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4 月，於美國神經外科醫師協會年會發表。
阿德勒（Mortimer J. Adler）以這篇演講作為「中間路線講稿」（fully written out 但以大綱形式排版）的範例，並在第六章 §4 引用其結構。

為什麼這場演講收進附錄#

阿德勒在這場演講中要做兩件事：

• 示範書中所說的「中間路線」講稿格式——完整句子、以大綱排版、標明 ethos／pathos／logos／taxis／lexis 的運作
• 論證一個核心命題：機器永遠無法以「人類對話」的方式對話——這是第十四章「對話即人之所以為人」的哲學基礎

引言：一位哲學家在神經外科醫師面前#

阿德勒以強烈的 ethos 開場：

• 自承來自「軟科學」的心理學與「更軟」的哲學，面對這群代表「最硬科學」的醫師
• 列出 1920 年代他在哥倫比亞大學擔任心理學講師時，曾到 P&S 學院上 Tilney 與 Elwyn 的神經解剖課
• 列舉自己研讀過的神經生理學經典：Sherrington、Eccles、Penfield、von Neumann、Turing、Dreyfus 等

這份書單既建立了講者的可信度，也防止聽眾誤以為他要憑古老哲學理論凌駕當代科學。

兩個主要問題#

阿德勒明白宣告全篇要回答的問題：

1. 我們對腦與神經系統（中樞與自律）的知識，現在或未來，能否充分解釋所有動物行為？
2. 若上述肯定，能否同樣解釋人類行為——尤其是人類思考？

第二題的答案取決於一個關鍵分歧：人與獸的差別是「種類」（in kind）還是「程度」（in degree）？

概念工具：差別的四種樣貌#

全篇的核心問題等於：人與獸的種類差別是「表面的」還是「根本的」？

天使與人類：批判極端唯物論與柏拉圖式二元論#

阿德勒以「天使」（angels）作為純假設性的存在——無身體的純粹心智——來照出兩端的盲點：

反駁極端唯物論#

唯物論者主張「除了物質之外什麼都不存在，因此天使（無形）不可能」。阿德勒指出此推論：

• 前提不可證：「只有物質存在」是未經證明也無法證明的假設，本質上是信念
• 推論有誤：即便前提為真，能得出的結論至多是「天使不存在」，不能跨到「天使不可能」

唯物論者無法合法地否認天使的可能性，因此也無法否認「人類心智可能是與大腦合作的非物質因素」這個假說。

反駁柏拉圖／笛卡兒的「天使主義謬誤」#

另一個極端是把人類心智看作「住在身體裡的天使」——一個獨立、不需要身體就能進行理性思考的非物質實體（柏拉圖、笛卡兒主張）。阿德勒稱此為天使主義謬誤（angelistic fallacy）：

• 與所有腦病理影響思考的事實相牴觸
• 在哲學上也是不通的二元論——它把人變成兩個各自獨立的實體（如船與划船的人）
• 留下無解的疑團：心智為何要與身體有任何關聯？

一個小事實就能擊倒此說：天使從不睡覺，但人類會睡會醒、心智時而停止運作。

人與獸：種類差別何在#

行為的種類差別#

阿德勒認為人與獸至少在這幾項上是種類差別，不只是程度：

• 動物只能進行知覺思考（perceptual thought）——對象必須是當下被感知的具體事物
• 人類能進行概念思考（conceptual thought）——可處理不可感知、不可想像的對象（如天使）
• 概念性與語法性語言：詞彙能指涉非感知對象——這是人類獨有，再多黑猩猩、海豚的「手語」實驗都無法推翻

