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贏家全拿的世界裡,決定成敗的往往不是某項專精技能,而是心態(mindset)。本章主張:培養一種樂於嘗試新事物、與不適共處的開放心態,才是讓人在現代企業中勝出的根本前提。

通才的意外報酬:讓自己成為柏拉圖最適#

商學院裡有個弔詭現象。多數學生入學前都說想藉 MBA 轉換職涯方向,實際選課時卻加倍投入自己原本就強的領域:做過銀行的猛修財務,前品牌經理專攻行銷,前策略顧問狂上策略課。但招聘者其實看穿並貶低這種專項化

社會學者梅魯茲(Jennifer Merluzzi)與菲利普斯(Damon Phillips)想驗證:市場真正獎勵的是學生擁抱的專精,還是招聘者口中的多元經歷?他們鎖定一群能力已被篩選過、且成功標準明確的樣本——頂尖 MBA 進入華爾街投資銀行者。

結果相當鮮明:

  • 過去毫無投行與金融背景者,拿到一個以上工作邀約的機率,是資深專精者的兩倍多
  • 有投行背景者起薪中位獎金為 64,438 美元,比毫無背景者的 87,402 美元少了 26%

長期而言,值得投入的往往是鍛鍊你較弱的肌肉,而非持續強化本來就強的肌肉。成為柏拉圖最適(Pareto optimal)工作者的關鍵,正是克服「一直做自己擅長的事」這個最自然的傾向。

作者強調這不代表凡事當通才最好——需要動手術或打官司時,你當然想要一輩子專精該領域的醫師或律師。重點在於:能在多種職能上都達到柏拉圖最適、扮演組織裡「好的黏著劑」的人,供給最稀少、企業最難尋,因此在梅魯茲的研究中報酬最豐厚。

延伸:兒童運動專項化的警訊

梅魯茲的一對十歲龍鳳胎都擅長運動,卻同樣承受教練「只能專精一項」的壓力:兒子想同時踢足球與打棒球,旅行棒球隊便以「雙重投入」為由撤回邀約;女兒為維持游泳競爭力得放棄體操。

這種把孩子推向單一運動的傾向有據可查的壞處:重複性動作(投球、揮拍)全年操練會提高受傷風險;更隱微的是心理壓力,孩子把自我價值綁在球技上,反而更容易徹底放棄曾帶來快樂的運動。弔詭的是,要成為適應良好、不受傷又享受運動的成人,最好的路徑往往是限制投入任一單項的時間。職涯亦然——但也不能過頭,什麼都淺嘗就會一事無成。

Omer Ismail:新華爾街的意外銀行家#

伊斯梅爾(Omer Ismail)在巴基斯坦喀拉蚩長大,到達特茅斯(Dartmouth)念政治學,沒修過金融、沒做過投行實習,僅憑優異成績與校報營運經驗進入高盛(Goldman Sachs)當基層分析師。起步艱難——受訓期同儕晚上社交,他每晚多補三小時追進度;進公司幾個月就碰上裁員,同組近半數走人。十四年後,他升上高盛合夥人。

他靠的是不斷主動跳進不熟悉的領域:從投行轉去私募股權做債務投資(當時眾人質疑他的判斷),再轉戰歐巴馬健保法帶來的醫療投資機會,最後領軍打造高盛跨足消費金融的線上銀行 Marcus,從只需挑選投資的角色,變成要管理一整批「自己不會做其職務」的專才的營運主管。

「在營運職位上,你得學會管理那些你不會做其工作的人。」伊斯梅爾的心法是:帶著熱忱幫各領域專才聚焦到關鍵問題上——選 A 或 B 方案,對業務與客戶各有何影響?現在抄捷徑,日後要付什麼代價?

每一步他都放棄在已證明自己的領域累積年資,選擇承擔職涯風險去學新東西。「不自在的感覺對我格外有價值……我大概就是永遠不想太過安逸。」他的天賦與勤奮固然重要,但真正推動他晉升的,是願意把自己推入不適區。

生涯格架、輪調任期與成長心態#

生涯階梯(career ladder)是個美好卻過時的概念:在單一領域從基層一路往上爬,做好一件事就能安穩退休。它只在階層穩定且線性的組織才管用——而在變化太快、職務快速消失或面目全非的今日,多數人已無此福分。

取而代之的是生涯格架(career lattice):現代職涯不只有往上的垂直晉升,還包含跨職能的橫向、甚至向下移動,以換取日後更陡的攀升。臉書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則偏好「攀爬架」(jungle gym)的比喻。

圖表 3-1:職涯階梯 vs 職涯格架

雇主極少同時給你「更高職級」又「跳進你未證明過的新職能」。通常只能二選一。此時,橫向或略為向下、進入陌生領域的移動,不只是可接受,往往是抵達目標的關鍵。

這與大企業的結構變化相互呼應。Gartner 研究公司的克羅普(Brian Kropp)觀察到:金融海嘯後企業砍掉中階管理層,晉升變得更稀少、跨度更大(可能等五年、一次從帶 5 人跳到帶 30 人),導致更多人受挫、升上去也更容易失敗。他因此建議企業改以多元歷練作為另一種「晉升」。

延伸:Reid Hoffman 的「輪調任期」

LinkedIn 創辦人霍夫曼(Reid Hoffman)借用軍事與外交的「輪調任期」(tour of duty)概念。他認為傳統雇傭關係建立在雙方的「互相說謊」上:雇主假裝期待你永久任職,員工假裝真的打算如此,但雙方其實都知道情況隨時會變。

