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管理」≠「冷峻的理性」#
「管理的專業化」常被等同於冷峻的理性(hardheaded rationality),這條主流走來,留下了一道道斑駁的痕跡:
- 在 ITT,傑寧(Harold Geneen)追求「不可動搖的事實」
- 在越戰,「成功」被換算成屍體計數(body counts)
- 福特(Ford)的「神童團」(whiz kids)被奉為偶像,麥納馬拉(Robert McNamara)成為這套思維的祭酒
- 這套以數量化、分析化為主軸的管理思維,主宰了商學院;它告訴我們:受過良好訓練的專業經理人,什麼產業都能管
這套思維「足以正確到危險」(right enough to be dangerously wrong)——它的部分正確性,反而讓它把美國企業帶上嚴重的歧路。
它沒教我們什麼#
理性模型完全教不了卓越企業所學到的東西:
- 不教我們愛顧客
- 不教領導者「讓平凡的喬伊(Joe,泛指普通員工)變成英雄」這件事的根本重要性
- 不告訴我們,給員工一點點發言權,員工會多深地認同自己的工作
- 不告訴我們,自發性品管為何遠勝於督察式品管
- 不告訴我們,要像呵護初春嫩芽那樣栽培產品冠軍
- 不鼓勵企業像 P&G 那樣容許內部競爭、產品線重疊、自相蠶食
- 不命令我們過度投資於品質、過度投入顧客服務、做出真的能用且耐用的產品
- 沒有看到——如阿索斯(Anthony Athos)所言——好的經理人「為員工創造意義,不只是創造利潤」
「理性派的管理」漏掉了非常多東西。
商學院的數字崇拜#
作者就讀 1960 年代的商學院時,所謂的「真實資料」就是能套上數字的東西。如今情況沒太大改變,反而更甚:
- 沒有「跑過數字」(run the numbers)就不敢進教室
- 期末考時,許多學生帶備用計算機與備用電池,就怕計算機沒電
- 「策略」這個詞,過去意味著「能讓對手脫襪的好點子」,如今幾乎等於:量化突破、分析致勝、市佔數字、學習曲線、4×4 / 9×9 / 24×24 矩陣(matrix),最後丟進電腦跑
唯一的微弱亮光#
- 策略課程開始正視「執行」問題
- 製造政策課程也回到課表(雖然仍偏量化)
- 但「技術派肌肉男」(technical jocks)依然主宰美國商學院;銷售管理與製造這兩門大多數企業的核心學科,人才稀缺得像沙漠裡的雨
作者立場:反對的不是分析本身#
作者並不反對量化分析。事實上,最頂尖的消費品行銷者,如 P&G、Chesebrough-Pond’s、Ore-Ida,都做著對手望塵莫及的精準分析。
缺乏良好事實基礎的公司,會把優先順序留給拜占庭式的政治鬥爭來決定。
作者反對的,是以下幾種錯位的「理性」:
反對「錯誤頭式」的分析#
- 過於複雜以致無用、過於笨重以致無彈性
- 在不可知的領域(例如末端用途仍模糊的新產品市場)強求精確
- 別忘了:早期估計電腦市場「總共大約 50 到 100 台」
- 由控制導向、不下第一線的幕僚對線上經理進行的分析
德州儀器的哈格蒂(Patrick Haggerty)堅持:「執行計畫的人必須做計畫。」 TI 著名的策略規劃系統,僅由三位臨時、來自一線並將回到一線的幕僚督導。
反對「分析癱瘓」(paralysis through analysis)#
- 行動停下,規劃接管
- 中央幕僚總有辦法「證明」某事行不通,卻無法量化它為什麼可能行得通
- 中央幕僚靠唱反調自保;當它權勢膨脹,組織的活力與主動性就被它逐一抹除
反對對「理性」一詞的濫用#
- 「理性」原本意指:合情、合理、邏輯、結論順著問題的正確陳述而生
- 但在企業裡,它窄化成「正確答案」——卻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性全部抽掉
- 例:規模經濟(economies of scale)。理論上大廠比小廠產出高,但研究者 John Child 量化指出:
- 工會化、10–25 人的小工廠,每千名員工每年因勞資糾紛損失 15 個工作天
- 1,000 人以上的大廠則損失 2,000 個工作天——是小廠的 133 倍
- 又如創新:研究指出研究效能與團隊規模成反比,超過七人,效能下降——這就是為什麼 10 人「臭鼬工坊」(skunk works)能把幾百人團隊打趴
