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謙遜提問(Humble Inquiry)的態度,某種程度上是一件「反文化」(countercultural)的事:它要求我們拋棄舊有的「告知」習慣、重新學習新的行為。本章談的,就是如何一步步養成這種態度,成為讓人心服口服的領導人。
提問技巧的三大應用場景#
一般的提問技巧、尤其是謙遜提問,主要在三個領域幫得上忙:
| 場景 | 原書定義 |
|---|---|
| 個人生活 | 與所愛之人相處,以及社交生活的各個層面 |
| 組織運作 | 辨識互賴工作單位之間的協作需求,並促成這樣的協作 |
| 領導管理 | 創造能促進開放溝通與信任的關係與社會結構,讓任務執行既有效又安全 |
這三個領域所需的態度與行為,都與主流文化有些扞格,因此需要一些「拋棄舊習」與「重新學習」。你尤其需要拓寬視野與洞察,看清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可以少一點「說」、多一點「問」。
拋棄舊習與重新學習的兩種焦慮#
當新學習必須取代舊有的「告知」習慣時,有兩種焦慮會浮現,需要好好處理:
- 生存焦慮(survival anxiety):意識到除非學會新行為,否則我們會處於劣勢(彷彿被滅絕所威脅)。它雖然像是一種緊張不安的能量,卻提供了學習的動力。
- 學習焦慮(learning anxiety):預期學習過程中的種種困難——無法忍受不勝任或不確定的感受、擔心同事不理解或不歡迎新行為,甚至最糟的是不喜歡新學習所要求的新身分。它是抗拒改變的主要來源。
只要學習焦慮強過生存焦慮,我們就會限縮學習、抗拒改變。
一味拉高生存焦慮並不能解決問題,那只會提高整體張力。真正的關鍵,是設法「降低學習焦慮」。
降低學習焦慮:改變所需的信念#
要促成新學習,我們需要相信幾件事:
- 相信新行為是賦能而非威脅,而且學得起來
- 相信一開始會有指導、教練與支持
- 相信整個過程中都會有練習的機會;若新行為顯得反文化,就需要一個安全的練習情境
- 若擔心群體不認同,那麼由群體一起承接學習挑戰往往最有效
- 若害怕失去現有身分,就需要找到採納新身分的正向理由
「做與說」的文化沒教我們的事#
改變配速、盤點現況、觀察自己與他人、據此調整行為——這些在強調個人主義與競爭的工作氛圍裡,往往不是那麼自然而然。放慢腳步對許多人來說是反文化的,配合他人調整節奏甚至可能顯得沒效率。但這正是測試學習焦慮、思考生存焦慮的時機。
看似比較沒效率的做法,最後可能反而更有效(effective)。
學習謙遜提問,不是學怎麼跑得更快,而是學怎麼放慢「剛剛好」——好好觀察、充分掌握情境現實,確保接力棒不會在交接時掉落。
抗拒「愈快愈好」的謬誤#
美國競技型的技術與社會文化,不斷催促我們加快回應速度。「快速失敗」(fail fast)的心態,或許很適合軟體與可以迅速重印、重工的消費品——因為機器、演算法與 AI 不會有感受。但人在群體裡對自己、對彼此的關係都懷有強烈情感:你重新編寫程式,機器人不會在意也不會被冒犯;但你若對人類同事衝動地告知、責備、稱讚或忽視,對方多半會在意、可能被冒犯,此後便不再對你說出真相。修復人際關係,遠比修正一段演算法或原型緩慢。
花時間與他人一起慢下來#
若任務需要與互賴的同事建立新關係,這個過程未必要花很久。把關係「個人化」(personizing)——一起做點非正式的事,例如離開工作場合去散個步(t’walk)或吃頓飯——不必大費周章,但可能需要不同的節奏。前期投資這種不那麼結構化的關係建立,看似沒效率,卻能很快建立開放與信任;這份信任日後會讓團隊得以加速、更有韌性地完成任務。
問自己謙遜提問式的問題#
要判斷何時該問、何時該說,得先更懂得評估自己身處的情境、關係的現狀,以及——最重要的——自己腦袋與心裡正在發生什麼。行動之前,先問自己:
- 「我正在想什麼、感受到什麼、想要什麼?」
- 「我依賴誰?誰依賴我?」
- 「為了改善協作,我需要改善和誰的關係?」
變得更留心(becoming more mindful)#
反思意味著變得更留心。花點時間好奇「這裡還發生了什麼?」或「今天有什麼不一樣?」,能把心思從執著於問題本身移開,拓寬看待挑戰的視角——這不是否認當下的感受,而是把它「容納並分隔」,好看見更寬廣的脈絡:那也許更像淨正向、更像機會。
一直靠「告知」的強勢主管,反思之後可能發現,自己其實有能力、甚至有意願換個做法:走向部屬,只是簡單地問一句——「你今天在想些什麼?跟我說說。」
這樣的提問不會增加當天的雜務,反而可能卸下壓力、讓工作挑戰更清晰(多一點「訊號」、少一點「雜訊」)。
像藝術家一樣即興#
文化為我們的行為提供、甚至強加了「腳本」。藝術家的腳本講究細膩觀察,去捕捉旁觀者容易錯過、卻往往是真實經驗核心的微妙之處;商業腳本則傾向推崇直覺與快動作。謙遜提問幫我們鍛鍊聆聽、觀看、反思他人回應的紀律,正能喚醒我們內在的藝術家:看得更多、感受得更多、表現得更多。
