不同議題。

• 教會的雙重性：同時是聖潔的、又蒙召要聖潔；合一又分裂；完成又未完成
• 「軟弱中的能力」：在十架的福音（1:18-25）、在哥林多信徒（1:26-31）、在保羅自己（2:1-5）
• 「愚拙中的智慧」：十字架的道理對滅亡的人是愚拙，對得救的人卻是神的能力與智慧
• 教會的三一論圖像：神的田地（神是農夫）、神的建築（基督是根基）、神的殿（聖靈內住），第三章
• 牧者圖像：基督的執事、神奧秘的管家、世上的污穢、教會家庭的父親，第四章
• 紀律處分（第五章）、不該上法庭告弟兄（6:1-6）、淫亂與身體觀（6:7-20）、婚姻單身與離婚（第七章）
• 權利與棄權：祭偶像之肉（第八章）、保羅放棄受供應的權利（第九章）——原則是「知識帶來自由，愛卻限制自由」（8:1）
• 公共敬拜（10-14 章）：性別與「頭」（11:2-16）、主餐（11:17-34）、屬靈恩賜（12-14 章）——四次強調合一作為多元的背景
• 愛之頌（第十三章）：「最妙的道」（the most excellent way）——愛是包容多元的氛圍，是屬靈恩賜運作的必要條件
• 復活的福音（第十五章）：基督死、葬、復活、顯現——「我們所傳的，是這樣，你們所信的，也是這樣」

哥林多後書：最具個人性的書信#

保羅必須面對「超級使徒」（其實是「假使徒」，11:13）的批評，展現真正使徒事奉的本質：

• 新約之執事（3:6）——更榮耀的、是聖靈的、稱義的、永存的
• 失明的帕子與瓦器（3:12-4:14）：兩大難題只有神能解決——除去帕子、在我們可朽壞的身體中彰顯耶穌的生命
• 和好的職分（5:18-21）：神是源頭（不是基督迫使神和好）、基督是中保（神使無罪者成為罪）、我們是大使
• 基督的恩典（8:9）：「他本來富足，卻為你們成了貧窮，叫你們因他的貧窮，可以成為富足」——出現在募捐勸進的中間
• 「軟弱中的能力」（10-13 章）：保羅的「肉體裡有一根刺」，主說「我的恩典夠你用的；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我什麼時候軟弱，什麼時候就剛強了」（12:9-10）

四、監獄書信（歌羅西書、腓利門書、以弗所書、腓立比書）：基督是至高的主#

保羅在獄中無法宣教或巡訪，卻有更多時間默想。「監牢的鐵窗鎖住他的身體，卻鎖不住他的心靈。」

高升的基督論#

• 以弗所書 1:15-23：神復活、升高基督到「遠超過一切執政的、掌權的」之上，「萬有都歸服在他的腳下」
• 歌羅西書 1:15-20：基督是「不能看見之神的像」、「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萬有藉他、為他、靠他而存——既是創造的首位，也是教會的首位（「首生從死裡復活的」）、「叫他可以在凡事上居首位」

基督是雙重創造的至高頭：宇宙的頭、教會的頭。

與基督聯合#

• 以弗所書 2:5-6：神與我們「一同活過來」、「一同復活」、「一同坐在天上」
• 歌羅西書 2:20；3:1、3、4：四次以 sun（「與……一同」）描繪——「與基督同死」、「與基督同活」、「與基督一同藏在神裡面」、「與他一同顯現在榮耀裡」

腓立比書：基督的詩#

「他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神將他升為至高，又賜給他那超乎萬名之上的名，叫一切……無不口稱耶穌基督為主。」（腓立比書 2:8-11）

這基督之歌（carmen Christi）描繪卑微的深谷與被高舉的高峰。保羅也談個人對基督的委身——他做了「盈虧計算」：把出身、教育、希伯來文化、宗教熱誠、律法的義都列在「虧損」一欄，把「基督」列為唯一得益，結論：「我將萬事當作有損的，因我以認識我主基督耶穌為至寶」（腓立比書 3:7-8）。

五、教牧書信（提摩太前後書、提多書）：基督是教會的元首#

保羅最關心的是教會——因為基督「捨自己，為要……潔淨自己的子民」（提多書 2:14）。教會是「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摩太前書 3:15）。

真理的四階段傳承#

「你在許多見證人面前聽見我所教訓的，也要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提摩太後書 2:2）

• 保羅自己：「基督耶穌的使徒」，反覆提及「真理」、「信仰」、「純正的教訓」、「教導」、「所交付的真道」
• 提摩太與提多：他們站在使徒與教會之間，傳達使徒的教訓——「囑咐這些事，要教導這些事」共出現約十次
• 真實可信的牧者：提摩太與提多被吩咐按條件設立——除性格與家庭穩定，必須忠於使徒教訓、有教導恩賜（提多書 1:9；提摩太前書 3:2）
• 未來的接班人：「也能教導別人」——這才是真正的「使徒傳承」（apostolic succession）：使徒教訓代代相傳，藉著新約

後現代時期，啟蒙時代的自信已經失落，「客觀真理」概念被拒絕，只剩私人主觀意見。聽保羅的話格外令人寬慰——他堅信教會須以真理為核心，「忠於真理的教導」是教會生命、健康與成長最不可或缺的。

總結：豐富多元中的合一#

「為我活著就是基督」（腓立比書 1:21）；「只是我先前以為與我有益的，我現在因基督都當作有損的」（腓立比書 3:7）。

每組書信因應不同處境，共同織成基督的圖像——釋放者、審判者、救主、至高的主、教會的元首。保羅並不自相矛盾，乃是把多彩繽紛的線織入他「基督的織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