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醫的決定,是一個對「詮釋」的請求。⋯⋯ 一旦事情就位、經驗與詮釋彷彿吻合、病人擁有了一套不再讓他覺得自己是不可解釋與不可控制之受害者的「解釋」 —— 症狀通常就會被驅散。 —— 萊昂・艾森伯格(Leon Eisenberg)

提問:醫學的目的是什麼?#

「醫學的目的是什麼?」 —— 這個提問乍看幼稚,但若不問,就無法問責於醫療專業,也無從知道病人應該對醫療提出什麼期待。

不問此題,便等於默認當代主流經濟論述:醫病關係是「服務提供者與顧客」的商業交易、醫療專業是爭奪市場份額的企業集團。

醫療的道德核心#

在所有社會中,療癒都有一個道德核心 —— 這是醫學的中心目的。

  • 病痛經驗與醫病關係照亮這個結構
  • 醫學有兩個核心目的:控制疾病過程照護病痛經驗
  • 對慢性病人而言,前者本來就有限,後者才是核心
  • 詮釋病痛意義、處理親密關係中的深刻情緒,並非外圍任務 —— 它們就是醫學的「點」

對當代生物醫學的指控#

「儘管在控制疾病上有非凡進展,當代生物醫學已背棄了醫學的目的。」

這份扭曲對慢性病人、家屬、與治療他們的醫師都造成沉重負擔。

醫學教育的問題#

從理想到犬儒的軌跡#

醫學生入學時懷抱崇高理想,畢業時許多人已喪失。專業化的過程把過於浪漫的療癒形象,置換為太過犬儒實用的「高科技 + 高收入」期待。

教育系統助長下列觀念:

  • 疾病比病痛更重要
  • 只需懂生物學,不需懂心理社會與文化
  • 臨床用安慰劑效應是「過時」的
  • 心理治療「過時」,只有精神科才需要學
  • 社會科學與人文教育被視為「窮親戚」
  • 住院醫師訓練的「淬鍊式」考驗甚至會去人化醫師本身

必要的改革#

真正有效的改革,需要從根本上重構醫學教育。

具體措施:

  • 將病人與家屬的病痛敘事置於教育核心
  • 讓學生離開講堂與醫院,到社區、家中觀察病人
  • 由社會科學家協助學生進行 debriefing,協助組裝病人的民族誌脈絡
  • 由臨床導師審閱這些紀錄 —— 不評文筆,而評學生的觀察力與詮釋力
  • 在臨床指導下反覆練習「引出解釋模型」與「翻譯生物醫學模型」
  • 提供生命史採集的文獻訓練,給予學生詮釋這些故事的機會
  • 透過閱讀傳記與小說擴展對病人世界的理解

評量與篩選#

「沒有什麼比『若你不能勝任,將不能畢業成為醫師』這個事實,更能讓醫學生與住院醫師集中注意力。」

  • 心理社會技能應與心臟學、外科、產科同等重要地評量
  • 表現不佳者應接受補課與重考
  • 持續未達標者應無法畢業
  • 醫學院招生標準也應優先考慮對心理社會、文化、道德領域有興趣與背景的學生
  • 教師升遷制度應顯示心理社會領域是核心使命

住院醫師訓練的更深挑戰#

「目前許多訓練計畫默會地灌輸著『與人本照護相反』的價值與行為。在現有訓練計畫中加入心理社會元素恐怕不夠 —— 整個結構在反對其有效吸收。」

  • 訓練重點應從急性病住院轉向慢性病門診
  • 與社區社會服務網絡的合作必須整合進訓練
  • 必須停止「把住院醫師熬成倖存者」的訓練文化 —— 我們在去人化醫師,他們才會去人化病人
  • 給予慢性病人 5-10 分鐘看診的計畫是錯的
  • 鼓勵高價技術而非勞力密集對話的酬勞結構是錯的

給付制度的重塑#

「如果一位醫師做一次內視鏡(15 分鐘)能賺敏銳訪談(30 分鐘)的十倍,心理社會訓練幾乎不可能對行為產生實質影響。」

  • 必須資助醫師協助病人應對病痛經驗的時間
  • 心理社會介入已被證實能降低醫療總成本與失能成本,因此給付制度的改革並不脫離現實

醫療系統的人類學重描#

真正的「健康照護系統」遠大於醫院#

健康規劃者畫的「醫療系統地圖」通常只有醫院、診所、療養院、復健中心。但人類學家會畫出一個更廣的系統。

它有三個部門:

大多數的病痛照護其實是在家庭中提供的。

  • 第一個辨認出惡化的人,通常是家屬
  • 自我與家庭照護包括:休息、改飲食、特殊食物、按摩、成藥、現有處方藥、各種輔具、情緒支持、宗教實踐
  • 朋友的建議:何時就醫、找誰、要不要換醫師
  • 鄰里藥房與健康食品店是這張網絡的一部分
  • 在某些族裔與非西方文化中(如第 9 章中華文化),「家庭」而非「個人」是治療決策的所在
  • 製藥公司的廣告主要瞄準家庭,是醫療成本的重要來源

