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Pooper 看見當代勞動的荒謬#
2016 年夏天,一個叫 Pooper 的 App 上線,宣稱是「狗大便版的 Uber」——拍下狗便的照片,會有專人開著 Prius 來收取。它隨即被科技媒體封為「最新共享經濟服務」。

Figure 13: Pooper App 的宣傳介面截圖。這個原本是行為藝術的『狗大便版 Uber』,竟意外吸引到大量願意低薪『鏟屎』的報名者,恰好印證了零工經濟的階級分化。
事實上,Pooper 是兩位廣告人 Ben Becker 與 Elliot Glass 製作的藝術惡作劇——它從沒上線,目的是諷刺:
- 一切都被 App 化的科技狂熱
- 凡事外包給「下層服務者」的階層分化
- 把瑣碎的需求包裝成「創新」
- 一個有人願意低薪、被輕視地撿狗屎的社會
兩位作者驚訝地發現——願意當「鏟屎官」的報名者,遠多於願意付錢的客戶。在共享經濟的世界裡,連諷刺作品都能輕易招募到一群急需收入的勞動者。
重新放回歷史脈絡#
從《底特律條約》到大裁員#
二戰結束後,「底特律條約」(Treaty of Detroit, 1950)讓美國汽車三巨頭與工會達成協議——以五年契約交換健保、退休、休假等保障。雇傭關係此後轉向「快樂工人模式」(happy worker model),相信工人滿意度即是企業利益。
這套社會契約自 1980 年代起被一連串事件擊碎:
- 1981–1982 年大衰退、進口商品衝擊
- 列根(Ronald Reagan)解雇罷工的 11,500 名空管員
- 1990 年代「電鋸阿爾」(Chainsaw Al)等執行長的大規模裁員
- 1979–1995 年間 4,300 萬美國人被裁員
- 工作流程外包、臨時工、永久代工(perma-temp)成為常態
共享經濟不是「新事物」,而是這條去保障化曲線的最新章節——把臨時派遣 + 即時排程 + App 監控 + 1099 身分綁在一起,更徹底地把風險倒給工人。
為何工資神話騙不了人#
Uber 的數字遊戲#
平台多次宣稱司機可達高薪:
- 2014 年自家部落格:「紐約 uberX 司機年收入中位數超過 9 萬美元」
- 但內部說法:扣佣後司機平均時薪約 25 美元
- 要達到 9 萬美元年收,需每週工作 70 小時、全年 50 週
- IRS 的標準英里成本(mileage rate)約為 0.54 美元/英里——扣完油費、保養、折舊,實質淨收入大幅縮水
TaskRabbit 的相似套路#
- 宣稱全職工人月入 6,000–7,000 美元
- 但平均時薪 45 美元的計算未含通勤、訊息、待機時間
- 平台將首次任務佣金從 20% 提到 30%,再進一步壓縮工人收入
平台公布的「成功故事」收入,多半計算在最佳化的場景下。實務上,工人面對的是巨大的隱性成本與被低估的時間。
反例:把工人當員工的公司#
Hello Alfred#
- 不採 1099 模式,所有 Alfred 都是 W-2 員工
- 訓練期 16 美元/小時,正式 18 美元/小時起,平均約 22 美元
- 提供健保、牙保、視力保險、失能保險、有薪假
- 訓練重點是「讀懂客戶習慣」的長期照顧,而非單次任務
- 共同創辦人 Marcela Sapone 拒絕投資人要求:「Uber 模式對 VC 來說像海洛因,但其實是把成本後置給社會」
MyClean、Managed by Q、Munchery、Juno#
- MyClean:以 W-2 模式僱用清潔員,反而降低招募成本與客戶流失
- Managed by Q:辦公室服務商,全員工提供健保、401(k)、家庭照顧假
- Juno:曾以更低佣金(10% vs Uber 25%)、24 小時電話客服、員工股票選擇權吸引司機
這些案例證明:把工人當員工不是慈善,也不一定減損競爭力。當企業真心相信「快樂工人」帶來商業效益時,1099 模式並非唯一選擇。
作者的三項政策建議#
一、Time Rule(時間規則)#