摩托羅拉(Motorola)總裁 John Mitchell 不允許廠房規模超過 1,000 人,理由是「人一多在同一個屋簷下,就是會出問題」。這不是「藝術」,這是從紮實經驗萃取出來的合理推論。
為什麼這套窄化理性曾經夠用?#
戰後榮景的特殊條件#
- 戰後被壓抑的需求大爆發
- 沒有強悍的國際對手
- 經歷大蕭條的勞動力心存感激,「有工作就好」
- 美國勞工以替「渴望尾翼汽車」的全世界生產最閃亮的尾翼為傲
它確實補上了過去的缺口#
- 過去純粹靠「直覺」(seat-of-the-pants)的管理,面對複雜世界完全不夠用
- 學會分眾市場、把資金的時間價值算進去、做穩健現金流預測,這些是企業生存的必要功夫
問題不在於「分析」本身,而在於比例倒過來了——本該以「對產品的愛」為主、以分析為輔,最後變成以分析為主、產品愛為輔。
1980 年的轉折:火力轉向「管理本身」#
過去外國人羨慕的不是美國的工廠或實驗室,而是美國的企業組織能力與其背後的經理人(賽爾旺-施雷貝爾 Servan-Schreiber,《美國的挑戰》)。但十幾年後:
- Newsweek、Time、The Atlantic Monthly、Dun’s Review(兩次)甚至 Esquire 在 1980 年末短短數週內,全部刊出封面故事,矛頭一致指向「經理人」才是元凶
- 不是 OPEC、不是法規、不是激勵不足、甚至不是投資不足
Honda 主管的話#
「美國汽車公司花的錢真的不嚇我。請別誤會,美國科技最先進、最富裕。但光靠資本投資沒用。任何國家裡,產品品質與員工生產力都靠管理。當底特律改變管理系統時,我們才會看到更強的美國對手。」
對美國管理的五項主要指控#
- 商學院在害我們
- 所謂「專業經理人」缺乏正確的視野
- 經理人沒有把自己與公司產品的命運綁在一起
- 經理人對員工不夠關心
- 高層與其幕僚孤立在分析象牙塔裡
商學院:被點名的代罪羔羊#
- 芝加哥大學商業政策教授 H. Edward Wrapp:「我們造了一個怪物。商學院為日本與西德的入侵幫了天大的忙。」
- Michael Thomas(前成功投資銀行家):「他們缺乏人文素養,需要更廣的視野、歷史感、文學與藝術視角……我會把每一所商學院都關掉。」
- 半導體業(National Semiconductor)的觀察:「哈佛 BA、史丹佛 MBA 出身的人,平均只能撐 17 個月——他們應付不了那種彈性與缺乏結構的環境。」
達納(Dana)的麥克弗森(Rene McPherson),在工會強勢的緩慢產業中創造耀眼生產力後,被請去當史丹佛商學院院長。
院方主管震驚地說:「他在達納所做過的事,沒有一件出現在 MBA 課程裡。」
缺失的視野:經理人對自己的事業沒有「直覺感」#
- Business Week 曾說:多數高層「對自己事業的整體(gestalt)缺乏直覺感」
- Hayes 與 Abernathy 的《Managing Our Way to Economic Decline》指出:1950 年代中期以後,新任公司總裁裡,主要興趣與專長落在財務與法律而非生產的比例大幅上升
- Hayes:「不再有那種看著一樣東西、拍桌子說『該死,這是好產品,我們做下去,就算回報還看不到也做』的高層精神。」
- 赫茨伯格(Frederick Herzberg)四十年觀察的結論:「經理人不愛產品,他們對產品其實是防衛的。」
對照:日本汽車的「魔法」#
不是省油,而是:
- 接縫合得好、飾條對得齊、車門不下垂
- 用料看得出質感、耐用、烤漆完美
- 最重要的是可靠性的口碑與較低的保固索賠率
- 技術上其實很普通
一個流傳的故事:某位 Honda 員工下班路上,會把沿途看到的每一輛 Honda 的雨刷都扳正——他就是看不下去任何一輛 Honda 有瑕疵。
對「人」的關注:日本不是有東方魔法#
- Sony 在加州 San Diego、阿拉巴馬 Dothan 的工廠,生產力已逼近日本本廠
- 松下接手摩托羅拉的電視部門後,幾乎沒換掉中西部美國勞工,五年內:
- 保固成本從 $22M 降到 $3.5M
- 每 100 台缺陷數從 140 降到 6
- 售後 90 天內客訴比例從 70% 降到 7%
- 年離職率從 30% 降到 1%
日本資深主管的話:「我們和世界上其他地方非常不同。我們唯一的天然資源就是人民的努力。」
把人當作天然資源,而非錢、機器或頭腦,可能就是一切的鑰匙。藍鈴(Blue Bell)執行長 Kimsey Mann 對本書八項特質的評語:「八項裡面,每一項都是關於人。」
