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職涯裡,我們都會被管理,也多半會在某個時刻管理別人。而在今天,管理得好、或替一位好主管工作,帶來的好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這一章要問的是一個看似簡單卻常被忽略的問題:管理者到底創造了什麼?

好管理的核心只有一句話:讓底下的人比在別處更有生產力。其餘那些寫滿數千本書的管理技巧,都只是戰術。

從創業者到 CEO:Danny Meyer 的餐廳帝國#

1985 年,Danny Meyer 開了 Union Square Cafe,想把巴黎、羅馬式「精緻服務+真誠好客+當季料理」帶進紐約。餐廳一炮而紅,但 Meyer 是邊做邊學當老闆。他堅持親自面試每一位員工,連最基層的雜工也不例外——別人可以篩選技術能力,但他只信任自己來判斷應徵者是否具備讀懂餐桌氣氛、給予恰當服務的「情緒智能」。

Meyer 把可系統化的部分寫成流程:廚師寫下食譜、手冊規定擺盤與上菜時機;但待客的溫度他刻意保留為即興。他當時能憑直覺挑人,卻還說不出自己要的是哪幾種情緒能力。

真正的問題在擴張時浮現。當他同時經營相距四條街的兩家店,就像「團團轉的陀螺」——每次回到其中一家,都發現店裡的氣氛「跑偏了」,員工待客與彼此相處的方式出了問題。他有願景,卻還沒有把願景制度化、複製到他本人以外的能力。

Susan Salgado:從博士論文到「文化與學習總監」

1999 年,正在紐約大學攻讀組織行為博士的 Susan Salgado,在 Meyer 的印度餐廳 Tabla 主動向他提案:以他的公司為題寫論文。Meyer 起初戒心,但被說動,條件是她必須真正沉浸到營運裡。於是她先當了八週訂位員(學 Meyer 如何拒絕客人卻讓對方仍感覺良好),再輪班當接待、跟著服務生與酒保見習。

她 161 頁的論文結論是:Meyer 的公司靠員工文化,在殘酷的紐約餐飲業建立了難以模仿的持久優勢——一個正向回饋循環,員工彼此與對客人以尊重和同理相待,就讓所有人把工作做得更好。

寫完論文後,她愛上了這行,也看出 Union Square 正站在大擴張的懸崖邊(MoMA 餐廳、外燴,還有一個當時沒人看好、後來變成 Shake Shack 的熱狗攤)。她的判斷是:「這一切全靠 Danny 本人,而那不可持續。」她放棄學術生涯加入公司,職稱是「文化與學習總監」。往後十五年,Union Square 從四家餐廳長到十六家;Shake Shack 更被分拆上市,到 2018 年底已有 188 家分店遍佈全球。

三腳凳:好人才、好系統、好環境#

Salgado 論文的核心洞見,是 Meyer 的餐廳靠一張「三腳凳(three-legged stool)」支撐:雇用好的人、建立好的系統與架構、維護好的工作環境。三者缺一不可——再好的招募,遇上有毒的環境也留不住人;再好的系統,沒有讓員工願意投入的文化也運轉不了。

一個具體的對照:某次上菜重複送了兩份開胃小點,顯然有人出錯。但真正重要的,是出錯的服務生會不會回廚房弄清楚原因。

在有毒的職場,犯錯的人為了不挨罵會傾向隱瞞,於是問題不會被修正、只會重演。在信任與同理的文化裡,人願意坦承錯誤,錯誤才會回饋成系統與流程的改進。好文化強化好招募與好系統,反之亦然。

學會「不做」什麼#

Salgado 加入後的一大任務,其實是把 Meyer「不該做」的事制度化。過去 Danny 得參與每個決定——連燒烤店 Blue Smoke 牛胸肉調價五毛都要先問他,這反而讓組織癱瘓,因為他沒有那麼多頻寬。於是他們把決策分成三類:Meyer 一定參與的、只需告知不必表態的、可完全授權他人不必過問的

Meyer 也得管住自己不去微觀管理,尤其是美學細節。他一走進店裡就想指出小毛病(畫框歪了、燈太亮),但只要對基層員工說,全店工作就會停下來搶著討好大老闆,還架空了現場經理的權威。他學會只把問題告訴經理,由經理分流處理。

訓練中階管理者,並下放資訊#

Salgado 在總部蓋了間教室,訓練對象不是第一線員工,而是中階管理者——隨著公司變大,總經理、副理才是連接 Meyer 服務哲學與各地餐廳實際產品的關鍵環節。課程不談各店不同的技術細節,而談組織哲學與利於學習、協作的心態。

