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靈魂,誰能承受?想像你能想像的一切:恐懼、憂傷、狂怒、悲痛、痛苦、恐怖 ⋯⋯ 仍然不夠 —— 沒有舌頭能訴說、沒有心能領會。它是地獄的縮影。 —— 羅伯特・伯頓(Robert Burton),《憂鬱的解剖》(1621)
人為性病痛(Factitious Illness)#
有少數病人因嚴重精神問題而主動製造自己的疾病 —— 這種行為過去稱為「孟喬森症候群」(Munchausen’s syndrome),現在的精神醫學名稱是「人為性疾病」(factitious illness)。
製造疾病的方式#
- 自我放血(self-bleeding)
- 注射細菌
- 在尿液或糞便樣本中加入血液以模擬重病
- 加熱溫度計偽造發燒
- 自我創傷(割、燒)
- 病人會精心隱瞞這個行為,並讓醫療系統以高昂成本反覆地進行診斷
與詐病(Malingering)不同#
詐病是為了實質的金錢或社會利益;人為性病痛則沒有實際好處 —— 它讓本來已嚴重困擾的人生更加複雜化。
對許多病人而言,這變成一種終身的、慢性化的生活方式。
個案:歷史學者古斯・埃切維拉(Gus Echeverra)#
30 歲歷史學家,因「呼吸異常合併貧血」住院。檢查結果反覆異常,醫師懷疑可能是某種未知的肺病或自我製造的疾病。
醫源性傷害的累積#
- 胸骨骨髓抽吸引發胸壁深部感染
- 一位經驗不足的住院醫師施行的肝臟切片造成內出血
- 他陷入重度憂鬱,主動要求精神科會診
- 對克萊曼吐露了真相:他自己用生理食鹽水灌入氣管,並在手臂上自我放血
- 「他們會把我治死,再從解剖中找到答案。」
童年的根源#
古斯的故事是「人為性病痛」中極端的一例,但它揭示了所有此類個案的共同根源 —— 深植於童年的羞愧與罪疚。
- 出生於芝加哥惡名昭彰的內城貧民區,波多黎各裔
- 母親生他時已四十多歲,稱他為「靈魂寶寶」(spirit baby),是「不被期待的、注定難搞與邪惡的」
- 母親告訴他:「我生你的時候中風了 —— 是你害的」
- 母親右臂無力、右腿明顯跛行,把這份失能歸咎於兒子
- 父親為失業的吸毒者,回家就毆打母子並掠奪食物錢財
- 4 歲起獨自在公寓被反鎖一整天;6 歲起學會自己購物煮蛋;7 歲起靠擦鞋與打雜賺錢
- 短小、肥胖、無朋友 —— 但智力過人,學業優異
- 父親曾在街毒影響下闖入學校威脅老師,他從此立誓要與父母分開生活
- 14 歲時他真的搬出去,靠課後與週末打工自立
鑽進醫學文獻:尋找罪疚的真相#
青少年時期他開始混跡醫學圖書館,研讀中風與生產的關係:
- 他需要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造成媽媽的失能」
- 後來他到母親生產的醫院當文書員,調出母親的舊病歷
- 但他仍無法確定真相
自我傷害作為釋放#
18 歲左右,罪疚與自我厭惡引發恐慌與失眠:
- 偷拿了幾根靜脈針
- 站在洗手檯前綁上止血帶、刺進腫脹的靜脈、看血流出來
- 「他發現刺破靜脈、看著血流,能緩解他內在感受的強度」
- 持續放血數週後出現疲倦、貧血 —— 他到醫院但隱瞞行為
- 自此進入一連串住院檢查的「儀式」
對醫師的「報復」#
「我喜歡看醫生們亂忙、找不出原因。」古斯認為這是對醫師「對母親所做之事」的正當報復。
這份意義持續了數十次住院。儘管他在學業上獲得獎學金、進入南方著名大學讀歷史研究所,他的人為性病痛卻不斷升級 —— 從製造貧血,演化到把生理食鹽水灌入支氣管,造成反覆肺炎與最終的肺纖維化。
在多家頂級醫院,醫師偶有懷疑但從未當面指控。古斯一旦感覺即將被識破,會主動逃離;但多數時候他堅持留下,直到「擾亂調查」為止。
雙重生活#
- 大學裡:優秀學者、輔導少數族裔學生、社區推廣計畫
- 私下:少數浮泛朋友,沒有真正知己
- 童年起隨身一個圖騰:「裸體美洲原住民被殘暴的西班牙主人折磨」的虐戀(sadomasochistic)影像
- 這個影像從愛戀對象變為崇拜物(fetish),陪伴他、在他自殘儀式中見證他的「贖罪」
治療的開始與中斷#
- 與克萊曼初次會談時,古斯已陷入精神病性憂鬱、有自殺意圖、有幻覺與妄想
- 抗精神病藥、抗憂鬱劑、談話治療使急性症狀消退
- 但深層人格障礙仍頑固
- 治療頭九個月,自我傷害停止 —— 他 18 歲以來從未停這麼久
- 透過心理治療,他用歷史學家的視角解讀自己的家族罪疚與儀式贖罪
- 一年後他開始重新自殘
- 克萊曼直接質問,他回應:「我不會依賴我們的關係。我會自己決定何時停。」
- 從此他再也沒有出現,克萊曼徹底失聯
詮釋:人格的最深裂縫#
古斯的個案是慢性病意義光譜的「悲劇性末端」。
- 大多數人個人意義雖重要,但被社會與文化意義主導
- 一些人的心理意義是慢性病軌跡的最強影響力
- 在後者之中,自我製造的疾病又是極稀有的
克萊曼一生中遇過 50 例人為性病痛,只有少數像古斯這樣強烈。
同情可以跨越極端的差異#
「他的故事讓我寒慄、挑戰我自己對現實的感覺,但它教會我:同情可以跨越截然不同的生命世界 —— 雖然脆弱、雖然不完整。」
這也是臨床工作者透過更平凡的「與病痛共處的人生」一再學會的功課。
人為性病痛揭示了什麼#
人為性病痛指向某種更暗、更被驅迫、更難安撫的東西 —— 它無法被簡化為對疾病的認知或情感反應。
- 每一例都揭示了我們內在世界的深層裂縫
- 一個傷痕累累的靈魂,要求以恐怖的方式重演苦難
- 「憂鬱、焦慮、罪疚、憤怒」這些詞無法盡其義
- 仍有「未被說出的東西」 —— 那是我們獨特性格中通常連自己都看不見的部分
- 它能把人生變成地獄,把疾病變成生命
對醫療體系的提醒#
- 醫源性傷害(iatrogenic harm)在這類病人身上格外明顯:每一次無謂的檢查、每一次手術、每一個針劑都可能造成新的損傷
- 醫師的「報復對象」感受是真實的:病人不只是想騙過系統,而是想透過讓系統「找不出答案」來修復某種童年的、不可言說的不正義感
- 同情不等於相信病人說的每一個故事;它更接近「願意進入一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生命世界,承認其作為人的尊嚴」
第 13 章將從這個極端案例往回拉,看一個更常見、卻同樣諷刺的鏡像 —— 慮病症(hypochondriasis):明明沒有人為製造的疾病,但病人深信自己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