改革方向:醫師應培養對家庭照護「適應性面向」的敏感度,協助病人與家屬增強對知識與技術資源的掌控;放寬病人取得受管控藥物的法規;正式訓練家屬作為照顧者;視病人為同事、視治療為協作。

2. 民俗(Folk)部門#

民俗治療者並未隨醫學科技進步而消失,反而擴增。

  • 從半專業的健康輔助、到宗教治療師、各派非專業心理治療師、傳統民族治療師、健康食品顧問、按摩治療師、電視布道者
  • McGuire(1983)在紐約市某中產郊區記錄到超過一百種民俗療法
  • 包括傳統中醫、瑜伽士、靈修治療師、藥草師、武術師,以及徹底的江湖騙子

挑戰:

  • 醫師往往對病人的民俗治療使用情況一無所知 —— 即使這影響療效
  • 病人不告訴醫師,因為怕被輕視;醫師也不問
  • 改革方向:醫師應認知民俗治療在當代西方社會普遍存在,學會評估其有用或有害,並將評估納入解釋模型協商

3. 專業(Professional)部門#

專業部門也不是單一的:替代專業(整脊、自然療法)、競合專業(眼科 vs. 視光師、精神科 vs. 社工 vs. 心理師、產科 vs. 助產士)、生物醫學機構中 95% 的雇員不是醫師。

  • 失能者大部分照護其實是由「其他」健康專業者提供
  • 即使病人就診,與接待員、護理師、輔助專業人員的時間遠多於與醫師
  • 這些工作者貢獻常被低估;他們對病人挫折感的貢獻也常被忽略
  • 一些最機械化、最不敏感的照護來自低階文書與技術員 —— 所有助人專業者都需要在尊重病痛經驗的框架中受訓

結構性失靈#

專業部門的機構是「以專業為中心」,而非「以病人為中心」。

  • Zerubavel(1981)研究醫院「時間結構」 —— 配合員工而非病人
  • 空間設計亦然
  • 慢性病人比醫師更清楚系統內哪些路障無謂消耗時間與能量
  • 然而這份內部知識很少被用來改進系統

醫師也被結構壓垮#

  • 時間壓力與酬勞結構與最有效的慢性病介入背道而馳
  • 醫療法律憂慮鼓勵防衛性醫療、抑制創新治療方法
  • 終末期照護的倫理問題交給法庭裁決,使醫師正在最需要展現人性的時刻變得猶豫多疑
  • 龐大的官僚文書工作削弱醫師心力、佔用本該屬於病人的時間
  • 「醫療商品化」(commoditization of care)使優質照護不一定符合「成本效益」

「也許最艱難的挑戰,是如何讓生物醫學機構重新人性化。」

醫學研究的失衡#

醫學擁有三大知識來源:

  1. 生物科學
  2. 臨床科學
  3. 醫學社會科學與人文

前兩者已資源充足,第三者尚未充分發展。

挑戰:

  • 在醫學院與醫療機構內建立卓越的醫學社會科學與人文中心
  • 增加社會科學研究經費與職位
  • 醫學人文不能簡化等同於「人本照護」 —— 但在社會與道德框架下訓練的醫師更可能發展出所需態度、知識、技能
  • 從外部與內部同時施壓,才能讓醫學的學術論述從「分子與藥物」擴展到「經驗與意義」
  • 缺乏這份知識,醫師將被囚於「受限知識的鐵鏈」中,無能於慢性病照護中最關鍵的人性議題

結語:醫學作為人類處境的智慧#

「若戰爭太重要不能完全交給將軍、政治太重要不能完全交給政客 —— 那麼病痛與照護也太重要,不能單獨交在醫療專業手中,特別是那些用一個束縛我們人性的框架來框定這些根本人性議題的人。」

醫師對慢性病人應該做的,不就是這個:

  • 在受苦的經驗領域中與病人和家屬同在
  • 加入他們,協助處理可處理的疾病過程
  • 當技術介入失效、在最艱難的時刻,參與病痛經驗對病人與家屬意義之道德等價物

「對抗我們時代的商品化自我形象 —— 那形象腐蝕利他、把端正變為僅僅一種職業姿態 —— 療癒者的經驗可以是一場對人類智慧的求索、一個堅忍與勇氣的範例、一種善的形式、一堂關於人之本質的功課。」

全書結束語:意義是醫學的核心#

全書十六章以這個信念收尾:

  • 病痛永遠有意義
  • 詮釋意義是慢性病照護的核心臨床任務
  • 故事、敘事、情緒、文化脈絡,與化驗、影像、藥理同等重要
  • 病人不是病例,醫師不是技術員,照護是兩個人共同的道德旅程
  • 改革醫學,從重新提問「醫學的目的是什麼」開始

在多數技術已然強大的時代,最稀缺的是「人性的智慧」。本書的所有故事 —— 愛麗絲、霍華、魯道夫、安蒂岡妮、閻光珍、戈登、派迪 ⋯⋯—— 都在證明這份智慧並非遙不可及,而是埋藏在每一次真誠的傾聽與見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