較誠實的做法是明訂約兩到四年的任期,讓雙方清楚員工為何而來、期滿後再評估如何各取所需。這不排除長留,只是把關係說清楚。理想情況是——雇主說「你讓我們更有價值,我們就讓你更有價值」,員工說「你幫我成長茁壯,我就幫公司成長茁壯」。

投行與顧問業的兩年分析師計畫、GE 讓主管跨部門跨國輪調,都是這種思路的回聲。作者總結:二十一世紀的工作,比較像交往而非(高品質的)婚姻——可能很棒、可能很久,但預設它終將結束,雙方都該清醒地知道自己從中得到什麼。

作者由此提出一個推論——三年之癢

  1. 第一年:摸清環境、熟悉工作。
  2. 第二年:開始推動改變、進入狀況。
  3. 第三年:看見成果、感到自在。

到了第三年就得抉擇:繼續享受舒適(但報酬遞減),或主動尋求不適、換取隨之而來的成長。伊斯梅爾一次次選了後者。

為何心態才是根本#

表面的職涯建議很直接:讓自己在多個受市場重視的領域都變得夠好,就能與各類專才順利協作。但真正的建議更大也更簡單——培養渴望嘗試新事物的開放心態,學會與不適共處

史丹佛心理學家杜維克(Carol Dweck)在 2006 年《心態致勝》(Mindset)中區分成長心態(growth mindset)與定型心態(fixed mindset)。作者訪談眾多資深主管後發現,成長心態幾乎是取得那些致勝技能組合的必要前提:

成長心態 → 讓人在太安逸時產生「三年之癢」 → 把職涯視為一連串輪調任期 → 據以在生涯格架上大量橫向移動 → 最終把自己鍛造成柏拉圖最適的員工。

這種心態不是履歷上的一行字,而是那股「每隔幾年就盤點、就算沒人逼也要嘗試新事物」的癢。英文系學生選修計量經濟、害羞的資工學生參加辯論社、有志的化學家去校報寫稿——都是在鍛鍊「不適肌肉」。職涯早期的低風險機會(幫忙專案、加入委員會、陪業務拜訪客戶)也是如此。重點不只在經歷本身的廣度,更在於「移入陌生領域」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訓練。

睡蓮葉策略:跳向下一片荷葉#

作者訪問許多成功者「你會給後輩什麼建議」。AOL 前執行長凱斯(Steve Case)拒絕給出一體適用的公式:

「重點不是有某條所有人都該走的路,而更像一連串睡蓮葉(lily pads)。每一步引向下一步,但跳的當下你並不清楚它通往何方,甚至不確定它是否通往某個特定終點。」

凱斯認為,未來的職涯是「人生有多個篇章、每章又有多條支線」;能把尖端數位技術嫁接到醫療、教育、農業等重要卻落後的產業者,將創造下一波成功——而這需要既懂技術、也懂法規與各行業實際運作的人。真正勝出者,是在天賦與勤奮之外,還帶著好奇與飢渴、每天都想學點新東西的人。

延伸:Daniel Eckert 迂迴的荷葉之路

沃爾瑪(Walmart)資深副總艾克特(Daniel Eckert)的早期履歷曾像一場災難:密西根大學摔角手 → 海軍陸戰隊後勤官四年 → Accenture 顧問(因年長被戲稱「銀背」)僅九個月 → 與人合創金融商品新創、在安隆等會計醜聞後倒閉 → 幫人審查油污廢水處理公司。將近三十歲時,這份履歷「沒有人會看了就說『這就是我要雇的人』」。

轉機來自舊上司引薦他進入 Bank One(後併入 JPMorgan Chase)看似無聊的「財務服務」部門——恰逢紙本支票轉向電子支付的浪潮。他的團隊看出銀行比第三方更適合做線上帳單支付,打造出讓數百萬美國人線上繳款的數位基礎設施,之後又在 HSBC 五年建立信用卡業務。他終於在「數位技術 × 金融交易 × 高度監管組織」的交叉點上,累積出一份亮眼履歷——成為柏拉圖最適主管靠的不是勾選格子,而是開放地追隨機會。

進沃爾瑪後,他臨危受命打造 Walmart Pay(代號 CHICO)。他本身不會寫程式,職稱也沒變、多數組員不歸他管,卻要協調來自加州、印度、阿肯色三地、彼此從未合作的 330 人任務小組。他的價值在於「理解技術挑戰與整體商業目標的交叉點」、打破瓶頸、讓所有人朝同一方向前進。團隊如期在 2015 年 8 月交出原型,到 2017 年底使用者數已超越 Apple Pay。

艾克特把這歸功於早年的混亂經歷:帶過資歷比他深二十年的陸戰隊員,讓他學會「當責」而非炫技;創業失敗與油污廢水的活兒,讓他熟悉商業運作的實務與模糊。「企業經營是混亂的。你接觸過越多不同部分的混亂,就越能把碎片拼湊成有凝聚力的東西。」

Google 前人資長博克(Laszlo Bock)為此下了坦率的註腳:

「人們事後總會在人生的隨機中,替所有零散經歷編出一條貫穿的主線。但要事前編排它極其困難。你該做的,是去找那些你相信能在某方面推你前進的事物——不論是技能、地位還是人脈;而且機會的具體內容,遠不如你多努力、從中得到什麼經驗來得重要。至於這一切如何串起來的故事,事後再用後見之明想通即可。」

作者最後提醒:正因為職涯是這樣一片片荷葉地跳,選擇跳向哪一片、組合哪些經歷來成為柏拉圖最適時,更需要對背後的經濟與科技力量有紮實理解——這正是接下來各章要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