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志成為帕雷托最適(Pareto optimal)員工 ── 理解組織各部門如何交會、讓團隊運作更順、能說多個「部落」語言 ── 是好事,但這個框架沒回答兩個真正關鍵的問題:
- 在你的產業,哪一種功能專業的組合最獨特、最有價值?
- 你該如何管理生涯選擇,確保自己學得到它?
找出關鍵的技能組合#
1990 年代末,剛出社會的顧問麥特・希格曼(Matt Sigelman)在一家想進軍印度的美國銀行工作。當時印度銀行放款極為主觀:放款人員登門看借款人的地毯、房子大小、僕人數量來決定,還任個人偏見左右判斷(「那傢伙是律師,他會告我,我絕不借他」)。這段把混亂、非結構化資訊轉成可運算資料的經驗,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幾年後希格曼收購了 Burning Glass Technologies。他發現連大公司的招募流程都像印度銀行放款一樣充滿主觀:有人只因與招募主管有交情就被錄取。於是他把公司產品「反過來用」── 不只幫雇主篩選履歷,而是嚴謹分析雇主到底填不滿哪些職缺、需要哪些技能。從 2007 年起,Burning Glass 開始爬取所有能找到的職缺;到 2017 年,每天爬 5 萬個網站、數百萬筆職缺,把自然語言轉成結構化資料(要求的技能、經驗、薪資),還追蹤職缺掛多久才填滿,藉此描繪出美國就業市場十多年來極其細緻的地圖。
2014 年,Burning Glass 發現「宗教生活主任」這種原本很好填的職缺,突然平均要很久才填得上。深挖後才明白:不是缺對宗教有熱忱的人,而是營隊開始要找同時懂社群媒體與資料庫行銷的宗教生活主任 ── 這種組合的人才太少,把整體平均值拉長了。
希格曼的頓悟:只看職稱與總量不夠,必須解析雇主要求的技能組合。
混合技能與薪資溢價#
需求最高的職缺(既大量張貼、又最久填不滿),往往要求「自然界裡本不會湊在一起」的技能組合。雇主張貼職缺時,常只強調最難找到的資格,而略過理所當然的部分(例如藥廠找法務時不寫「法律學位」,卻強調醫學知識 ── 律師懂醫學很罕見,卻正是藥廠最需要的)。
供需失衡把這些混合人才的薪資推高:
- 工程經理平均年薪 9.5 萬美元,若兼具策略規劃經驗則跳到 12 萬。
- 供應鏈與物流經理 7 萬,加上預測經驗變 8.3 萬。
- 設施經理 5.8 萬,加上合約管理變 7.2 萬。
過去十年需求暴增的職務,多半是這種「混血化」的例子。資料科學家需要程式、統計、商業策略理解,加上能向外行同事解釋結果的溝通力;行動 App 開發者除了寫程式,還得懂設計、商業、行銷、電商 ── 都比職稱看起來雜得多。換言之,現代經濟最搶手的工作,要的正是帕雷托最適型的人。
捷徑:盯著業界前沿公司的職缺#
但個人如何知道「哪種混合技能最會有回報」?希格曼給了一個簡單好用的捷徑:
每個產業都有走在最前面、也有反應較慢的公司。就算你在落後的公司,也該持續觀察前沿公司張貼的職缺── 它們要找的技能,就是這份工作未來的樣貌。你的雇主也許還沒意識到需要 X 技能,但若它最創新的對手正在大量招募 X,就把握每個機會去學 X。
以汽車業為例:Burning Glass 比對 Tesla 與通用汽車(GM)的機械工程師職缺。兩者都大量要求驗證與模擬技能,但 Tesla 有 54% 職缺要求 CATIA 三維設計軟體、19% 要求 3D 建模,GM 則少得多。含意很清楚:若你認為汽車的未來更像 Tesla,就該及早取得 3D 建模、尤其是 CATIA 的經驗。
成為帕雷托最適員工需要主動思考。在工作流動、以團隊為本、去階層化的時代,指望循「標準職涯路徑」自然學到需要的技能,已越來越不可靠。生涯不能是被動地在格子間多熬幾年、偶爾拿獎金升遷;你得繞到轉角前方看 ── 掃描前沿對手的職缺、向領域裡最有遠見的人請教 ── 主動為未來做準備。
汽車業的帕雷托最適:Volvo 的 Henrik Green#
Volvo 雖被視為小廠(2017 年賣近 60 萬輛、營收 250 億美元、3.8 萬員工,仍只有 VW、Toyota 的約十五分之一),卻是觀察產業劇變的好場域。1999 年被 Ford 買下、2010 年再賣給中國吉利(Geely)。吉利給了全球野心與中國市場,卻放手讓 Volvo 的瑞典團隊創新。
