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遜提問(Humble Inquiry)是一種可以、也應該出現在各種情境中的態度。這種態度最關鍵的一環是情境覺察(situational awareness):在每一段對話裡評估「我此刻的目的是什麼」,以及「這個目的和眼前的情境是否對得上」。

你可能只是在探索、在同樂,或想說服對方某件事;也可能是在建立關係,或試圖在模糊、充滿衝突的情況下,弄清楚真正發生了什麼。無論你接下來做什麼——哪怕只是靜靜地觀察——都是一種介入(intervention),都會把你的某種目的傳遞給對話中的另一方。

你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會帶來不同的後果。學會對這些後果保持覺察,正是謙遜提問的起點。

五種回應,五種姿態#

以下十二個迷你個案,來自原書設計的一份自我觀察練習。原書對每個情境提供幾種可能的回應,並標注它屬於哪一種姿態。理解這五種姿態,是讀懂個案的基礎:

  • 直接告知(tell):直接給答案、給評價、給指令。省事,卻常常把對話關上。
  • 診斷式提問(diagnostic inquiry):帶著自己的假設去蒐集資料,把對方的注意力導向「我」關心的點。
  • 對質式提問(confrontive inquiry):以問句包裝的建議或質問,暗藏「你應該這樣做」或「你錯了」。
  • 過程導向式提問(process-oriented inquiry):把焦點轉向「我們此刻的關係與互動」本身。
  • 謙遜提問(Humble Inquiry):放下預設,真心想弄清楚對方腦中真正在想什麼、真正發生了什麼。

這不是測驗,沒有分數。原書的示範答案也不是要暗示哪一個「對」、哪些「錯」,而是用來對照謙遜提問與其他姿態的差別。

讀個案時,不妨先想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麼說」,再看各種回應——這是一個觀察自己、變得更有覺察的機會。

代表性個案#

個案一:伴侶問「今晚要不要出去」#

晚餐將盡,伴侶說:「今晚我們可以去看電影……或去酒吧,你覺得呢?」

  • 直接告知:「聽起來你想出門。抱歉,我還有工作,改天吧。」——直接替對方的心思下了結論,也直接關上了門。
  • 診斷式提問:「好啊,我也想做點什麼,不過你為什麼想看電影?」——已經預設焦點在「電影」上。
  • 謙遜提問:「好啊,一起想想看。你現在想的是什麼——電影、出去走走,還是別的?」

謙遜提問在這裡展現於:它不急著替對方的提議定性,而是把空間打開,去問「真正在你心裡的是什麼」。有效,是因為伴侶那句話背後,可能根本不是電影或酒吧,而是「想和你一起做點什麼」。

個案三:朋友抱怨「另一半不聽我說話」#

你和一位三十一歲的朋友在小酌,他說:「我跟我的另一半一直有個問題,他好像永遠不聽、也聽不進我說的話。」

同一句話,四種姿態高下立見:

  • 謙遜提問+同理:「唉,聽你這麼說我很難過。可以多跟我說一些嗎?」
  • 過程導向式提問:「你確定現在想聊這個嗎?」——先確認雙方是否都準備好深談。
  • 對質式提問:「你有沒有直接跟他攤牌你的感受?」——包著問句的、沒人請教的建議。
  • 直接告知:「我會直說,把感受講清楚,直接一點。」

謙遜提問之所以有效,是因為朋友要的往往不是解法,而是被聽見。「可以多說一些嗎」把發言權還給對方,讓真正的困擾有機會浮現。

個案五:主管開會要進度,卻不知道卡在哪#

你是主管,隱約感覺團隊落後了,但不確定原因。你正要開啟會議的任務討論環節。

  • 直接告知:「這些儀表板上的黃燈紅燈都得解決,解不掉我們很難看。Tim,看來你有得忙了。」
  • 診斷式提問:「我們一個一個看進度。Tim,你的儀表板在某項指標上是紅的,能說說你打算怎麼把它轉綠嗎?」——把全場焦點壓在一個人身上。
  • 謙遜提問:「我們有很多細節要談,但我想先請各位各花幾分鐘,聊聊你手上關鍵專案的近況。」

