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謙遜提問(Humble Inquiry),最好的方法之一,是把它放在其他提問形式旁邊對照。

差異在動機,不在句型#

謙遜提問與助人者(教師、諮商師、治療師)慣用的提問,根本差別在目的

  • 謙遜提問:主要是為了釐清複雜情境,並在這個過程中深化關係。
  • 助人式提問:主要是為了施加影響——教導、指正、輔導、療癒。

助人與教練常在早期借用謙遜提問,因為深化關係本就是助人歷程的關鍵。但反過來——刻意用謙遜提問去操控別人——通常很快就會被對方識破為虛偽與操弄,反而弄巧成拙。

助人式提問用來設定方向;但因為助人者也想盡量了解對方、建立開放互信的關係,最好的起手式往往還是謙遜提問。 隨著對方的顧慮浮現,助人者才逐步轉向診斷式、對質式與過程導向的提問。

診斷式提問(Diagnostic Inquiry)#

當你對別人所說的某件事感到好奇——因為你對它已有看法,於是選擇聚焦於此——這就是最常見的謙遜提問替代品。這種問題不是在「告訴」,但你正在主導對話走向,把對方的注意力引導到你好奇或有意見的地方。

一旦改用診斷式提問、而不再鼓勵對方把故事說完,你就接管了對話的方向。 關鍵要自問:這種指向性提問,是為了幫助對方,還是只是在滿足自己的意見、卻未必有幫助?記者套新聞、律師只挑對己方有利的資訊、業務推銷不需要的東西、辯手誘敵入陷阱、審訊者逼供,都是不具幫助性的診斷式提問。

診斷式提問可依診斷焦點分為四種類型(依原書校正):

核心提問焦點提醒
感受與反應探問對方的情緒反應:「你對那件事有什麼感覺?」可拉近關係,但也可能挖得比對方願意談的更深,甚至操之過急或太過私人
起因與動機探問背後的動機與成因:「你覺得那為什麼會發生?」幫助對方自省思路,但會暫時轉移焦點、可能暗含評判,讓人偏離最直接的事實
行動導向探問已採取或將採取的行動:「你為此做了什麼?」「接下來打算怎麼做?」促使對方聚焦於自己做過或打算做的事,有時正是打破僵局的關鍵
系統性問題探問整體脈絡與組織系統:「當時還有誰能幫上忙?」宏觀審視全貌,是讓謙遜提問得以催化改變的關鍵一步
案例:一句行動導向的診斷問題,鬆開了 CEO 的心結

Ed 受邀為一家大型電力公司做「文化分析」。在中立場地與 CEO、COO、組織發展主管會談時:

  • Ed:「可以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嗎?」(開放式謙遜提問)
  • CEO:「我們是很老的公司,文化僵化守舊,得改變才能跟上時代。」
  • Ed:「能舉個『守舊文化』的例子嗎?」(持續探問,不急著反應)
  • COO 舉例:他的 15 人專案小組,即使某次只來了 5 人、被迫分坐得很遠,眾人仍固執地坐回各自的老位子。「這就是守舊,所以我們需要你幫忙設計改變流程。」
  • Ed:「我也很驚訝。那你當下做了什麼?」(診斷式提問)

長久沉默後,COO 脫口而出:「哦,天啊——我什麼也沒做!」

CEO 於是領悟:「你說你什麼也沒做,讓我意識到我們不需要外部評估。是我們自己容許、甚至鼓勵了這些如今嫌它守舊的老儀式。該改變的是我們自己的行為。」

真正鬆開僵局的,是那句行動導向的診斷問題——它以好奇而非威脅的口吻,逼領導者面對「自己做了什麼」。值得注意的是順序:先用謙遜提問「能舉個例子嗎?」,才軟化了後面的診斷問題「你做了什麼?」。

案例:系統性提問讓被開除的員工復職

一名電力公司員工在例行檢查中被發現掀起了防護面罩、暴露雙眼於危險,當場遭解雇。經理進行強制複審:

