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叫做「神經衰弱」這件流動的症狀外衣裡頭,住著一個焦慮且憂鬱的人。但圍繞著這個人的文化壓力與家庭期待,只是讓症狀更深、更久。 —— G. F. 德林卡(G. F. Drinka)

神經衰弱:一度時髦、後又退場#

神經衰弱(neurasthenia)字面上指「神經的虛弱」與「神經性的耗竭」 —— 一個包羅萬象的標籤,把慢性疲勞、虛弱、各式身體與情緒症狀統合進一個假定有神經學病因的綜合症。一百年前是西方醫學界最時髦的診斷,今日卻已退出官方分類。

19 世紀末的「美國病」#

  • 名稱由紐約神經學家喬治・畢爾德(George Beard)在南北戰爭後不久提出
  • 畢爾德最初稱之為「美國病」,認為現代文明的「壓力」加劇了它
  • 隱喻取自當時的兩個主流文化象徵:社會達爾文主義電力系統
    • 神經系統像電池,過度使用就會「過載放電」、迸出火花與症狀
    • 像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取天火後筋疲力竭

鍍金時代的中產情境#

  • 著名診斷對象: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達爾文(Charles Darwin)
  • 醫師魏爾・米切爾(Weir Mitchell)擅長治療上流社會婦女,把她們的「神經衰弱生涯」歸咎於愛情失意、社會地位喪失、生活缺乏目標
  • 神經衰弱融合了清教精神(救贖在於工作、苦難能換取恩典)與浪漫主義(重視自我表達、閒情、敏感性)
  • 它能合法化休閒、保護病人不必過早承擔責任、強迫他人關心、表達不被允許的情緒,並維護重要的人際連結

替代宗教的疾病標籤#

  • 隨著社會世俗化,宗教範疇被醫學標籤取代來描述「壓力」
  • 賴希(Philip Rieff)稱此現象為「治療的勝利」(the triumph of the therapeutic)
  • 神經衰弱病人是當時最典型的「問題病人」 —— 症狀頑固、難以治癒,但帶有文化光環

從西方退場後的東方續命#

  • 在美國精神醫學會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三版(DSM-III)中,神經衰弱已被刪除,取代為憂鬱、焦慮、軀體化障礙等
  • 但在世界衛生組織的 ICD-9 中仍保留
  • 在東歐、日本、印度、中國等地,仍為重要的診斷標籤
  • 北美則改用「壓力症候群」、「慢性疲勞症候群」、「post-infection debility」等新名稱,現象並未消失

個案 A:湖南鄉鎮教師閻光珍(Yen Guangzhen)#

此案例來自克萊曼夫婦在湖南醫學院(前耶魯在華醫學院)的田野研究。

閻光珍,40 歲女教師,主要訴苦是頭痛與疲憊。

文革帶來的「失落清單」#

  • 文革前:少年時擔任共青團支部書記、夢想入黨深造、家族對她寄予厚望
  • 文革中:被批鬥、下放偏遠鄉村,吃不飽、住不潔、被當地農民疏遠
  • 一名鄉村醫護人員拒絕為她打針,斥她「臭老九」
  • 知識分子家族出身、書本與報紙被切斷
  • 從外向、有自信,轉為內向、自我貶抑、對外界批評極度敏感

婚姻與失能女兒#

  • 與一位本地男性結婚,丈夫前為礦場幹部,現為農民,仍未獲平反
  • 夫妻分居:丈夫住偏遠村莊,她與女兒住小鎮
  • 懷孕期間她抗拒不情願的懷孕,曾撞牆希望流產
  • 女兒出生時左臂萎縮,她終身自責造成此事
  • 女兒成績優異卻被禁止參加大學考試,因為地方黨支書與校長判定「殘疾者不得應試」
  • 上訴失敗,女兒同意只與另一位殘疾人相親,但最終決定不嫁、留在母親身邊

病的「使用價值」#

對閻光珍而言,神經衰弱「合法化了」她的退縮、孤立、失意。它讓她得以拒絕教導主任之職、拒絕額外的政治責任、拒絕對未來的計畫。

  • 三年後她寫信婉拒回診:太累、頭痛、坐不了長途巴士
  • 她請了長假,希望提前退休或轉殘障身分
  • 改由中醫師治療「氣不足」

神經衰弱在中國文化中的角色#

中國當代社會中的神經衰弱,扮演著與 19 世紀末北美社會中相同的角色 —— 為個人與社會的痛苦提供一個「身體疾病」的合法化標籤。

為何神經衰弱在中國如此流行?#

  1. 精神病的污名延及全家:與西方不同,精神病標籤會牽連整個家族 —— 婚配、社會地位都受影響,因此家庭以委婉語遮蓋
  2. 避免「政治化」標籤:「憂鬱」隱含對社會政治不滿,文革期間毛澤東甚至認為精神病是「錯誤的政治思想」 —— 神經衰弱因此成為相對安全的替代品
  3. 可與傳統中醫接軌:中醫早有「氣虛」、「陰陽失衡」概念,神經衰弱經百年同化已不再被視為外來概念