謙遜提問在這裡的關鍵,是營造一種人際脈絡,讓大家可以「一起」找出問題成因,而不是當場抓戰犯。有效,是因為當人不覺得被公審,才願意說出落後的真正原因。

個案九:老闆的新計畫,你看出致命缺陷#

老闆把你叫進辦公室,告訴你團隊專案的新計畫。你看出計畫裡有些真正的漏洞。

  • 謙遜提問:「我有點擔心這裡面可能有些問題,我們能一起談一談嗎?」——冒一點險,把疑慮攤開。
  • 直接告知(但沒說出口):「嗯,我覺得還行……」——你其實有話想講,但環境不夠安全,只好吞回去。
  • 診斷式提問(站在安全地帶):「我不太確定,其他人怎麼說?」

這一題的難處在於由下對上。謙遜提問有效,不在於話術漂亮,而在於它用最低的姿態、最開放的邀請(「我們能談談嗎」),為說出疑慮爭取到一個心理上相對安全的縫隙。

個案十二:新主管與團隊的第一次見面#

你是剛升任的專案團隊主管。你只從履歷認識這些成員,這是第一次面對面。他們在會議室裡等你,你推門進去。

四種開場白的對照
  • 直接告知:「大家好,我叫 Kris Smith,我被指派來接手這個專案。我看過大家的履歷,知道我們是很棒的團隊。這是個重要的專案,相信會很有挑戰,期待和大家合作。我們簡單自我介紹一下就開工吧。」——完全沒有真心想認識團隊的意思。
  • 複雜版謙遜提問:「大家好,很高興終於見到各位。我喜歡別人叫我 Kris,很興奮能和大家做這個重要專案,原因是……。我們先同步一下,繞一圈,每個人說說這個專案哪裡吸引你。想聊聊自己也歡迎,讓我們先彼此認識。」——揭露自己,也邀請他人開放(在測試團隊感到多安全)。
  • 診斷式提問:「大家好,很高興終於見到各位。既然成團了,我想聽聽你們目前做了什麼,能跟我簡報一下嗎?」——假設成員已經覺得夠安全、願意開口。
  • 純粹的謙遜提問:「大家好,很高興終於見到各位。我是這裡的新人,所以要不先請各位帶我進入狀況,說說這個團隊的來龍去脈、目前的情況,還有我可以怎麼幫上忙、把事情往前推?」——由主導者主動讓自己顯得脆弱。

作為這份練習的壓軸,個案十二把核心一次講透:一個握有正式權力的新主管,主動讓自己「脆弱」(「我是新人,請帶我進入狀況」),反而最能邀請團隊敞開。這正是從「你 vs. 我」走向「我們」的姿態。

遇到要在「你」、「我」間抉擇時,想想有沒有「我們」的可能性。

更多個案(折疊)#

其餘個案同樣值得對照,收錄於此供延伸練習。

個案二:孩子問功課,但真的只是功課嗎?

一家人正在收拾碗盤、準備晚間的功課時間。十歲的兒子說:「爸爸媽媽,可以幫我看數學嗎?」

  • 直接告知:「拿題目來,好,我教你怎麼做。」
  • 謙遜提問:「我們吃完飯花幾分鐘聊聊吧。」——試著弄清楚真相:這真的只是數學題嗎?
  • 對質式提問+內容誘惑:「今晚又來?看來長除法真的難倒你了。我記得這東西剛開始很棘手,但抓到訣竅就有趣了。」——已經假定問題「真的就在數學」。

謙遜提問的展現:不急著解題,先保留一個空檔,讓孩子有機會說出——也許他要的其實不是答案,而是陪伴或注意力。

個案四:醫師如何開場,讓病人願意說

你是內科醫師,門診滿檔、還晚了十分鐘,病人明顯為了纏身已久的毛病而焦慮。你要如何開啟這次看診?

  • 診斷式提問:「有沒有什麼新症狀或變化可以告訴我?」
  • 直接告知:「你有照上次講的飲食和運動計畫做嗎?」
  • 謙遜提問:「最近怎麼樣?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謙遜提問的展現:開放式的開場不預設病人該講哪個症狀,而是先讓對方把「此刻心上最重的事」說出來,往往比一連串封閉式清單更快逼近真相。

個案六:如何提出一個對方未必想接的新職務

你想把一個新職務指派給一位部屬,也許能包裝成升遷,但你不確定他會不會欣然接受。

  • 直接告知:「我要把你調到 XYZ 部門,這對你來說是很有能見度的一步,基本上就是升遷。希望你跟我一樣興奮!」
  • 診斷式提問:「我有個新任務想提給你,我覺得是很好的一步,實質上是升遷。你對接手 XYZ 部門有任何異議嗎?」——其實在找反對意見。
  • 謙遜提問:「你目前手上的工作還順利嗎?有沒有一些不同的機會會讓你感興趣?有沒有哪些部門的任務吸引你?」