簡單一條:
「若工時/工作時段是由雇主或市場決定,這位工人就不是獨立的。」
在這條規則下:
- Uber 司機:上線時段被市場與獎勵金引導 → 員工
- TaskRabbit:被限定 8 a.m.–8 p.m. 才能接案 → 員工
- Postmates、FedEx 配送員:必須在指定窗口內送達 → 員工
- Airbnb 房東:被要求在固定時限內回覆 → 員工
- 真正獨立的:自由作家、能在凌晨 2 點寫稿的小說家、自雇會計師
二、Pajama Policy(睡衣政策)#
- 真正獨立的工作,可以穿睡衣完成
- 若被要求戴著攝影機、上傳鍵盤紀錄、定時截圖(如 Upwork 的 work diary),就不算獨立
- 共享經濟的 GPS 追蹤、即時通訊紀錄、評分監視,都不符「睡衣標準」
三、Default to Employee(預設為員工)#
- 若你雇用、訓練、提供平台讓工人賺錢,預設就視為員工
- 真正想成為承攬人者,自行依法註冊公司、設立保險、選擇責任結構
- 把舉證責任從工人身上移開,回歸雇主
配套:可攜式福利與制度補強#
書中也介紹了多個輔助路線:
- 可攜式福利(portable benefits):跟著工人在不同雇主間移動的福利帳戶
- 獨立工人類別(independent worker):折衷方案,允許集體談判但仍保留部分彈性
- 協同工會(如 Freelancers Union):自願加入的福利合作組織
- 稅制改革:減少誤分類誘因,讓選擇 W-2 的雇主不再吃虧
沒有單一政策能解決一切問題。「時間規則」+「睡衣政策」+「預設員工」+「可攜式福利」應視為組合拳——彼此互補,覆蓋從掙扎者到成功故事的全光譜。
種族、階級與不平等的延伸#
種族維度#
- 黑人在共享經濟中既是受惠者也是受害者
- Uber 部分降低了搭計程車的種族歧視門檻
- 但黑人 Airbnb 房東收費比白人房東低 12%
- eBay 上由黑手持有的商品,得標價比白手低 20%
階級維度#
- 高收入者多以「彈性」「自由」名義加入共享經濟
- 低收入者多以「沒有別的選擇」加入
- 美國白人家庭中位資產(65.6 萬美元)是黑人家庭(8.5 萬美元)的 7 倍以上
一場語言的劫持,與一個必須收回的承諾#
詞彙的背叛#
- 「分享」(sharing)變成「販售」
- 「合夥人」(partner)變成「無權的承攬人」
- 「破壞式創新」(disruption)變成「對勞工保障的破壞」
- 「科技公司」(tech company)變成「逃避雇主責任的便籤」
Jill Lepore 對「破壞式創新」的批評值得銘記:「它是被剝除啟蒙運動理想、被洗去二十世紀恐怖、被免除批評的『進步』概念。它說:你只要被破壞,就能得救。」
一場必須收回的承諾#
共享經濟在最初的願景中曾是:
- 一條跳脫消費主義循環的路
- 一種讓人有更多閒暇與社群的方式
- 對企業壟斷與工人疏離的解方
但在現行運作下,它反而:
- 讓不穩定(precarity)成為新常態
- 讓所謂「彈性」變成「必須隨時待命」
- 讓監視成為常態,而非例外
一個可分享的未來,仍是可能的#
「Hustle」(拼命掙)這個詞,在書名裡帶著苦澀的雙關——它既是工人的努力,也是平台的詐欺。共享經濟的「破壞」不必然帶來進步,它也可以是一場百年勞權的倒退。
書末作者並未否定共享經濟的可能性。她相信:
- 一個基本社會安全網(universal basic safety net)
- 嚴格的工人分類規則
- 願意把員工視為長期資產的企業
- 同時包容彈性與保障的勞動法規
—— 這四者結合,足以讓「分享」回到它最初的意義:把好處共享,而不是把風險推給最承擔不起的人。
讀完全書,讀者會明白:問題不在 App 本身,而在我們允許 App 重新定義什麼是「工作」「員工」「公平」。可分享的未來必須建立在「分擔風險的不只是工人」這個前提上——否則,hustle 永遠都是一場苦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