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安全網的工作有多脆弱?#
「不穩定」(precarity)是經濟學家 Guy Standing 用來描述當代勞動處境的核心概念——人們在不斷更迭的短期工作中度日,沒有穩定職業身分、沒有可靠的社會保障、沒有可預期的未來。共享經濟把這個狀態推到極致:所有風險集中在工人身上,所有保障被剝離。
本章從三個面向描述這份脆弱:
- 工傷與職業傷害(workplace injuries)
- 性騷擾(sexual harassment)
- 涉入犯罪活動的風險(exposure to criminal activity)
一百多年前的勞工為了爭取這些保障付出血淚——三角內衣工廠大火(Triangle Shirtwaist Factory Fire, 1911)後,紐約州才逐步建立工傷補償制度。如今共享經濟的工人,等於回到那個沒有保障的早期工業時代(early industrial age)。
工傷補償的歷史回顧#
古老的概念,現代的失守#
工傷補償並非新發明:
- 蘇美人 Nippur 法版(西元前 2050 年)便已記載特定傷害的補償
- 漢摩拉比法典(Code of Hammurabi, 1750 BCE)規定身體部位喪失的賠償標準
- 古希臘、羅馬、阿拉伯、中國皆有類似制度
但近代資本主義將之推翻——英國習慣法的「不聖三不」(unholy trinity)被搬到美國:
- 共同過失(contributory negligence):工人有絲毫責任,雇主就無責
- 同事規則(fellow servant rule):傷害若由同事造成,雇主免責
- 風險假定(assumption of risk):接受工作即視為接受風險
1911 三角內衣工廠大火#
這場火災奪走 143 名年輕女工性命,是美國勞工史的轉折點:
- 推動紐約州工廠調查委員會的成立
- 導向勞工每週工時上限(54 小時)法案
- 帶動 1910 年代多州陸續通過工傷補償法
現代工人的反差#
共享經濟的工人——被吹捧為「最現代化的勞動力」——竟回到曾祖父母的處境:受了傷只能自付,沒有失業給付、沒有失能保障,連歧視申訴都告無門。
三個工傷案例#
Emma:清潔工的腰傷#
二十六歲、體重不到 100 磅的 Emma 在 TaskRabbit 接清潔與搬運工作。連續清潔讓她椎間盤受傷,吃止痛藥度日:
- 不能坦白告訴客戶身體痛——怕影響評分
- 沒有工傷補償,幸運因低收入符合 Medicaid 才能就醫
- 最後只好放棄這類高薪但耗體力的單,收入大降
David:失足的廚師#
五十四歲的 Kitchensurfing 大廚 David 在客戶家門口換鞋時跌倒、椎間盤突出:
- 平台沒有提撥傷病給付
- 缺工 1.5 週純粹無薪
- 自費每週 100 美元的物理治療
- 還得拖著傷腳完成當晚的另兩場到府服務
Jamal:徒手清魚池#
二十五歲的 TaskRabbit Jamal 被雇主請去清理已多年未清的觀賞魚池:
- 池水深及膝,內含不明黑綠淤積物
- 客戶未提供任何防護裝備
- 他光腳跳進池中工作,事後拍下泛黑的腳板做紀錄

Figure 11: Jamal 在布魯克林替客戶清理多年未清的魚池後拍下的腳部照片。沒有保護裝備、沒有工傷補償,這就是 1099 工人的『日常職場』。
這些案例的共同點:工人被推到事前無法評估的工作場景,受傷後只能自負。在 1099 模式下,「自負」不是因為個人疏失,而是制度設計的預期結果。
性騷擾:當「客戶就是老闆」#
為什麼共享經濟特別易發#
- 工人單獨進入陌生人的家
- 客戶的身分審查遠寬鬆於工人