由概念思考衍生的種種獨特行為：

• 擁有歷史傳統與文化（非僅基因）的世代傳承
• 制定法律與憲法
• 建造機器並以機械化生產

大腦的種類差別#

人類大腦與高等哺乳類大腦之間，可能也有種類差別（不只程度）：

• 左右半球的非對稱性
• 動物大腦缺乏類似的語言運動中樞
• 人類前額葉的特殊性

人與機器：圖靈測試的哲學分量#

阿德勒進入第三軸：人與「人工智能機器」。關鍵差異：

機器是純電路；人腦是化學工廠加電路——化學促進物與傳遞物對腦的運作不可或缺。

即使未來開發出「濕電腦」（wet computer），結果仍取決於一個關鍵：人腦的運作能否被完全簡化為電化學過程？

笛卡兒的提問與圖靈的形式化#

笛卡兒（Descartes）三百年前就以對話作為機器與人之差的試金石：「沒有任何機器能像兩個普通人一樣，用無限彈性與不可預測的方式對話。」

圖靈（Alan Turing）在二十世紀把這個挑戰形式化為遊戲：

• 詢問者隔屏對兩位受試者（一男一女）提問，僅憑書面回答判斷性別；他不會比 50% 更準
• 把女性換成電腦，給予「初始程式」；若電腦能在這場遊戲中以接近 50% 的混淆率騙過詢問者，就「通過了 Turing test」

為什麼機器無法通過#

關鍵在於先天稟賦的兩種類型：

機器只有第一種，能對 N 個預設問題給出回答。但永遠存在那個 N+1 號問題，機器沒有預設回應；屏後的人類能應對，於是被識破。

引用 Hubert L. Dreyfus（《What Computers Can’t Do》）：「不可程式化的能力存在於所有形式的智能行為中，而那正是無法塞進機器的。」

阿德勒的態度：

• 機器若能在 Turing test 中無法被識破，那就證明唯物論成立——人不過是更複雜的腦機器
• 若機器永遠失敗（如阿德勒所信），則證明人有非物質的智性因素，這是與獸根本的種類差別

心智與大腦的中間路線#

阿德勒最終推薦的是「溫和的唯物論」與「溫和的非唯物論」結合的中間立場：

接受的兩個唯物論前提#

• 腦過程與心智過程在分析上可以區別——但兩者存在上不可分
• 腦過程是心智活動的必要條件

接受的「動物層次完全可被神經生理學解釋」#

知覺、想像、記憶、情緒、激情、欲望——這些人與獸共有的活動，沒有任何「非物質」的部分；遲早可被神經生理學完全解釋。

但「人特有的概念思考與意志自由」無法被化約#

我們用眼睛和視覺皮層看，用耳朵和聽覺皮層聽——但用什麼器官思考概念？答案是：不是用大腦。

我們無法在沒有大腦的情況下思考概念，但概念思考也不是「用」大腦完成的。腦是概念思考的必要但不充分條件。

換言之，必有一個非物質的因素——人類智性與意志——與身體合作，才能產生概念思考與自由抉擇。

結論#

阿德勒以兩條相當確定的判斷作收：

1. 否認大腦在人類思考中不可或缺的角色，是必須拒絕的天使主義謬誤
2. 否認非物質實體與非物質能力（如人類智性）的可能性，是必須拒絕的極端唯物論

較不確定但他傾向相信的是：

概念思考的本質涉及對所有物質條件的超越——心智可以指向完全不可感知、不可想像的對象。這是大腦活動本身難以解釋的最清楚指標。

結論：

• 人類與獸動物層次的所有行為與心智活動：可由神經生理學充分解釋
• 人類概念思考與自由抉擇：神經生理學或許永遠無法完全解釋

兩個假設命題（討論時的補充）#

1. IF 人優於獸只是因為腦更大更複雜，
   THEN 電腦終有一天會超越人類。

2. IF 人能做獸完全做不到的事，是因為人類智性的非物質性，
   THEN 電腦永遠無法做出根本區別人與獸的那些事。

無法說服唯物論者的，可以由經驗測試裁決：讓技術人員一次次嘗試造出能在對話中無法被識破的電腦——每一次失敗，都讓「機器無法通過」的形上學論證更可信。一旦真正成功，那論證就被駁倒。

未來會告訴我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