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工作」的定義,正變得比以往更加流動。大公司把各種任務放在一條連續光譜上,只有一部分工作者是全職員工,其餘則由約聘(contract work)、委外(outsourcing)與自由工作(freelance)承擔。這種安排,該如何放進一個有抱負者的職涯裡?

兩位清潔工,兩種命運#

作者在 2017 年為《紐約時報》採訪了兩位女性:

  • Gail Evans:1980 年代在柯達(Eastman Kodak)當夜間清潔工。她利用下班時間上大學課程,因懂電腦而被指派去訓練員工使用新的試算表軟體,後來被公司延攬進專業職,十五年後成為柯達的技術長,之後又在美國銀行、微軟擔任高階主管。
  • Marta Ramos:這個時代在蘋果(Apple)當清潔工,做的活兒跟 Evans 當年幾乎一樣,通膨調整後的薪資也差不多,但福利更差。關鍵差別在於:她受雇於清潔外包商,幾乎不與蘋果任何人往來,也看不到任何升遷路徑。

同樣的起點,卻是兩種命運。清潔、保全、餐飲等低階工作的委外只是鮮明的例子;過去四十年間,這股「約聘、委外、自由工作」的浪潮,影響了幾乎所有類型的工作者。

就連科技巨頭也是如此:正職員工開發軟體,卻常由約聘工作者測試臭蟲、審查社群貼文、招募工程師。蘋果賣出的手機,是由另一家公司富士康(Foxconn)組裝的。

廠商理論:公司為何存在、又該外包什麼#

要回答約聘該不該進入職涯,得先問公司為何存在。經濟學家為此爭論了數個世代。

  • Ronald Coase(1930 年代):公司之所以存在,部分原因是純市場交易的**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太高。若作者每寫一篇稿都要重新談價,他和主管花在討價還價上的時間全是浪費;領固定薪水換取穩定產出反而更有效率。
  • Oliver Williamson 延伸 Coase,闡明公司「邊界」的道理,關鍵在於與外部簽訂並執行合約的難易度。一個中階主管一個月要做上千個決定,不可能全寫進合約。
  • 「敲竹槓」問題(holdup problem):若人人都是自由工作者,你永遠面臨被合作對象趁機勒索的風險——大新聞爆發、最需要作者時,他大可把價碼翻倍。

由此得出核心原則:

當一項職能對組織未來至關重要、且**「是否成功完成」難以明確界定**時,公司應保留在內部;反之,對成敗較不重要、又容易寫清楚合約的工作,就適合委外。

這套理論讓 Coase 與 Williamson 都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也解釋了 Evans 與 Ramos 的差別:清潔服務正是最典型該外包的工作——蘋果的策略優勢不來自打掃辦公室,合約容易界定,也不怕敲竹槓(漲價就換一家)。

委外會壓低薪資,勞動市場兩極化#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理論完全沒提到薪酬。理論上,外包的工作不該比同類的內部工作領得少。但實證卻顯示,至少在低技能工作上,委外確實壓低了工資。

壓低工資的實證與心理成因
  • 經濟學家 Arindrajit Dube 與 Ethan Kaplan 發現,1980–90 年代被外包的清潔工薪資折損 4–7%,保全則達 8–24%。
  • Deborah Goldschmidt 與 Johannes F. Schmieder 用德國行政資料也得到類似結果:被外包的低技能工作薪資下降 10–15%。

成因或許是心理與文化,而非純經濟:大型獲利公司的執行長不會斤斤計較清潔工、保全的最低工資;但一旦把這些職能外包、變成「別人的問題」,採購部門就會拚命壓到最低價。

於是形成了兩極化的勞動市場:一邊是高階技能、優渥薪資、大量機會的人;另一邊是被視為「該被最小化的成本」的約聘工作者。

表面看來,這給有抱負者一個明顯結論:能避開約聘就盡量避開。這話有幾分真,卻把事情過度簡化了——現實中,確實有人以獨立約聘或自由工作者身分,走出精彩、有成就、報酬豐厚的職涯。

現實中的外包:規則套利與內部政治#

管理學者 Matthew Bidwell 熟讀了廠商理論,卻在教 MBA 與做研究時發現理論站不住腳。他深入一家大型銀行的資訊科技部門調查,發現「能否寫好合約」「專案是否重要」並不能準確預測什麼會被外包。真正的關鍵是內部政治