分析象牙塔的弊病#
規劃變成本身的目的#
- Wrapp:許多公司「覺得規劃比把產品做出來去賣更有趣……規劃是一種逃離操作問題的喘息,智識上更滿足、又沒有營運的壓力」
- Fletcher Byrom:「規劃作為一種紀律是有價值的。我的立場是——做了就把它放上書架。不要被它綁住,不要把它當成決策的主要輸入,主要拿它來辨識變化的發生。」
- Business Week:J&J、TRW、3M 這些最具前瞻性的公司,沒有任何人頭銜叫「公司規劃師」
來自業界與學界的諷刺#
- 大衛・奧格威(David Ogilvy):「多數企業人無法原創思考,因為他們逃不出理性的暴政」
- 哈佛行銷教授李維特(Theodore Levitt):「建模者建構的精緻決策樹,其『實用性』唯一勝過的是高層線上經理人對這些技術人員的敬畏」
- Standard Brands 從 GE 挖了一群規劃師、給他們營運權,新產品策略徹底失敗。董事長事後感嘆:「他們很聰明,但他們不是能執行的人」
不是反對規劃,而是反對規劃取代思考#
- 計畫變成「真理」,與計畫不符的資料(例如真正的顧客回饋)被輕蔑或忽略
- 「遊戲博弈」(gamesmanship)取代了務實行動
- 在某營運委員會裡,常聽到的問句竟是:「估算數字你跟總部各幕僚單位民調過了沒?」
美國表現惡化:歸因之路的兩道路障#
- 第一道:防衛心理——這次被攻擊的是企業界自身的智力與靈魂
- 第二道:語言問題——這個攻擊被誤解為攻擊「理性與邏輯本身」,於是有人提議用「禪」來開董事會
攻擊的對象其實是「窄化的那種理性」——亦即作者所稱的「理性模型」(rational model)——而非理性本身。
典範轉移:孔恩告訴我們什麼#
孔恩(Thomas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提出「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當下科學家共享一套世界觀,「常態科學」就在這套信念中前進,直到舊典範撐不住、被新典範取代:
- 托勒密(Ptolemy)地心說曾用精緻數學公式預測天象,直到哥白尼、克卜勒以日心說讓公式更簡潔
- 物理學的相對論、地質學的板塊構造,都是同類轉移
- 老的「理性」最終會被新的、不同的、更有用的「理性」取代
作者主張的,正是企業界版本的典範轉移——今日主流的「理性」是泰勒(Frederick Taylor)科學管理的直系後裔,已不再是有用的學科。
主流理性派的隱含信念清單#
從多數經理人的行為可推知,他們共享以下信念:
- 大就是好——可以追求規模經濟。一有疑慮就合併、消除重疊,並用正式機制協調一切
- 低成本生產者才是穩贏的——顧客最終只看成本
- 凡事皆需分析——把貼現現金流(DCF)也套到 R&D 這種高風險投資;用預算當成長期規劃;做厚厚一疊都是數字的計畫書(沒關係,預測一出爐通常就錯了)
- 趕走擾動者——也就是那些狂熱的產品冠軍。我們有計畫,要 500 個工程師都沒問題
- 經理人的工作就是做決策——做對的決策、做艱難的決策、平衡投資組合,執行是次要的——不行就把整個管理團隊換掉
- 凡事控制——詳細規範組織結構、寫長長的職務說明、發明矩陣式組織涵蓋一切偶然性、把人當生產要素
- 激勵對了,生產力自然來——獎金開大,淘汰那 30%–40% 不想工作的死木
- 品質靠抽檢——必要時把品管部門擴大三倍(無視日本車廠的單位產能品管人力只有美國的三分之一)
- 生意就是生意——只要看得懂財報,什麼都能管。人、產品與服務只是達成財務結果的「資源」
- 高層比市場聰明——好好「化妝」損益表與資產負債表,外人就會被騙
- 停止成長就完蛋——本業沒機會了,就買進不懂的產業,至少能繼續成長
為什麼這套思維解釋不了卓越企業#
1. 它有內建的保守偏誤#
- 降成本永遠是第一優先,增收益被冷落
- 對成本執著,對品質與價值不那麼在乎
- 寧可修補舊產品,不肯插手凌亂的新產品開發
- 用投資取代「喚醒員工」這種真正的生產力來源
- John Steinbruner:「只有把分析範圍縮到極小,才能換到量化精度——但那會讓重要問題全部留在分析之外。」
2. 它無法看見「強度」(intensity)的價值#
- 對 IBM 或菲多利那種 sales force 的「過頭」服務,分析師只看得到可省下的成本