  • 經理:「你在想什麼?你明知規定……可以把那天完整經過說給我聽嗎?」(先是告知/評判,隨即調整為更謙遜的提問)
  • 員工:說明當天又熱又濕,面罩突然完全起霧,正要完成接線時根本看不見。
  • 經理:「這種天氣我們有防霧的面罩嗎?」(診斷式提問)
  • 員工:「沒有,只有一種,這種天氣顯然不管用。」
  • 經理:「當時還有別人能幫你嗎?」(針對系統、而非行為的謙遜提問)
  • 員工:「有,他也一樣看不見,我唯一能完成工作的辦法就是掀面罩。」

這次對系統缺陷的揭露,讓一向安全紀錄優良的員工不只復職,還被邀進專案小組去挑選不會起霧的面罩供應商。經理雖以「你在想什麼?」這種看似評判的話開場,卻因後續提問讓員工感受到他是同情、想一起查明事實而非究責。這類問題能否算謙遜提問,取決於發問的口氣與脈絡,也永遠受制於雙方關係的狀態。

對質式提問(Confrontive Inquiry)#

對質式提問與診斷式的差別在於:助人者刻意把自己的想法塞進問題裡。問題或許仍出於好奇,但已連上「接下來該怎麼做」的個人主見。

你已經「越過球網」,對話變得跟你自己有關,甚至多過對方。幾乎按定義來說,這種形式很難算作謙遜提問——因為提問者同時掌控了對話的過程與內容。暗地給建議往往引發抗拒,讓對方覺得非替自己辯護不可,反而更難建立開放互信的關係。

對質式問題也能傳達謙遜提問的態度——前提是動機真的想幫忙,且關係已有足夠互信,讓對方感到被協助而非被貶低。時機、語氣及各種線索都會洩漏你的意圖。 最重要的是:問出對質式問題前,先對自己發問——我的目的是什麼?我是真的好奇,還是已落入評判、自以為有答案、只想驗證自己對不對?若只是在測試自己的想法,你就已經漂進了「告訴」,對方防衛也就不足為奇。

診斷式與對質式的差異,可由同一主題的問法對照看出(原書 Table 3.1):

焦點診斷式提問對質式提問
理解情境你覺得他們為什麼那樣做?他們那樣做,是因為害怕嗎?
感受那讓你有什麼感覺?那難道沒讓你生氣嗎?
行動導向你做了什麼?你當時怎麼沒說些什麼?
系統房裡其他人反應如何?房裡其他人很驚訝嗎?
案例:罐頭生產線與那位愛對質的老闆

工程系畢業的 Mark 完成菁英管培後,被派去水果罐頭廠帶一組 15 人的老工會班底。機器老舊、常故障,修理耗時到常錯過產量目標。某次沒達標,Mark 的主管立刻把他叫去質問:「這次是誰搞砸的?」「該開除誰?」(都是對質式問題)

Mark 理性解釋機器老化、需定期停線維修。但主管深信一定有某個人做錯了、必須揪出來懲處。Mark 說什麼都改變不了老闆的假設,並意識到整個管理層都是如此——「凡事靠找人揹鍋來解決」深植於這裡的管理文化。一年後 Mark 離職。

這說明了當對質者不聽被對質者的反應時會如何。相較於電力公司那位主管,Mark 的主管是在「告訴」而非「探問」,是在指控而非解決問題。若他改用謙遜提問、哪怕只是診斷式提問,組織或許就能學到該換掉那台機器;結果他們反而失去了一位人才。

謙遜提問與助人者差異最大之處,正在於診斷式與對質式提問的運用。在一個「做了就說、說了就做」的文化裡,診斷與對質式問題來得很自然、很容易,就像「告訴」一樣自然。要保持正念、專注於對方,得靠一些紀律與練習。

隨著互信累積,在謙遜提問與各種診斷、對質、過程導向提問之間來回切換,往往能有效交融。 重點是要清楚意識到——你何時從一種提問切換到了另一種。

腦力激盪#

分析你的提問#

  • 你最近對話中,能把問對方的問題分成這四類嗎?
  • 在溫習上述分類後,有察覺到自己發問有偏頗嗎?

受訪時的反思#

回想最近被問過的問題:

  1. 你是怎麼回答或反應的?
  2. 回答這些問題有沒有難易差別?
  3. 是否有些問題讓你比較想回答?
  4. 那都是些什麼樣的問題?

從以上思考,你對自己作為提問者與敘述者的表現評價為何? 花幾分鐘平心思考一下,到目前為止,你學到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