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若年輕時不曾學會盼望、學會去愛,並把信任放在生命中,他將是悲哀的。 —— 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
為什麼要寫一個「成功」的故事#
前面的章節充滿沉重與灰暗 —— 這並非全貌。許多慢性病人活出令人讚嘆的勇氣、穩定與成就;他們不會被轉介至精神科,也因此可能在民族誌研究中被低估。
要在嚴重不利條件下保持人生抱負、在身體被破壞的同時讓精神挺立、在連串失落中仍取得勝利 —— 這是給所有人的功課。
緣起:脊髓損傷青少年團體#
1973 年冬天,克萊曼還是新英格蘭一所教學醫院的住院醫師。他每週帶一個團體治療:六到八位脊髓損傷後癱瘓的青少年。
- 有的人下肢全失能、有的脖子以下完全無感覺、有的甚至無法自主呼吸
- 表面上是治療,實際上是「集體哀悼」與對失能的憤怒爆發
- 工作人員稱讚他能容納這份憤怒,但他自己心存疑慮
一次自殺話題的危機#
某次團體討論「自殺是否是合理出路」,克萊曼焦慮加上倦怠,端出標準回答 —— 「自殺是懦弱的、不可行的、隨時間你會學會接受」。
一位 16 歲、潛水意外脊柱骨折的少年怒吼:「Kleinman 醫師,去你的!你不必像我們這樣度過餘生。你怎麼敢叫我們該怎麼做?如果你像我們,你也會想死。」
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的回答是「不真誠的」(inauthentic):
- 他無法想像自己處在那樣的處境會是什麼感受
- 他無法回答「殘障如何被賦予意義?」這個提問
- 這個失敗在後續的數週、數月內反覆迴盪
個案:派迪・埃斯波西托(Paddy Esposito)#
派迪是把克萊曼從「治療虛無主義」中拉出來的人。
第一印象與性格#
- 30 歲、高瘦、深藍色燈芯絨西裝、扣眼上一朵小紅花
- 鬍鬚、表面凶悍,但會在瞬間綻出溫暖的微笑
- 有種使每個進入房間的人都望向他的氣場
- 古中國人會說他「氣足、得道、修仁」 —— 充盈生命力、找到自己的道路、培養人本之心
- 他在小型郊區醫院擔任「喪親諮商師」(bereavement counselor),陪伴臨終病人與其家屬
病情#
派迪罹患罕見的進行性發炎性心肌炎(myocarditis),長期氣促,最終於 1976 年過世。
但奇特的是,許多人形容「他的病是他身上最不顯眼的事」。短短幾分鐘的對話之後,你便會忘了他的氣促,反而被他全然的開放性吸引、把自己的煩惱說給他聽。
從法學院到亞洲#
- 病前他自承「躁動、雄心勃勃、自我中心」
- 確診心肌炎後不久,他從法學院二年級休學
- 他到印度、尼泊爾、東南亞旅居三年,住在道場(ashram)與佛教寺院
- 回到美國時健康更差,但「我變得好得多」
- 他選擇成為喪親諮商師,把佛教「服務他人」的志業具體化
服務他人作為志業#
- 醫療體系不願雇用一位重病者,他自己摸索出工作方式
- 從不爭取資源、不在意名聲,工作圈外幾乎沒人知道他
- 不看電視、不讀報;他開玩笑引用《李爾王》中李爾與柯蒂莉亞在牢中的話 —— 政治名望與愛和喜悅無關
- 他相信欲望(desire)是不幸的根源,喪失(loss)是超越的基礎
- 他活得不算寬裕,過世後友人募捐才能為他下葬 —— 因為他長期把收入大部分捐給慈善
派迪輕鬆地承載他的佛教信仰,從不勸人。他懷疑簡易的真理與公式化的答案 —— 真正重要的是「活出自己的道」。
派迪對脊髓損傷青少年問題的回應#
當克萊曼向派迪提到那次團體治療的失敗,派迪笑著回答:
「正是那種徹底絕望、面臨終結的處境,才能催生真實的意義。如果是你處在他的位置,你就不會找不到回應。那些孩子太年輕、太被寵壞了。也許這是我們的文化問題 —— 我們拒絕直視苦難與死亡。我們有強大的技術但沒有智慧。技術失靈時,我們就船難了。可惜我沒有機會教那些孩子。」
派迪的童年陰影#
派迪也告訴克萊曼自己年少時的「失敗」:
- 姊姊在十多歲時罹患癲癇(epilepsy),曾在學校附近發作
- 派迪當時嚇壞、覺得羞恥,假裝沒看見、走開
- 他不想引起別人注意,也覺得自己癱瘓無助、不知如何是好
借康拉德解讀人生#
派迪以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小說為喻:
- 《吉姆爺》(Lord Jim)與《勝利》(Victory)中的主角,都在某次考驗中失敗,因羞愧而逃亡
- 但生命總會給第二次考驗的機會
- 真正的考驗是「服務他人,並透過此一過程使自己變得更好」
「我也是這樣 —— 因為自我中心而恥辱地失敗。但我得到了第二次機會 —— 將我的人生變成某種小小的勝利。也許不是美國夢式的成功,但這場病給了我這個機會。」
教訓一:意義必然存在#
派迪不是讓我們去複製,因為很少人擁有那樣的氣質與紀律。但他的人生是對少年那個提問的某種回答:
意義在重病中是從個人與文化兩難的素材中被創造出來的。
當我們因失能或死亡威脅而被「震出」常識世界時,我們會回頭尋找形塑我們生活世界的意義來源。病痛永遠有意義 —— 它不必然導致自我擊敗,它可能成為「成長的契機」、「往更深更精緻處出發的起點」、「美善的範例與模型」。
教訓二:日常的英雄主義#
派迪的故事可能是極端的範例 —— 大多數人不會走這條路,也走不了。但克萊曼相信,更平凡、更個別化的「成功應對」也存在於每一位慢性病人身上。
應對是日常的工作#
「成功應對」不能一勞永逸:
- 週二應對得很好,週三早上糟糕,週三下午回升,週四更好,週五早上又跌 ⋯⋯
- 病人、家屬與醫師都在這每日的擺盪中持續搏鬥
- 我們既勇敢也軟弱
道德意義上的英雄不是在戰場上的英雄。當代慢性病人的「英雄主義」更接近於:
- 一天面對失敗
- 隔天又重燃希望
- 在連串失能與威脅中,仍未跌入絕望
阿爾弗雷德・諾思・懷特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
懷特海德所說的「對具體成就之直接感知 —— 以高光照亮其珍貴之處」 —— 這也許比英雄敘事更貼近大多數慢性病人的真實。
派迪的故事是一個「光點」;多數人活在「日復一日的應對中」 —— 兩者都是「與慢性病共處」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