而整個汽車業正處於全面動盪:內燃機讓位給油電與純電、無人駕駛從空想變現實、商業模式從「私家車」轉向「App 召喚的車隊」。傳統車廠、Tesla 等新創、Uber 與 Alphabet 等矽谷勢力混戰 ── 連「Uber 是對手還是客戶」都難說(Uber 一邊自研自駕、一邊向 Volvo 簽了 2.4 萬輛的意向)。
在這種環境,Volvo 迫切需要能理解硬體、軟體、商業模式如何交會的領導者。研發資深副總 Henrik Green 正是典型:成長於 Saab 汽車家庭,大學時在熱愛的電腦與機械引擎間掙扎;1996 年進 Volvo 引擎部門,正逢汽車機械電腦化(方向盤、油門都改由電腦中介),他能同時讀懂軟體程式碼與機械運作,因而快速晉升。他懂軟體勝過任何更懂硬體的人、懂硬體勝過任何更懂軟體的人,又橫跨美、中、歐的商業經驗 ── 擁有帕雷托最適的職涯。
Volvo 曾讓電動車團隊與燃油團隊平行運作,各自把自家動力系統做到最好。但這造出錯誤誘因:燃油工程師為了保住飯碗,變得過度投入延長燃油引擎壽命── 員工的近期生存本能,與公司的長期存續背道而馳。
Green 的對策是依「目標」而非「技術」重組團隊:把兩隊併為「動力推進」團隊,不論燃油或電動 ── 讓沒有任何組織會把變革視為生存威脅,也逼工程師同時精通兩種引擎。同樣原則遍及全車:過去變速、空調、座椅各有一組人各管一塊;但當愈多功能改由平板螢幕與語音控制、甚至自駕車是否還有方向盤都成問號時,「只管一個旋鈕形狀位置」的工作已不存在。
Green 的結論:「傳統上我們這產業強在專才,但未來更需要的是廣泛經驗,而非單一領域的極專知識。」對汽車業(或任何快速技術變革的複雜產業)從業者的啟示:不只鑽研設計、電子或動力其中一項,要跨多面向取得經驗,並理解它如何連上公司的底層經濟。做法可以是讀產業與分析師報告、機械工程師晚上去上寫程式的課、或申請到別的團隊臨時支援以取得全景視野。
通往高階主管之路#
帕雷托最適在組織上下都必要,位階越高越是如此。C 級主管注定要監督自己做不來、也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工作,因此必須熟悉眾多環節如何交會。創投家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2007 年就寫道,野心家的關鍵是成為「雙重/三重/四重威脅」:
「成功的執行長都是這樣。他們幾乎從不是最好的產品夢想家、業務、行銷、財務、甚至也不是最好的經理人,但他們在其中某一組能力上排前 25%,於是突然就有資格掌管重要的事。」── 安德森認為,把溝通、管理、業務、財務、國際市場各學到「相當熟練」,就是成為執行長的祕密配方。
多項研究支持這點:
- 一項分析 1993–2007 年間 1,500 家大公司、4,500 位執行長履歷的研究發現,通才型執行長比專才型多賺 19% 年薪(約每年多 100 萬美元),且在重整、併購、應對衝擊的公司溢價最高 ── 局勢越艱難,通才越吃香。
- 作者 2016 年與 LinkedIn 合作,分析 45.9 萬名曾任職大型管顧公司者,其中 6.4 萬人晉升到副總、合夥人或 C 級。最突出的關聯是:待過的職能越多,越可能進高階層── 每多一個職能(財務、行銷、營運、策略…),對晉升的助益等同多三年資歷;跨四個職能相當於拿一所前五名大學的 MBA。
可選讀:LinkedIn 分析的其他發現
有些結果符合直覺:拿 MBA(尤其頂尖學程)、身處紐約、孟買、新加坡等全球商業樞紐,都提高晉升機率。但換工作頻率與晉升無明顯關聯── 在一家公司做到底的人,和每隔幾年就跳槽的人,機率差不多。
LinkedIn 後續研究五萬種技能對日後成功的貢獻,得出「高低策略」:最成功的人擁有紮實的基礎能力(分析、量化、溝通),再補上狹窄的專門技能(如特定程式語言);太早鎖定單一專精(如某冷門碩士)者反而較不成功。首席經濟學家 Guy Berger:「別追現在看似火熱的東西,因為你唸完學位時它未必還當紅。專門技能不是沒價值,但要更審慎地問:學這個要多久?它能不能讓我在這項技能退燒後仍快速適應?」
