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的四大障礙#

阿德勒（Mortimer J. Adler）先盤點妨礙嚴肅對話的根本因素，然後才談規則。

1. 語言本身的不完美#

如果語言是透明的媒介，人類就能像天使一樣直接讀心。但語言其實是相反的——含糊、混淆、滿是歧義與誤解的陷阱。

我們很難讓對方用「跟我們完全一樣」的方式理解某個關鍵詞。即使主動標示意思，對方也常沒聽進去。改善之道：

• 標記不同用法：明確指認同一個詞被以不同方式使用，給每種用法一個標籤
• 可惜這需要的耐心，多數人不願花

兩個歷史上的助力——但今天大多失去：

• 共同的三藝訓練（grammar、rhetoric、logic）
• 共同的閱讀傳統與基本觀念

二十世紀的「受教者」變成各自領域的專家（specialist）而非通才（generalist）；Ortega y Gasset 稱此為「專業化的野蠻」（the barbarism of specialization）——文明文化的反面。

2. 情緒的干擾#

• 心對心談話：情緒就是主題本身
• 說服性對話：情緒被妥當操作以服務目的
• 知性對話：情緒完全不該介入——一旦進來，就把對話變成偏見的對撞

3. 自我認識的不足#

理解自己是理解他人的前提。連對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人，無法與他人進行清晰的對話。

4. 知性懶惰#

• 「說出你真正的意思」是世界上最難的事之一
• 「聽出別人真正的意思」一樣難
• 兩者都需要心智能量——大多數人只在「為愛或為錢」時才願意投入

若我們對「心靈相遇」（meeting of minds）的渴望像對愛情或金錢一樣強烈，我們就會願意為對話付出對等的努力。

嚴肅對話的 11 條通則#

1. 挑對地點與時機#

• 雞尾酒會、晚宴通常不適合嚴肅討論
• 必須有充裕時間——好對話起步慢、結束慢
• 陌生人多的場合適合 small talk
• 別人已疲憊或心有他事時，無法給你完整注意

阿德勒分享 Douglass Cater 把多人晚宴變成深度對話的招數：當寒暄結束、氣氛冷下時，主持人拋出一個問題並輪流請每位回答，再以差異為基礎主持後續討論。

2. 知道你要的是哪一種對話#

如同讀書要先知道讀的是哪類書，對話也要先知道是知性還是實務、目標是什麼。

3. 挑對人#

• 不是每個朋友對每個主題都有興趣或能力
• 預知 Green 與 Robinson 互看不順眼，就別把他們同時拉進你想討論的議題
• 絕對不要跟在某個議題上心智已封閉的人辯論——他不會被說服

4. 別碰不能討論的事#

拉丁諺語：de gustibus non disputandum est（口味之事不可爭辯）。

• 純粹的喜好、品味、個人偏見——既無事實也無理由可作支援，唯一能做的是承認彼此差異，不必爭論
• 只有客觀真理可被爭論——亦即不只「對你」、「對我」為真，而是對所有人皆為真的事項

5. 別只聽自己#

最常見的場景：A 講話時 B 不聽，只是禮貌地等；輪到 B 講又跟 A 剛才說的毫不相關。彷彿兩人各自待在不同房間自言自語。

6. 接到問題前，先聽懂問題#

• 對問題感到不確定時，請對方解釋或重新表述
• 別把問題當成「輪到你說話」的訊號就胡亂作答

7. 提問時把問題講清楚#

• 別當懶惰的提問者
• 必要時用不同說法把同一問題問好幾次，直到真正觸及對方的心智

8. 別把對話變成偵訊#

連續丟問題、不評論、不串連——這是審問，不是對話。對話的價值在於「往前推進」，不是堆問題。

9. 不要打斷#

即使你聽前幾句就猜到對方要說什麼，也讓他說完。

10. 禮貌但不要過度禮貌#

• 別在他人說話時跟旁邊人開小會
• 但過度禮貌也會讓你閉口——若話該說，就用不冒犯的方式說出來

11. 對話要有開頭、中段、結尾#

對話是一段時間的活動，必須像戲劇或交響樂一樣有有機的三段結構：

• 開頭：聚焦主題（要解的問題、要釐清的議題）
• 中段（最長）：充分探索、攤開所有相關意見、給出論證
• 結尾：實務對話必須做出決定；知性對話則應達成共識，不能達成則明白宣告「保留判斷、暫且擱置」

