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人之所以為人的標誌#
阿德勒(Mortimer J. Adler)以一個強烈的論斷收尾:
在人所做的一切活動中,「相互對話」是最具人類特徵的一件事。長遠看來,它甚至可能是唯一一項能徹底區別人類與野獸、人類與機器的活動。
阿德勒分兩條線闡述:
與動物的差異:不是「溝通」,而是「共融」#
- 黑猩猩可被訓練使用有限的手語,但牠們之間不交談,自然狀態下也完全不說話
- 高等哺乳類(包括寬吻海豚)的溝通是訊號(signals),而不是涉及概念物的符號(signs)
- 動物彼此傳遞情緒或衝動,但不在心智上共融
- 人類的雙向談話可以達到「心靈相遇」、共享理解與想法、感受與願望——這種共融(communion),是動物無法企及的
沒有共融,就沒有人類社群(community);而共融離不開人類對話。
與機器的差異:笛卡兒的試金石#
法國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三百年前在《談談方法》(Discourse on Method)第五部分就指出,機器與人類性質不同的最終證據就是對話:
- 機器可被造出像猴子一樣,模擬無理性動物的種種行為,難以區分
- 但機器永遠無法像最低等的人那樣,把詞重新組合成各種句子,回應所有可能在它面前說出的話
笛卡兒洞見的核心:人類對話具有幾乎無限的彈性與多樣性。兩個人持續對話幾天幾夜,沒有任何程式可預測他們的對話會走向哪裡、會問什麼、答什麼。
這種不可預測性,正是「程式化機器永遠無法以難辨真偽的方式模擬人類對話」的根本原因。
阿德勒在 Appendix I(哈維·庫欣紀念演說)中詳細論證了這個結論:只有人類心智、具備概念思考能力的智能,才能彼此對話。
對話與私人生活#
對話可以達成的共融,對家庭、戀人、親子、朋友皆極為重要。
阿德勒特別強調:是「可以」達成,不是「已經」達成——人類太常因說與聽的失敗,沒能真正相遇。
婚姻#
- 性的結合若沒有伴隨心對心談話所建立的精神共融,往往保不住婚姻
- 離婚源於溝通失敗的比率,與源於性吸引衰退的比率一樣高
- 不只是親密話題能談——婚姻還需要多元主題的持續對話,達到被理解的同意或被理解的不同意,才有活力
親子關係#
- 「世代鴻溝」(generation gap)就是溝通失敗造成的真空
- 青春期的隔閡是否被克服,最明顯的徵兆就是孩子能否再次與父母坦率交談
- 沒有恢復談話,疏離就成為永久的
友誼#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將最高層次的友誼定義為「德行相近者的共融」。阿德勒補充:它還必須包括「透過對話達成的心智共融」。
即使對話再有效,也永遠無法完全打破個體心靈的孤獨。我們並未像其他動物那樣徹底彼此封閉,但也永遠無法達到神學家所說「聖徒共融」、「天使團契」那樣完美的共融。
對話與商業生活#
多數企業的會議過度頻繁、過度冗長、效率低落:議程設計差、討論離題、彼此沒在聽、表達不清、無法從一點推進到下一點;後續會議不從先前討論的成果繼續,反而充滿重複。
阿德勒以親身故事佐證:1930 年代他考慮離開芝加哥大學去 R. H. Macy 任副總裁,年薪是教授的六倍。當被問他能為公司做什麼換得這份薪水,他答:
「我可以重新主持你們的商業會議——讓會議更有效,從而減少頻率、減少高階主管離開辦公桌的時間。」
董事長立刻計算高階主管的時薪,當場認同:若做得到,這份薪水值。
同樣的批評適用於:
- 大學的教職員會議
- 醫院的醫師政策會議
- 基金會與非營利組織的董事會
對話與政治生活#
公共討論是共和的命脈#
- 「共和」(res publica)若沒有「對 res publica 的討論」,就不過是它真實樣貌的諷畫
- 古羅馬共和:SPQR(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象徵元老院與民眾共同參與——必然涉及公共議題的討論