謙遜提問的展現:先弄清楚「什麼才真正激勵這位部屬」,再談配對,而不是先把結論塞給對方、再期待他埋單。

個案七:客戶 CEO 說「我們有文化問題」

一位潛在客戶的 CEO 請你幫忙想想他們的「文化問題」該怎麼辦。

  • 直接告知(偽裝成問句):「樂意幫忙。你們是不是在投入度和流失率上出了狀況?」——你根本還不知道對方口中的「文化問題」指什麼。
  • 對質式提問:「好啊。你們有沒有評估過文化、找出哪裡可以改進?」——CEO 可能正覺得自己失職,這種暗示反而幫倒忙。
  • 謙遜提問:「我很想多聽一些。我想先感受一下你所謂的『文化』是什麼意思。還有沒有其他讓你掛心的經營議題?」

謙遜提問的展現:不被「文化」這個標籤帶著跑,先弄清楚 CEO 心裡真正在意的是什麼。

個案八:同事在會議中越來越無精打采

團隊成員在每週例會上明顯越來越不投入,你不知道為什麼,也很擔心。這場會議老闆剛好不在。你會怎麼說或怎麼做?

  • 直接告知:「我覺得我們不夠拚,振作點吧!」
  • 謙遜提問:「大家對這些會議感覺如何?」——讓大家能安全地把話講開;但要留意,它可能滑向「只倒苦水、沒有改進承諾」的抱怨大會。
  • 診斷式提問:「你們有沒有人跟我一樣,覺得我們得更努力?」

謙遜提問的展現:先讓情緒與真實感受有出口,才可能找到問題根源;但也提醒了謙遜提問的邊界——開放之後,仍需要導向具體的行動。

個案十:同事在會議上扭曲你的貢獻

在一場例會裡,某位同儕為了讓自己的工作更好看,扭曲了你的貢獻。你覺得必須就此和他當面談。

  • 過程導向式提問(私下一對一):「發生什麼事了?你能理解這樣的說法可能對我有害嗎?」「你那樣呈現的時候,我覺得受威脅。我們可以怎麼解決?」——驗證感受、揭露自己的感受。
  • 對質式提問(會議中對著他):「我認為那個數據不正確。你從哪拿到的?因為它跟我看到的兜不起來。你查證過嗎?」——擺開架式要吵。
  • 謙遜提問+過程導向(會議中):「我們能不能一起把事情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還原一遍?」
  • 直接告知(會議中對著他):「你的數據是錯的。你的結果不可能比我好那麼多。我們務實一點——你那些結果不是真的。」

謙遜提問的展現:一句「我們能不能一起還原」,把「你對我錯」的對決,轉成共同釐清成因的協作場。

個案十一:產品開發延誤,但團隊未必肯講真話

你察覺某個產品團隊的新產品開發有延誤。你需要知道實情,卻不確定團隊會不會坦白這個難堪的真相。

  • 對質式提問:「我感覺到我們某個新產品案卡住了。我必須知道到底怎麼了,才能在部門副總那邊幫它定位好。你能確切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因為你非知道不可。
  • 謙遜提問:「比起任何一則好消息或壞消息,我更在意我們作為一個團隊是怎麼協作的。等我們都清楚新產品案的狀況,我會代表我們去向部門副總說明。」——在真相之外,也推進了「責任共擔」。
  • 直接告知:「這些新產品案要是延誤,我們大家的飯碗都不保。我們必須把它們拉回正軌。」

謙遜提問的展現:把重點從「逼問單一壞消息」移到「我們怎麼一起面對」,反而更可能讓團隊願意講出實情。

腦力激盪#

與上位者的對話#

過去與長官或地位較高者的對話,哪一次讓你覺得受尊重、被認可?當時對方做了什麼,才讓你有這種感覺?

與下屬的對話#

過去和下屬或身分較低者的對話,哪一次讓你開心,哪一次讓你揪心?比較自己在兩次裡的行為,是什麼造成了不同的結局?

花幾分鐘平心靜氣想一想:到目前為止,你學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