  • 規則套利(arbitraging internal rules):銀行雇用正職員工的規定,遠比簽約聘或委外廠商嚴格,因為裁掉不再需要的員工比終止合約更麻煩。一位主管說:「找廠商的審批與官僚程序,遠比引進一名員工來得容易。」
  • 逼內部客戶講清楚需求:員工做專案時,內部單位可能不斷改需求;一旦外包,他們就被迫在合約裡把需求講明白。
  • 主管之間的角力:資深主管想壓成本,專案經理只想要最好的資源把事做成。簡單的工作,資深主管會硬推到低工資的海外市場;複雜的工作,反而是專案經理想找昂貴的系統整合顧問,資深主管卻嫌貴。誰說了算,取決於誰在公司裡的政治份量。
「你去年幫銀行賺了多少錢?」

一位科技主管告訴 Bidwell:「有一個交易台去年幫公司賺了九位數,他們有自己養了多年的開發人員。如果他們不想用海外廠商,沒人能逼他們。對話通常這樣結束——『你去年幫銀行賺了多少錢?』」

Bidwell 的觀察意味著:約聘工作未必全是死路。也許在約聘經濟裡,存在某些角落,其報酬與長期機會不輸任何傳統工作。

GE 與 GeniusLink:可變工作 vs 固定工作#

奇異(General Electric, GE)是把工作移出正職名冊的先驅。從 1980 年代 Jack Welch 時代起,GE 就把資訊科技等例行職能外包到印度等低薪國家,「GE 幾乎就是離岸外包的同義詞」。

但今日 GE 的重點已經不同:從前是把工作從美國高薪員工轉給印度低薪員工做同樣的事;現在則更著重用科技直接消滅例行工作,同時因產品(噴射引擎、電力渦輪)技術日益複雜,轉而需要另一種約聘人力——極專精、只為解決單一離散問題、而非長期在職的高階人才。

2013 年,GE Capital 資深員工 Dyan Finkhousen 受命領導 GeniusLink 平台,協助 GE 各部門更有系統地運用全球自由與約聘人才,甚至用群眾外包解難題——一位印尼年輕工程師把引擎托架減重 84%,獲得 7,000 美元報酬。

Finkhousen 提出一套「反轉」的資源配置順序:

  1. 先想能否數位化/自動化——在考慮找人之前,先問這件事能不能交給技術完成。
  2. 再看剩下的部分能用哪些「可變資源」(各種約聘工作,可隨需求增減)來達到更好的成本、速度或結果。
  3. 最後才決定需要哪些「固定資源」(全職員工)。她主張:只有需要「持續超過一年」的工作,才該交給全職員工;除了最敏感、攸關成敗的核心工作,其餘幾乎都可考慮替代方案。

由於 GE 的管理實務長年被整個企業界複製(1990 年代的印度外包潮就是先例),這預示了許多地方的未來:更多工作將以自由與約聘形式存在,而它們未必是 Ramos 那樣的死路。

一位工程師走進經紀公司#

那麼,在什麼情況、什麼條件下,約聘能成為技能純熟的專業人士可行的職涯路徑?作者先訪問了一位經紀人。

Michael Solomon 原是音樂經紀人,帶過 John Mayer 等歌手,直到檔案分享讓賣 CD 的生意崩解。2010 年他為一個 App 案子雇用自由軟體工程師時,發現這些工程師不懂替自己談判——開了低價他們就接受,遇到技術瓶頸則寧可失聯也不肯承認。他與夥伴 Rishon Blumberg 由此領悟:這些工程師需要一個像藝人經紀那樣、替他們談價與打理生意的人。於是成立了 10x Management(名稱取自「最好的開發者比平庸者值錢十倍」的說法),專門代理高階技術人才。

Solomon 描述企業該如何算這筆帳:

$200/小時的自由工程師,其實是划算的選擇

「新創公司會覺得付自由開發者一小時 200 美元很貴,於是想用 20 萬年薪找個全職,換算下來一小時 100 美元。但——你找了多久?如果花了八個月,這八個月你少做了多少產品?找到人後他會待多久?你要給多少股權?付多少辦公室租金?帶薪假怎麼算?」