「管理任務、分派工作、確保系統運轉,是管理的一部分;但讓人願意多付出一分,才需要真正的領導與感召。」公司越大,越要不斷重述這些事為何重要,否則人會忘記。

這種「教導並信任中階管理者」的原則也延伸到財務。營運主管 Ron Parker 強調要把足夠的資料與財務資訊交給總經理、副理,讓他們真正理解自己業務的各個環節。成功的老闆常有囤積資訊的傾向,想當唯一掌握全局的人;但領導有規模的組織,關鍵正在於信任他人共享資訊。

「我希望更多人能看到財務數據,這樣你才能駕馭業務,而不是被業務駕馭。」透明也連到薪酬:公司建立薪級帶(pay bands),讓人清楚看見升遷與更大責任如何被回報。

為什麼再好的甜點師也賺得比主廚少

Parker 認為,員工必須理解一個經濟現實:即使甜點師手藝再好,也會比行政主廚賺得少——因為甜點只占高級餐廳約 3% 的營收。這是個「原來如此」的時刻:若你已在自己職位的薪級頂端,選擇要嘛以此為傲,要嘛設法拓展專長來創造更多價值(例如在單店工作之外,帶領跨公司的專案)。

Meyer 的演化揭示了更深一層的道理:許多人在 1980 年代都能開出成功餐廳,Meyer 的不同,在於他打造了一整套讓別人變得更有效能的基礎設施。而這正是他從獨立創業者成長為 CEO,能帶給各行各業的啟示。

管理資本主義簡史#

每個現代組織都由一座由中階管理者堆成的金字塔運作。儘管越來越多組織懂得獎勵不帶人、只做高價值工作的「個人貢獻者」,但在管理金字塔中往上、管越來越多人,仍是通往更大責任、更多薪水與升遷的最可靠路徑。

問題是:一個從不親手寫程式、卻管著十位工程師的中階管理者,到底創造了什麼經濟貢獻?借用電影《上班一條蟲》裡顧問對一名管理者的尖銳提問——「你在這裡到底都做些什麼?」要回答,得先懂一點商業史。

一直到十九世紀中葉,我們今天所謂的「管理」幾乎不存在。過去即便最先進的經濟體,多數企業也只是一位老闆在單一工廠或農場裡,叫得出每個工人的名字。1470 年當時最強的金融機構 Medici Bank,總共才 57 名員工,其中只有一打是管理者。1776 年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以製針廠說明分工如何提升生產力:一人一天或許只能做一根針,十人分工卻能做出 48,000 根。

從鐵路開始的「看得見的手」

商業史家 Alfred Chandler Jr. 在 1977 年《看得見的手(The Visible Hand)》中,記述大型、多據點、由專業經理人分層管理的公司如何興起,書名正是對斯密「看不見的手」的呼應。轉變根源於能源、運輸與通訊的技術變革,而它從鐵路開始。

鐵路所需資本遠超一座莊園或紡織廠,單一創業者或家族難以獨力擁有,眾多股東也無法親自經營——行政任務太多、太複雜,只有全職支薪的經理人能勝任。「這些管理者把工作看成畢生職涯,期望沿著行政階梯一路往上。」同樣模式接著在電報、電力等需要巨額資本與廣大版圖的產業重演,造就了 Sears、福特、奇異這類巨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大型複雜企業的體系已成主流。

管理資本主義初期,研究管理多半是把工程原理套到工人身上。「科學管理」之父 Frederick Taylor 把人當機器,研究如何最優地組織這些「機器」。他用搬運生鐵的例子,透過一位化名「Schmidt」的工人示範:只要工人完全照指令行動、「不准頂嘴」,他能把每天搬運的生鐵從 12.5 噸提升到 47.5 噸。他拿碼錶研究時間與動作,計算每一刻的低效。

泰勒主義(Taylorism)至今仍留有回響——例如優化工廠或廚房的動線佈局(Shake Shack 廚房分開設漢堡與麵包的煎台,省下一兩分鐘)。但這套機械式「科學管理」一旦離開重複、可預測、易衡量的工作就失靈,而那幾乎涵蓋了二十一世紀服務業的一切。

管理理論家 Peter Drucker 在 1959 年提出「知識工作者(knowledge worker)」一詞。他敏銳地指出一個根本轉變:越來越少人是「下屬」,越來越多是知識工作者,而他們不是下屬、是「工作夥伴」。上司在自己的工作上能否表現,取決於這些名義上的下屬是否願意教育他——這關係「更像指揮家與樂手,而非傳統的上司/下屬」。Drucker 主張把知識工作者當成志工來對待:他們需要知道組織的使命並相信它。