- 羅馬帝國興起後,凱撒們的專制取代共和——元老們躲回家、群眾只在競技場碰面:討論一停止,共和就死亡
現代代議政治#
- **Parliament(議會)**詞源來自 parler(說話);國會的本質就是公共事務的對話
- 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保障集會權與言論自由——這是共和國的命脈
- 但憲法只能保障討論的自由,無法保障討論的品質
改善公共討論的關鍵:教育#
改善政治討論品質的唯一辦法,是改善全民教育的品質——尤其是讓人民具備有效的雙向談話能力,並擴大他們對基本政治觀念與原則的理解。
普選來臨之後,「我們,人民」是指全體成年理智的公民。教育必須普及而平等,如同選舉權一般。
「偉大的對話」與西方文明#
赫欽斯(Robert Hutchins)為《西方世界偉大著作》(Great Books of the Western World)寫的導論題為《偉大的對話》(The Great Conversation):
西方傳統具體呈現於那場從歷史晨曦延續至今的「偉大對話」中。其他文明各有其長處,但沒有任何文明像西方這樣以「對話」為定義性的特徵……西方文明的精神是探究的精神。其支配性元素是邏各斯(Logos)。沒有什麼是不可被討論的;每個人都該說出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命題可被免於檢視。
阿德勒受赫欽斯啟發編纂《Syntopicon》——把偉大著作的引文按照近三千個話題分類整理,正是要把這場「偉大的對話」具體化。
哲學對話作為書寫形式的傳統:希臘人開始(柏拉圖)、羅馬延續、中世紀大學的口頭辯論(disputation)演化為書面(如阿奎那)、現代由柏克萊(Berkeley)、休謨(Hume)等延續。
休謨更在《論公民自由》中將對話譽為「最有用最愉快的藝術——l’art de vivre」。
對話與國際和平#
戰爭的爆發,始於外交對話的失敗。
西塞羅(Cicero):「解決爭端有兩種方式——一是討論,二是武力。前者是人的方式,後者是野獸的方式;只有當前者失敗時才訴諸後者。」
馬基維利(Machiavelli)、洛克(John Locke)後來也以類似方式表達同一洞見。
阿德勒延伸這個邏輯:
- 「以法律解決」就是「以討論解決」——法律裁決過程必然涉及討論
- 法律強制力是國家獨佔的合法武力
- 其他未經授權的武力都是暴力——犯罪、恐怖主義、戰爭
- 冷戰雖未動武,仍是戰爭狀態——因為衝突無法靠討論或可強制執行的法律解決
從共和到世界政府#
阿德勒最具爭議的結論:世界和平需要可強制執行的世界公民政府——正如地方和平需要地方政府。
- 反對者會說這是烏托邦幻想或主權的喪失
- 阿德勒的回應:當年十三州在《邦聯條例》下的鬆散聯合無法維持和平,最後才成立聯邦憲法;今日的《聯合國憲章》就如當年的邦聯條例,無法防止戰爭
- 1946 年原子彈問世後,赫欽斯成立「世界憲法起草委員會」,兩年後產出《World Constitution Preliminary Draft》——阿德勒認為這是世界政府不僅必要也可行的依據;唯一的問題是:能否在毀滅性戰爭發生前及時建立
對話與閒暇生活:成為「受教的人」#
學校教育只是學習的開頭。沒有成年後的持續學習,沒有人能真正成為一個「受教的人」(educated human being)。
成熟生活中的學習有三大類:
- 體驗的發現:在生活中親身經歷後得到的洞見
- 書籍的閱讀:知識與理解的擴展
- 與他人的對話:把旅行的見聞、所讀的書、所獲的知識、所理解的事,與他人在「有收穫且愉快」的對話中交換
沒有第三項,前兩項就無法完成「持續學習」這個過程。
這就是為什麼學會說、學會聽對我們每個人都至關重要——它不只是技能,而是抵達「成為受教者」這個目標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