社交對話：盡量好玩的條件#

一場好的社交對話像一小時優質的業餘運動——只要每個人禮節得體、施與受對等，可以從愉悅升級到捧腹大笑。

應避免的事#

• 粗俗、褻瀆
• 種族笑話與貶損
• 自戀，特別是「sayingdrop」（炫耀人脈）
• 陳腔濫調
• 外語片語，除非發音標準且大家都懂
• 外語陳腔（如 entre nous、ciao、savez-vous?）
• 不常用的詞彙，特別是學術或行話
• 反覆講已經被聽過很多次的舊故事

限「真朋友」才能聊的話題#

• 自己的健康狀況、最近的手術
• 自己的嬰兒做了什麼可愛的小動作
• 自己的孩子有多了不起
• 自己的寵物（除非牠是大象、鱷魚或蟒蛇）

通則 Don’ts#

• 對話順暢時別岔題
• 別打探別人的私生活
• 別說惡毒八卦
• 真正不能外傳的事就別說
• 別塞「you know」「I mean」「as a matter of fact」這類噪音
• 別用「Look」當「Please listen」用

通則 Dos#

• 多問別人關於他自己；少談自己
• 控制音量；自然笑但別狂笑、別自己笑自己的話
• 眼神專注——讓對方看出你在聽
• 有人加入時簡述目前主題並邀他加入
• 晚宴破冰：對鄰座問一個能引出回答的問題作為對話起點

非私人對話：心智規則#

兩類規則：心智的規則與情緒的規則。先看心智的：

1. 聚焦於問題#

• 開場先界定：要解的問題、要釐清的議題、要探索的主題是什麼
• 若主題複雜，把它拆成幾個部分、命名、排序：「先談這個，再談那個，最後處理那一點」——這就是非正式版的「議程」

2. 切題就是一切#

Be relevant——對話最大的疾病就是離題。所謂切題就是「緊扣此刻在談的點，不講與它無關的話」。

阿德勒比喻：兩個能切題的人就像久練的舞伴，一個帶一個跟。若兩人都搶著帶，誰也不跟，結果就是滿地跑題。

3. 別把一個點打死#

• 一個點談得夠了就推進到下一個
• 對話應該是漸進的——「向前推進」（progressive）
• 沒在聽的人會把早已討論過的點重新提出，這是對話的致命病——「進進退退」（backing and filling）

4. 讓假設攤開來#

每個人都帶著未說出口的預設與盲點進入對話。對策：

• 發現自己沒理解時，立刻請求協助
• 把自己的預設攤到桌上讓大家看
• 請對方接受你的假設「暫時為真」（pro tem），自己也對等接受對方的；爭論可以基於假設本身或假設成立後的推論進行
• 接受別人的假設不代表你必須同意他從假設推出的結論

5. 避開最常見的謬誤#

不要為事實爭論#

對「事實之爭」唯一的解法是去查——不是辯論。

不要把「援引權威」當作結論#

• 引用大人物的名字並不能蓋章定案
• 大人物也會錯，幾世紀前對的觀點今天可能已不適用
• 真正能讓他人接受的，是理由與證據的份量

Ad hominem（對人不對事）是最惡毒的離題#

• 攻擊對方的祖母、國籍、職業、政治盟友、生活習慣，都是 ad hominem
• 最讓人惱怒的版本是「枕邊人謬誤」（bedfellow argument）：「你這跟希特勒一樣！」——希特勒可能很糟，但這不能讓對方在某個論點上必然錯

投票不能解決真理問題#

• 實務對話可能必須投票（過半決議型場合）
• 知性對話永遠不該以投票決定——多數可能錯，少數可能對

慎用例子#

例子可以說明（illustrate），但不能證明（prove）。 看到一個工人靠在鏟子上發呆，不能證明所有工人都懶。

例子的健康用法：

• 用來把抽象命題具體化、幫助理解
• 若對方無法給出例子說明他的論點，可懷疑他自己也沒真正理解
• 例子要像假設一樣攤明用途：「我用這例子來說明，不是來證明」

非私人對話：情緒規則#

知性對話最大的內傷不是邏輯錯誤，而是情緒爆發。

偵測情緒升溫的徵兆#

• 開始大聲、開始重複（每講一遍音量更大）
• 過度肯定（拍桌、誇張手勢）
• 諷刺、揶揄、激將、嘲笑對方論點
• 訴諸 ad hominem

自己起情緒時#

• 離開現場給自己時間冷靜
• 別讓「情緒」逼你壓抑你其實看到的、會削弱自身立場的論點
• 別因為情緒而拒絕承認自己錯——「為了贏而贏」毫無意義

對方起情緒時#

• 友善地安撫
• 安撫無效就換主題——他不是壞人，只是被踩到了痛點
• 借酒吧老闆的經典話：「要打架，到外面去打」——當對話從「心智對心智」變成激情衝突時，暫停它

論證不是攻擊。把對方打倒不算贏對話。
不要讓非私人討論變成個人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