- 對 Caterpillar 的「全球任何地方 48 小時零件到位」、Maytag 的「十年無故障」、IBM 與 3M 刻意的產品線重疊、P&G 的品牌互蠶——分析模型一律會說「沒有意義」
- Delta 的家庭氛圍、IBM 對個人的尊重、麥當勞與迪士尼的清潔執著,從量化角度都不合理
越戰時麥納馬拉對「屍體計數」的執著,不只是時代產物,而是把這套思維推到極致時的下場——美國史上最災難性的人力、道德與物質誤配。
3. 它讓「鮮活」的事物變死#
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的比喻:墨西哥鯖魚的背鰭刺很容易在實驗室裡的標本上數清楚——17+15+9 根。但如果這條魚在你手中跳動、用尾巴拍打空氣、顏色脈動著,那就是另一個現實了。
死魚的數字是「真理」,但卻是與這條魚最不相關的真理。
4. 窄化的理性,本質上偏向「否定」#
- 杜拉克(Peter Drucker):「『專業』管理把自己當成裁判,對冒出來的點子說 yes 或 no……自命為裁判的高層必然會否決新點子——它們總是『不切實際』」
- Steinbruner:「發展一個否定的論點,本質上比提一個建設性的論點容易」
- 國務卿艾奇遜(Dean Acheson)對紐斯塔(Richard Neustadt):「你以為總統需要被警告。你錯了。總統需要被加強信心。」
- Mobil 執行長 Warner:「我們公司財務派對勘探派做了一件壞事——可憐的勘探部,是被那些一無所知的人傷害的」(指的是 1960 年普魯德霍灣油田 Mobil 沒去競標的決定)
- George Gilder:「創造性思考——發明的前奏——需要一種信念之舉。」鐵路在當年根本算不出經濟可行性
5. 它不重視實驗、害怕錯誤#
- 大型開發團隊把產品分析到極致,幾年後做出一個「全壘打」(home-run product)
- 同期間,DEC、3M、HP、Wang 卻在「混亂」中各推十多個新產品
- 「進展只在我們做事時發生」——把粗糙原型給一兩個顧客試試、做髒兮兮的快速試銷、在生產線上裝一個土法的設備、對五萬名訂閱用戶做新促銷測試
諷刺的是,今日企業理性的源頭叫「科學管理」(scientific management)。而實驗正是科學的根本工具——成功的實驗,意味著犯下大量錯誤。
科學歷史學家莫頓(Robert Merton)也指出:科學論文只是「整潔的呈現」,從不揭露真實研究中的直覺跳躍、錯誤起點、鬆散結尾與快樂偶然。免疫學諾貝爾獎得主梅達瓦(Sir Peter Medawar)甚至直言:「科學論文不只是隱瞞,根本是主動扭曲了背後真實的推理過程。」
6. 反實驗 → 過度複雜 → 不可行#
- 國防部對「超級武器」的追逐——花更多錢,能戰鬥的飛機反而更少;通訊系統也越精細越脆弱
- 「分析癱瘓」逼出「孤注一擲」、「孤注一擲」逼出「超級武器」——而要做出超級武器,組織就得無比複雜
- 矩陣式組織(matrix organization)就是這種思維的極致
Chris Argyris 早在矩陣熱潮十五年前就點出了它的病理:紙本作業變成本身的目的、人們退場讓上層去處理、被無數小決策動彈不得。
IBM 360 的故事#
- IBM 360 是美國商業史上偉大的產品成功之一,但它的開發過程其實「亂七八糟」
- 老華生(Watson Sr.)後來請 Frank Cary「設計一個系統,避免再發生這種混亂」
- Cary 照辦了。多年後當他自己當上董事長,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機制拆掉
Cary 承認:「華生先生說對了,那套結構確實能避免 360 那種開發混亂——很不幸,它也保證我們永遠不會再發明出像 360 那樣的產品。」
卓越企業的回應:流動性#
「行政版的實驗」#
- DEC:「有問題就把資源丟上去解決,就這麼簡單」
- Fletcher Byrom:「我在企業裡看到最令人不安的傾向,就是過度組織化(over-organization),它造就了一種在快速變遷的時代裡無法忍受的僵硬」
- HP 的派卡德(David Packard):「組織不能太僵硬。要讓溝通走最有效的管道,不是組織圖。我常想——組織完之後,把那張圖丟掉」