- 評分系統讓工人不敢拒絕、不敢翻臉
- 「分享」「友善」的氛圍模糊了專業界線
真實案例#
- Jasmine(TaskRabbit):清潔時遇到客戶留下「染汙床單、保險套盒、紅酒」三次,最後客戶試探性地問她「常被搭訕嗎」
- Roxanne(Kitchensurfing):曾被夫妻檔以「我們是 swinger」邀請參加性派對;另一場為單身男子煮飯時被邀上頂樓「替女友空缺」
- Shaun(TaskRabbit 男性):在搬家任務中無意間聽到客戶談亂倫情節,事後被介紹其關係的對象再三逼問細節
為何工人不敢稱之為「性騷擾」#
研究者 Rogers 與 Henson 指出,臨時工往往「忽略或不將其標記為性騷擾」。共享經濟工人也用「怪」「異次元」「就笑笑」這類詞輕描淡寫,因為:
- 不是「正式雇傭關係」,無法引用 1964 民權法案
- 客戶評分權力過大,工人不願衝突
- 缺乏 HR、工會等內部申訴管道
- 「只是臨時工」的心態使然
共享經濟把工人塑造成「友善的鄰居」「貼心的服務者」,這種情緒勞動的要求恰好讓性騷擾變得更難辨認、更難拒絕。「真誠」「親切」與「被當成獵物」,在這套框架下界線異常模糊。
被無意捲入的犯罪#
為什麼工人成了犯罪載具#
- 客戶身分查核寬鬆,可用一次性電郵與儲值卡建立帳號
- 平台的匿名通訊讓非法交易變得方便
- 工人缺乏法律支援,被識破或抓到後沒有後援
- 急需收入者更難拒絕模糊任務
案例#
- Jamal:被指派去領處方藥,後來客戶要求把藥郵寄到中國;TaskRabbit 客服竟回應「客戶要求就應該完成」
- Michael:博士學歷的 TaskRabbit 工人接到一個果汁外送單,到場才發現訂單膨脹至 300 美元、形跡可疑(疑似偷信用卡買單)
- Brandon:客戶要求他到 45 分鐘外的市郊取信箱包裹寄回給「人在外地」的客戶;他直覺有問題,拒絕了
Uber 司機沒有的保護#
紐約計程車司機自 1990 年代起就有:
- 防彈隔板
- 安全攝影機
- 緊急通報燈
Uber、Lyft 司機不能拒絕乘客、無防彈隔板、許多平台甚至禁止司機自費安裝攝影機。雖然他們不收現金以降低搶劫誘因,但毒品、攻擊與騷擾的風險仍實實在在落在司機身上。
不平等的脆弱#
弱勢的疊加效應#
書中田野顯示:
- 涉入犯罪活動者,幾乎都是 Strugglers 或 Strivers,沒有 Success Stories
- 受到性騷擾的工人多為女性與少數族裔
- Uber 司機中黑人與拉丁裔比例略高,遇到的風險也更多
種族與階級的交織讓不穩定有了梯度——在「最後求職管道」上,越脆弱的人承擔越大的風險。
沒有制度可依靠的孤獨#
- 沒有失業給付:被停權後立刻斷糧
- 沒有健保:工傷或重病等於財務破產
- 沒有勞動部歧視申訴:種族、性別歧視難以追訴
- 沒有同事或工會:整個行業缺乏集體聲音
為什麼這份脆弱不能被忽視#
「不穩定」的危險並非個別工人的不幸,而是一整套制度向後退步的徵兆。當社會接受「為了 App 的方便,可以重新犧牲百年勞動保障」,下一代的「正職」也會逐漸獲得比現在更少的保障——因為標準已被向下拉。
給讀者的三個提醒#
- 同情不是解方:個人捐獻、給好評,無法填補制度缺口
- 法律分類至關重要:把工人重新分類為員工,遠比靠平台「自律」有用
- 跨平台保障可行:可攜式福利(portable benefits)、保險合作、產業工會等模式都正在試行
「沒有安全網」不只是一個比喻。它意味著一旦摔倒,沒人會接住。共享經濟的賣點是「自由的高空鋼索」,但作者要我們看見鋼索下方那一片空——這是這個經濟模式真正的特徵,也是必須改革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