全部加起來,一位有本事的工程師以限期合約收兩百多美元一小時,反而是划算的選擇。

當一位 Google 工程師轉為自由接案#

Sam Brotherton 從小熱愛數學,一路進哈佛。大學時他自學 Python,發現寫程式讓兼職時薪從 15 美元跳到 75 美元。畢業後他在新創 Whisper 做資料科學,但覺得新創生活把工作與社交綁得太緊,於是轉往 Google 的自然語言處理團隊,參與知識圖譜(Knowledge Graph)。

他盛讚 Google:高薪、穩定、美食福利,但對頂尖工程師而言最大的吸引力是能向身邊的人學習。而他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團隊如何運作」——如何對待同事、如何激勵人。「管理不必是權威指使你做事,可以只是幫你排除路障、讓你把該做的事做得更好的人。」

既然這麼好,他為何離開?

  • 地理與生活:他想搬到小城市,尤其準備成家(第一個孩子 2018 年初出生);每天六英里的通勤卻要開四十五分鐘。
  • 職涯天花板:他不想當高階主管,也開始感到無聊——「在科技烏托邦裡你什麼都能做,卻缺少每個專案都攸關成敗、驅使你把事情做完的那種感覺。」

2016 年初,他先透過人脈談好幾份合約,才辭去這份許多方面堪稱夢幻的工作,並搬到鹽湖城。之後兩年他與 Solomon 合作:自己原本開價一小時 150 美元,Solomon 幫他抬到 250 美元,還替他處理客戶拖款這類麻煩事。

高階零工的取捨#

Brotherton 對這種生活的取捨想了很多:

  • 自由 vs 孤獨:他最愛的是自由——能選擇做什麼、何時做(2017–18 那個冬天他滑了四十次雪)。代價是他有時懷念辦公室的節奏;絕大多數工作是獨自完成的。
  • 認同與意義:約聘沒有優質組織員工那種身分認同。哈佛五週年同學會上,他說自己「做約聘工程」時,別人一臉茫然,像在猜這是不是「我失業了」的委婉說法。他必須從家庭、休閒、解決難題的內在滿足感,而非「一家響亮公司發的薪水」,去獲得自我價值。
  • 沒有通往高層的路:想經營大組織,靠的是帶越來越大的團隊,而不是接三個月的專案。

財務與學習的隱藏成本#

  • 財務:Brotherton 賺得比在 Google 稍多,但風險高得多——不難想像下一次衰退時,Google 不裁優秀工程師,約聘需求卻枯竭。所以他刻意比當員工時存更多錢。

比較兩種收入時,一定要把帳算對:雇主補貼多少健保?退休金提撥值多少?帶薪假、病假、育嬰假是否正確計入?再扣掉自購電腦軟體、聘會計師報稅、付經紀佣金等開銷。約聘的毛收入必須明顯高於同等正職,財務上才划算,而算清楚這筆帳是接案者自己的責任。

  • 學習:這是最難衡量的一項。書中稍早所有把自己變成「柏拉圖最適員工(Pareto-optimal employee)」的建議,都在你領公司薪水時最容易做到——公司會給你跨界專案、讓你接觸業務與行銷,這些累積的經驗本身就是你薪酬的一部分。但約聘客戶只想雇用已被證明能勝任眼前工作的人,沒有任何誘因投資約聘者的長期發展。因此持續學習、追蹤最新技術的重擔,全落在接案者自己肩上。Brotherton 的做法之一,是根據「這份合約能否讓他接觸有長期價值的新興技術」來挑選案子。

結論:一切都取決於情境#

約聘與委外確實可以是企業壓低成本、讓工作者只剩較不充實機會的工具——但這不是故事的全部。綜合 Bidwell 的研究、GE 的群眾外包模式、以及 Solomon 與 Brotherton 的現實取捨,浮現一條共同的線索:

評估要不要把約聘或自由工作納入職涯時,一切都取決於情境,問自己:

  • 這個機會的本質是什麼——公司為何要把這份工作外包?
  • 它符合你的性格與抱負嗎?
  • 你是否正確計算了薪酬的真實價值,並把身分認同、學習機會等取捨都折算進去?

若答案都對得上,那就放手去接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