- 大前研一(Ken Ohmae):「多數日本公司沒有什麼像樣的組織圖。沒人知道 Honda 怎麼組織的,只知道它用很多專案團隊、非常彈性——創新通常發生在介面上,需要多種學科」
動詞清單:兩種管理風格#
| 理性派的動詞 | 非正式管理的動詞 |
|---|---|
| 分析(analyze) | 互動(interact) |
| 規劃(plan) | 測試(test) |
| 告知(tell) | 嘗試(try) |
| 規範(specify) | 失敗(fail) |
| 查核(check up) | 保持接觸(stay in touch) |
| 學習(learn) | |
| 換方向(shift direction) | |
| 適應(adapt) | |
| 修改(modify) | |
| 看(see) |
訪談中聽到的動詞,後者遠多於前者:
- Intel 為了增加跨部門非正式問題解決的機會,多蓋會議室
- 3M 大力贊助各種俱樂部,就是為了增加互動
- HP 與 DEC 在自己的航空與地面交通上「過度投資」,就是為了讓人能互相拜訪
- TI 的 Patrick Haggerty 把「緊密耦合」(tight coupling)當基本原則
HP 的「走動式管理」(Management By Wandering Around,MBWA)才是哲學支柱。
透過經常、隨意溝通的非正式控制,其實比靠數字治理還要嚴——因為數字可以被閃避,互動的眼神則無處可逃。
理性模型還忽視了什麼#
對「價值」的貶低#
- 沒有任何大膽的新方向是來自目標精確化或理性分析
- 卓越企業的分析能力一流,但重大決策更多是被它們的價值觀塑造
- 它們創造一個寬廣、振奮、共享的文化框架,讓被點燃的員工在其中尋找適切的調適
- 從幾十萬人身上汲取非凡貢獻的能力,源於創造一種高度被珍視的目的感——對產品的愛、對品質服務的執著、對全員創新與貢獻的尊重
對「內部競爭」的偏見#
- 主流觀點認為:公司不該與自己競爭
- 但卓越企業案例如 3M、P&G、IBM、HP、Bloomingdale’s、Tupperware——內部競爭才是常態
- 「同儕壓力」(peer pressure)勝過「老闆命令」成為主要動力
- 通用汽車(GM)六十年前就開創了內部競爭:事業部重疊、產品線重複、多支新產品開發隊伍、讓資訊大量流動以激發比較與改進
為何主流忽視這個訊息?因為「只分析能分析的」這個偏誤致命:
- 產品線重複的成本,可以精準量化
- 但狂熱冠軍持續推出的新產品所帶來的增量收益、相互競爭的工廠團隊持續創新所帶來的生產力增益,很難甚至不可能量化
失衡的重點:李維特的三變數模型#
史丹佛的 Leavitt(Harold J. Leavitt)把管理看成三個變數的互動之流:
- 尋路(pathfinding)
- 決策(decision making)
- 執行(implementation)
理性模型只處理中間那個——「決策」。
Leavitt 的政治人物對應#
- 尋路者:典型如甘迺迪(John F. Kennedy)
- 決策者:麥納馬拉(任國防部長時)、卡特(任總統時)
- 執行者:林登・詹森(Lyndon B. Johnson)——「讓我們一起講道理」、「我寧願他在帳篷裡往外撒尿,也不要他在帳篷外往裡撒尿」
對應的職業#
- 決策:系統分析師、工程師、MBA、統計學家、專業經理人——對理性方法的偏好讓他們同床異夢
- 執行:心理學家、業務員、教師、社工、多數日本經理人——他們從與人共事中獲得樂趣
- 尋路:詩人、藝術家、創業家,以及把個人印記烙在某事業上的領導者
三者必須平衡#
- 商界裡有一堆「藝術家型」尋路者——什麼都做不出來
- 也有一堆執行者型業務員——沒有願景的妥協者
- 而過度強調決策的弊端,正是本章主題
尋路本質是美學的、直覺的設計過程。設計問題的選項是無限的;理性分析能幫你淘汰糟糕的選項,但剩下的好選項中該選哪個,最終是品味的決定。
執行也高度因人而異。Leavitt 名言:「人喜歡自己的孩子,不太關心別人的孩子。」顧問即使「分析地證明」選項 A 最好——對客戶來說,A 仍是顧問的孩子,不是他的,沒有客戶的投入與擁有,再聰明的分析也說服不了人。
作者並非主張要全面倒向尋路或執行——分析仍然重要、能幫企業走對方向、淘汰愚蠢選項。但若美國想重拾競爭地位,得停止在理性面做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