即興喜劇殿堂 The Second City 有一條與謙遜提問完美契合的簡單準則——「Yes, and」(是的,而且),而非「No, but」(不,但是)。「Yes, and」是用你的聲音去放大對方所說的,在其上建構、強化,而不是否定或轉向;接著再「探索並升高」(explore and heighten),為下一位貢獻者鋪路。重點不在於作品好不好,而在於嘗試新事物、挑戰既有腳本、拓寬視角。
從自己的團隊行為中學習#
當你學會改變配速、變得更留心,也會想為一種特別的反思騰出時間:回顧並分析自己剛做過的事。有效的團隊會檢討決策以汲取教訓——連美軍這樣的複雜科層組織,都強調「行動後檢討」(after-action review),刻意向每個人徵集回饋,不論階級;醫院也會召開術後會議檢討個案。
「加號/差值」(plus/delta) 是會後的一種變體:標記哪些做得好(plus)、哪些沒做好且需要改變(delta)。領導者若能暫時擱置階級與尊卑的文化規範,用謙遜提問邀請連最基層的成員都坦誠說出感受,並鼓勵大家守住「Yes, and」,團隊就能大幅提高機會,把所有細節與洞見的「超集」捕捉下來,供眾人學習。共享的洞見一旦被浪費,實在可惜。
延伸:遠距與混合工作下的謙遜提問(來自第 7 章)
自從 2021 年版《謙遜提問》問世以來,一個常見的質疑是:轉向每週遠距二天以上的混合工作,是否會削弱謙遜提問?答案是——謙遜提問在視訊會議上一樣行得通,甚至可能更好。
視訊可以讓會議更民主。 誰坐哪個位子的「會議桌之舞」、拍馬屁與反向拍馬屁,這些假動作在視訊上都消失了。內向或外向在視訊會議裡幾乎無關緊要,因為我們已發展出管理發言順序、輪流「拿麥克風」的規範,能輕鬆壓下「最大聲的人未必有最好點子」的病態。視訊也濾掉了外界噪音、悶熱、午餐氣味等干擾。
眼神接觸未必加深溝通。 眼神能提供資訊,卻也可能誤導、甚至成為彰顯地位的訊號(一個瞪視就能把門「砰」地關上)。父母開車、孩子望向窗外時,反而最容易聽到真心話;圍著營火(campfire)而坐,因為看不清彼此的眼睛,反而讓人能從心說話;散步會議(t’walk)逼我們注意腳步,於是「用耳朵聆聽,而非用眼睛評斷」。在視訊上,眼神接觸既非義務也非自動——這種「單向」眼神接觸反而可能讓溝通更直接,也讓你能在鏡頭外給自己提示(開放式問題、支持性評論、避免「越網」給不請自來的建議)而不著痕跡。
延伸:Level 2.5「專業親密」與遠距的界線
視訊在資訊蒐集上不受遠距限制,關係建立也能從中獲益,但終究有其上限:自發與非正式,仍是實體相處時更自然、更有益。視訊會議是預先排定、時間一到就切斷的,無法共享「同一片空氣、陽光、雲、氣味、光線與背景聲」。
作者提出,關係建立或許需要約 30% 在實體進行——確切比例仍待實證研究,但這個數字絕對不是零:連 100% 虛擬的公司都承認需要把人聚在一起,而 100% 強制回辦公室的公司則可能面臨疏離與流失。
在關係層級模型(第 5 章)之外,工作坊學員發展出 Level 2.5「專業親密」(professional intimacy) ——不只是一起工作,而是綜效地協作、彼此接話、共創出比自身更大的東西。謙遜提問透過遠距連線,能有效把關係從 Level 1 推進到 Level 2;但要抵達 Level 2.5 的專業親密,需要「四維」的實體共處——那些一起熬夜、週六早晨的緊急會議,才會在共同承擔壓力中加深羈絆。平衡是關鍵:兼顧遠距提問在資訊蒐集上的效率,與實體提問在建立開放與信任上的效果。
讓人心服口服:從「說」到「共享信任」#
對領導者、尤其是新任領導者而言,接受自己對團隊的依賴、擁抱「此時此地的謙遜」(Here-and-now Humility)、去建立高度信任與開放的關係,可能很反文化,卻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課。
謙遜提問或許也是你面對「未知的未知」(unknown unknowns)時唯一實際可行的路。有些挑戰龐雜到你別無選擇,只能去問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答案的問題;而當謙遜提問所強化的開放與信任關係作為基底,一群人便能一起提出沒有任何個人事先想得到的問題——換句話說,他們一起學會了如何面對未知的未知。
值得時常問自己:「我真的那麼確定自己知道答案,以至於不需要採取謙遜提問的態度嗎?」
在「有效資訊與假資訊並存」的世界裡,若少了謙遜提問,我們或許根本無法把訊號從雜訊中分離出來。
你靠什麼向朋友與同事「投射權威」?是靠說教與解釋嗎?時代的氛圍正在轉變:權威與權力,正流向那些會提問、會聆聽、會學習、會調適的人;而一味發號施令、掌控一切的領導者,正在迷失方向、失去追隨者。
信任你的人,和相信你的人,哪一種比較多?別人可以逐點「相信」你——直到你出錯為止,那是一種交易式心態;而「信任」你的人,則與你共享一個有韌性的基礎,讓你們得以一起辨明什麼為真、什麼為假。
謙遜提問的核心結論是:權力並非建立在「告知與掌控」的謬誤之上,而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共同基礎,以及分享事實、分享問題所換得的情境韌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