從泰勒手持碼錶的工頭,到 Drucker 的交響樂指揮,管理者共同做的事其實是同一件:讓底下的人比原本更有生產力。

生產力這門奇怪的算術#

日常口語裡「有生產力」指某天特別拚、做了很多事。但對經濟學家而言,勞動生產力很簡單:單位工時所產出的經濟成果——每小時工作做出多少東西。它無關看起來多忙;我們都見過整天焦頭爛額卻一事無成的人,也見過工時不多卻成就大事的人。

依這個定義,管理者提升生產力有幾種最常見的形式:用能帶來成功的方式組織與激勵人;把訓練或經驗有限的人,透過流程讓其產出變得比獨自作業更有價值;把獨特、手工、難以量產的東西,變成可系統化、可複製的東西。

Danny Meyer 做的正是如此。他們發展出一套「開明好客(Enlightened Hospitality)」並鋪陳落實的步驟。從經濟角度看,這套文化的本質,是一個難以複製、能持續提升全組織員工生產力的策略。同一個服務生的工作,在 Union Square 和其他上百家同價位餐廳看似一樣,但無數細微選擇的組合,讓 Union Square 更常坐滿開心的客人,於是每人時的銷售更高——這就是更高的生產力。

Matt McDonald:把人才槓桿化#

美國的政治競選活動酷似快速成長的新創:從候選人的理念與野心出發,短時間內從零擴張成有龐大員工與行政階層的組織(希拉蕊 2016 年競選團隊約有 800 名員工)。

2000 年代初,24 歲的 Matt McDonald 加入麻州一場共和黨州長競選,很快學到兩件事:工作量無窮無盡,而要達成目標一定得找人幫忙。「工作永遠做不完,問題只在於選舉日前你能塞進多少。」他的答案是實習生——他跑遍鄰近校園的共和黨社團招募志工,這些人沒什麼相關技能,但有熱情,他把他們訓練成監看新聞、記錄選民接觸的即戰力。他才 24 歲,卻已在把底下的人變得更有生產力,用志工當「力量倍增器」。

那場競選失利,但十五年後這些管理課在他身上開花。如今 McDonald 是公共事務公司 Hamilton Place Strategies 的合夥人。

專業服務業的經濟結構#

McDonald 在新人訓練上開門見山地講經濟學:「在專業服務業,你的產品就是你的時間;公司和員工能拿更多錢,靠的是提升淨生產力。你們這週所有的訓練與學習,全都由這個商業模式驅動——不論哪家專業服務公司,講不講明都一樣。」

這套經濟結構決定了整套薪酬與晉升:

  • 最底層的分析師、專員:做大量解析資料、撰寫政策備忘的工作,負責一個專案 50–60% 的產出
  • 中層的總監、資深總監:擔任專案經理,負責約 30%
  • 合夥人:拉業務、同時督導多個客戶,理想上只貢獻最後 10–20%(前端方向與最後把關)

「若你今年服務兩個各付月費 2 萬美元的客戶,明年還是一樣,你的處境與角色就毫無改變。向上流動的路,是讓客戶願意付更多,或讓你能服務更多客戶。」原本 40 小時做完的簡報,明年若 10 小時就能做得更好,你就從服務兩個客戶變成三個;當你進一步能指導、引導他人、槓桿自己的時間,就變成服務五個,薪水與責任隨之而來。

McDonald 對那句常見抱怨——「我待了五年都沒加薪」——的回應是:「這五年裡什麼改變了?你在做的事上變得多有效、多有價值?」晉升靠的不是年資的累積,而是用這些年把自己變成能給客戶最多價值的人,再成為能拉抬更資淺、低薪同事的專案經理。這比管一個工人搬生鐵複雜得多,更接近 Drucker 的世界而非 Taylor 的,但底層經濟學並無二致。

Ashley Smith:從實習生到華爾街的養成

Ashley Smith 2010 年畢業於南方衛理會大學,主修財務,應徵 Hamilton Place 實習後很快被拔擢為公司最早的專員之一。起初她做的多是行政雜務(剪報、整理記者名單),漸漸被交付更複雜的工作。

合夥人們的願景是把傳統公關與政策分析結合,並相信可以教會年輕、相對低薪的員工做這種分析,從而以更划算的成本提供更有價值的服務。曾是 McKinsey 顧問的 McDonald,曾真的站在 Smith 身後,看她操作試算表分析不同政策情境對客戶業務的衝擊。她某個週末特地進辦公室重做一遍前一天的工作,好讓自己日後能獨立完成——不久她就能獨力執行,並反過來教更資淺的同事。