制度上的好處#

神經衰弱的診斷在中國能讓病人取得殘障給付、提早退休、調離不喜歡的工作、甚至從鄉村遷回城市 —— 在不易自由流動的體制下,這是少數可協商的途徑。

同樣是「問題病人」#

無論中國或美國,無論用針灸、中藥、抗憂鬱劑,神經衰弱病人都是「不容易治好」的群體。台灣的研究顯示,連民俗療癒者(folk healers)也常被這類病人所困。

這提醒我們:所有醫療系統面對「無法治癒、且具強大社會用途與文化意涵」的慢性病,都會遇到結構性困難。

個案 B:曼哈頓中城的伊萊莎・哈特曼(Eliza Choate Hartman)#

伊萊莎,26 歲,臨時秘書(白天)兼雙簧管/單簧管演奏家(晚上與週末)。

第一印象與症狀#

  • 苗條、蒼白、大眼、長髮、神情慵懶,帶有 19 世紀歐洲意義下的「閒散感」
  • 形容詞單字:「累、虛弱、喉嚨乾癢、氣喘吁吁、總覺得快感冒、從來不舒服、筋疲力竭」
  • 起點:兩年半前一次嚴重的單核白血球症(mononucleosis)
  • 從那次後「沒有時間完全康復」,至今未恢復

致病前的處境#

  • 餐廳全職服務生,兩段往返一個半小時的步行
  • 練雙簧管至深夜
  • 與男友分手中,每晚爭吵,睡眠不足
  • 寒風雨中往返、慢性過勞
  • 一場單核白血球症成為「再也回不去」的分水嶺

求醫之旅#

  • 全人醫學(holistic)信徒
  • 健康食品顧問、世俗派諮商師、按摩師、冥想老師、瑜伽老師、整脊師兼營養師、慢性病自助團體
  • 反射療法師、聲音治療師、中藥師
  • 各種素食、生食、無糖飲食
  • 大量維他命、補品、草藥;甚至有香港虎油、北韓人參
  • 年薪 17,500 美元,醫療支出僅次於房租與食物
  • 主治醫師私下對克萊曼說:「過去她大概會被診斷為神經衰弱或感染後虛弱症候群。」

自我認知與童年敘事#

伊萊莎的敘事在兩個對立版本之間擺盪:

  • 父母過度保護她,使她沒有準備好面對「真實生活」
  • 父母沒有提供足夠的時間、金錢、實際協助讓她完全康復

「我從小被告知一切都會被照顧好。但當情況真的糟時,沒人來照顧我。我怪我父母給我這種錯覺。」

她坦承:

  • 「只有在別人幫我做事的時候我才覺得舒服。」
  • 把「沒時間做我的志業」歸因於疾病
  • 但同時又能諷刺地後設自我:「也許每個人都需要一位人類學家。」

精神醫學上她符合**輕鬱症(dysthymic disorder)**的診斷準則。

詮釋:兩個城市的鏡像#

閻光珍與伊萊莎居住於不同社會、相距萬里,卻分享神經衰弱的核心症狀。這提示了壓力與失意(demoralization)背後共同的生理基礎 —— 邊緣系統、神經內分泌、自律神經、心血管與消化生理的改變。

結構性的相似#

  • 生物學基底相同:壓力症候群的神經內分泌機制是普世的
  • 惡性循環相同:工作、家庭、個人問題互為因果
  • 歸因模式相同:兩人都把自己的病看作生理問題,而非心理或社會問題;這讓她們在道德上免責,並能繼續期待「醫學會找到解答」
  • 皆是「問題病人」:在兩個社會的醫療系統中,慢性化、複雜成本、不確定預後,使她們都被列入醫師最頭痛的一群

關鍵差異#

面向閻光珍(湖南)伊萊莎(紐約)
性格樸實、堅忍、務實表達豐沛、心理導向
語言農民式樸素都市中上層階級的修辭
對問題的預期多數個人問題只能忍受多數個人問題可被改變
醫師關注的方向視為身體失能視為心理因素
個案分析方向朝外(社會處境)朝內(內在自我)

共同的「無洞察」#

兩人都沒有洞察到自己的慢性病如何在生活中表達並化解了某些張力。這也許是全球共通的現象 —— 病人扮演病人角色的條件之一就是不必對自己「為何病」太自覺。

治療上的限度#

  • 北美:心理治療是合理介入,但社會介入(職場、家庭層面)也不可少
  • 中國:幾乎沒有西方意義下的心理治療;社會結構性介入更難
  • 在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體制下,要做到具體的社會改變都極為困難
  • 但仍有可作之事:調整工作、針對職場與家庭的微觀介入、結合標準的醫療與心理治療

過渡到下一章#

慢性病人 —— 無論在中國還是美國 —— 都成為各自醫療系統中的「問題病人」。其中一個關鍵原因正是本書的核心命題:

病人最在意的是「病痛」(illness),醫師最在意的是「疾病」(disease)。兩者經常衝突。

第七章將透過實際對話,觀察這場「外行解釋模型 vs. 專業解釋模型」的衝突如何在診療室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