許多頂尖執行長都有帕雷托最適的印記:Google 執行長 Sundar Pichai 結合史丹佛材料科學碩士、華頓 MBA、麥肯錫顧問經歷再做 Google 產品經理;Facebook 營運長 Sheryl Sandberg 從世界銀行、美國財政部起步,再到 Google 打造廣告營收業務 ── 那是業務、科技、財務與政策的交會處,她後來替這時代最賺錢的公司打造了營收模式。
可選讀:財務長角色的演化(Bill Zerella)
Fitbit 前財務長 Bill Zerella 的職涯映照了 CFO 的轉變。1980 年代他初入一家做縫紉紙型的公司,前任財務主管用鉛筆手寫一張拼貼到約 6 公尺寬的財務計畫表,改一個數字要一週才算得出新答案。Zerella 說服公司花一萬美元(1984 年幣值)買 IBM 個人電腦與 Lotus 1-2-3,同樣的修改一小時就完成。
1987 年他自己當上 CFO 時,工作仍很單純:「我完全不記得參與任何策略,就是報數字、報下季預測,很一維。」但之後 CFO 越來越不只是回答「財務現況」,而是要形塑讓公司更賺錢的策略 ── 有位執行長甚至讓人資向他匯報(服務業的財務命脈繫於人力、薪資、流失率)。一位從會計起家、自認是財務規劃者的人,得臨場學會管理數百人的人資部門。他的方法:「大量閱讀、做研究、問很多問題。」
他最重要的體悟:「我得聰明到知道自己何時不懂,因為那正是你可能做出糟糕決定、變得危險的時刻。我寧可承認不會、去找人幫忙,也不要做出可能重創公司的決定。」Zerella 當過八家公司的 CFO,還兼管過 IT、法務、供應鏈:「CFO 早已不只是『知道數字的人』,因為不管什麼商業議題背後都有財務成分。」
Beam Suntory 與帕雷托最適執行長#
Beam Suntory(2014 年日本 Suntory 以 160 億美元收購美國 Beam 而成)旗下有肯塔基波本(Jim Beam、Maker’s Mark)、愛爾蘭與蘇格蘭威士忌、頂級日本威士忌。這些烈酒各有悠久歷史與舊世界工藝,但真正把它們送進全球酒吧與商店的,是一套現代化的企業經營 ── 這正是執行長 Matt Shattock 的舞台。
Shattock 曾在冷戰末期任英國陸軍戰車指揮官,退伍後進聯合利華(Unilever)的輪調計畫,從賣香腸肉品到冷凍食品,一路做到管理冷凍禽肉部門、要對損益負責的總經理。這是他第一次當老闆,同時要面對工廠、業務、商標、法規、人資的全套功能。
Shattock 的心法:「這讓我深深體會到那些我根本不會做的事。我會算數,但不是財務專家,所以從一位很好的財務夥伴身上學到很多。我會刻意穿上工作服、待在工廠,理解他們在做什麼,好問出聰明的問題,並讓他們與我們的目標對齊。」
之後他到美國整併聯合利華的食品事業、任營運長,再到 Cadbury 整合 Trident 口香糖等新併購事業,最後被 Fortune Brands 找去經營即將獨立的烈酒事業 ── 就此成為 Beam Inc. 執行長。他把賣香腸與口香糖數十年累積的品牌操作,原封搬到烈酒:找 Mila Kunis 拍廣告塑造年輕叛逆感、推出黑櫻桃波本 Red Stag(女性消費量是原款兩倍),並運用既有的通路規模把新品推到客戶面前。
這反映了烈酒業近數十年集中化、企業化的系統性轉變。競爭對手 Heaven Hill 營運長 Allan Latts 說,過去 Jim Beam 的業務主要是應酬握手,如今的業務「進去談時懂得多得多,會談品牌現況、健康度、鋪貨機會…你得會分析、會用資料做決定,而且要理解整個生意,不只你自己在做什麼,還有你的工作對整個組織的影響。」
年輕的 Shattock 穿上工作服、追問冷凍肉工廠怎麼運轉、鑽研賣魚柳條的財務、替糖果公司想翻身策略時,不可能知道自己在為什麼做準備。但他正是靠著把每一塊職涯踏腳石 ── 業務、行銷與品牌、工廠營運、產品開發、財務 ── 串起來,才成為帕雷托最適的執行長。
本章看到的人(從電影人、航太工程師到領導波本巨頭者)透過不同路徑抵達帕雷托最適:有人幾乎終身待在一處(Volvo 的 Green、GE 的 Josh Mook),有人頻繁跳槽(Bill Zerella)。說「人人都該在自己領域成為帕雷托最適員工」很容易,但要把這通則,依各產業獨特處境化為可行動的做法,是另一回事。也許沒有真正放諸四海皆準的建議 ── 但越深入探究「誰在不同環境勝出、為什麼」,答案就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