到離職前,二十多歲的她已在帶四人團隊。這家公司實質上成了一台機器:把相對缺乏技能的新鮮人,變成能為全球最大企業產出高價值的人。Smith 後來去紐約大學讀 MBA,2018 年作者見到她時,她已是頂尖華爾街投行的助理。

生產力的提升是雙向的:McDonald 與合夥人靠更資淺員工的勞動賺錢固然利己,但把它想成自私或剝削是錯的——更有生產力的員工,能晉升到更有回報的工作。Smith 的故事給出對照鮮明的兩條啟示:

  • 若你是管理者:設法提升員工的能力、對「怎麼做才能晉升」保持透明、把複雜工作轉化為資淺者也能複製與執行的流程。
  • 若你是求職者:積極尋找具備這種文化的組織——你能得到指導與領導、變成更有價值的貢獻者,並在為組織創造更多經濟價值時獲得回報。

管理是一種技術,以及「大分流」#

當研究對象從個人轉向公司,一個關鍵問題是:好的管理能不能被客觀衡量?經濟學家 Nicholas Bloom 與 John Van Reenen 決定用大規模資料回答。他們雇用兼職的 MBA 學生,以「雙盲」方式對全球中型企業的管理者進行結構化電話訪談:訪員事前對受訪公司一無所知(避免預設),受訪者只被告知這是一項關於管理實務的研究(鼓勵誠實)。訪員實則暗中依 18 項管理實務、以 1(最差)到 5(最佳)評分。

「後果管理」怎麼評分,以及調查本身的管理難題

以其中一項「後果管理(consequence management)」為例:若公司「未達成議定目標不會有任何後果」,評 1 分;若「未達標會觸發針對弱點的再訓練,或把人調到更能發揮的位置」,評 5 分。

光是建立這套調查本身就是一場管理挑戰——高峰時倫敦辦公室有 40 名操不同語言、配合各地時區工作的訪員。Bloom 也嘗到管理大團隊的苦頭:「有幾個人會摸魚,其他人就很火大,因為隔兩張桌子那個整天上網看球賽的傢伙,領一樣的薪水。」第一輪 2004 年調查了四國 732 家公司;到作者採訪時,已累積約 25,000 場訪談、涵蓋 35 國。

資料揭示了幾個對現代職涯至關重要的結論:

  • 管理評分最高的公司,資本報酬率更高,也更不容易倒閉。
  • 管理實務在美、德、日、加等高競爭力國家最強,在義大利、葡萄牙、印度、巴西等地較弱;而某些平均管理較弱的國家,其境內跨國企業的表現卻好得多——顯示好管理可以被輸出

好管理本身就像一種技術,能像新的煉鋼或零件檢測技法一樣被採用與傳播。當最佳管理實務就位,整個組織上下的生產力都更高,每個人都比在管理不良的公司更有價值——而更高的生產力,是更高報酬的必要前提。

即使在同一國家、同一產業內,管理良窳的分布也極寬。這牽出另一條研究線索:某些「超級明星(superstar)」企業正在拉開與同業的距離,更賺錢、也付員工更高薪。這與管理的角色有何關聯?答案很可能是「互補性(complementarity)」。

Bloom 用足球打比方:擁有 Lionel Messi,若隊上有能接他傳球的人,價值會大得多。當一群高能力的人被良好管理,整體不只略大於部分之和,而是遠遠大於——就像頂尖球員與頂尖隊友一起能達到更好的成績。

若現代技術與良好管理,和高能力人才高度互補,那麼經營良好的公司就更有理由多雇高能力員工。於是會出現「到處都在贏」的公司:管理更好、技術更好、把別人的優秀員工都挖走——因為 Google 付得起比管理較差的公司更高的溢價。結果就是大分流(the big sort):「無論你怎麼切分產業、地區或人口,最高績效的人都在往最高績效的公司集中。」

Bloom 給學生與晚輩的建議因此是:「五十年前你在一個產業裡替誰工作沒那麼要緊,現在卻重要得多。所以我會告訴我的孩子:非常努力地去進入業內數一數二的公司。」

這個建議既明顯正確,卻也相當受限。按定義,不是每個人都能進那少數超級明星公司;我們無法人人都在 Google 或 Goldman Sachs,正如不是每個年輕廚師都進得了 Meyer 的餐廳帝國。真正的挑戰,是在理想選項並非隨手可得的真實世界裡,經營自己的職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