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yone, when they are young, has a little bit of genius; that is, they really do listen.”
— Gertrude Stein, 由 Thornton Wilder 轉述

「聽」其實是心智的活動#

耳朵雖然沒有眼皮可以闔上，但實際上可以像眼皮一樣關閉——尤其是當心智已經跑到別處的時候。

阿德勒（Mortimer J. Adler）用一組對照釐清概念：

聆聽（listening）就像閱讀（reading）一樣，主要是心智的活動，不是耳朵或眼睛的活動。心智沒有積極參與時，那只是「聽見」，不算聆聽。

聆聽是「主動」，不是「被動」#

人們常誤以為聽與讀是「被動接受」、寫與說才是「主動表達」。阿德勒指出這是最常見的錯誤。

他用棒球與美式足球舉例：

• 投手與捕手一樣主動，捕手必須伸手把球確實接住
• 傳球員與接球員一樣主動，接球員必須奔跑就位、完成接傳

沒有兩端都主動的「對位努力」，傳遞就不算完成。寫與讀、說與聽也一樣——若聽者只用耳朵接收聲音、不用心智穿透到對方的心靈，溝通根本沒發生。

當然，有時責任不在聽者：講者本身講得無條理或詞不達意，這種演說「不值得花太多注意力」。本章假設講者值得認真對待。

為何聆聽最差#

四項溝通技能中，聆聽是最少被教、卻使用最多的。據 Sperry 公司推動聆聽訓練的調查：

阿德勒整理了 Sperry 列出的妨礙聆聽的壞習慣：

• 注意講者的口頭習慣（mannerisms）多過內容
• 表面在聽，心思卻飄走
• 容許各種干擾分散注意力
• 對某些字詞的情緒反應過度，預先否決講者
• 對主題沒興趣就放棄聽，不給講者解釋重要性的機會
• 最糟：把聆聽時間當作白日夢時間

把聆聽當「保持安靜讓別人講話」是最普遍的誤解。好禮儀只是底線，技能完全不同。

聆聽的規則：與閱讀相通#

阿德勒主張，聆聽的規則與閱讀本質相同——因為兩者要求心智做同樣的工作：穿透語言抵達思想。

聽者必須：

• 與講者「達成詞義共識」（come to terms）：講者的詞彙與聽者的詞彙不會一致，必須抓住詞背後的概念，而非詞本身
• 找出主要命題：演說中真正重要的論點通常不多，要把它們從過渡、補充、舉例中分辨出來
• 掌握整體結構：演說是有部分組成的整體，要看出各部分如何銜接、構成全局
• 察覺講者的核心意圖：愈早抓到，愈能分辨主次

理解之後還不夠：聽者必須做出自己的判斷——同意、不同意，或暫緩判斷（理解不足、論證不全時）。

為何聆聽比閱讀更難#

聆聽受到的限制：

• 時間不可逆：你不能舉手請講者重講剛才那段，但讀書可以翻回去
• 節奏由講者決定：你不能像讀書那樣自訂步調
• 不需身體用力：閉著眼也能假裝在聽，毫無防偽機制

正因如此，聆聽的規則要比閱讀更精簡。

聆聽演說的四個問題#

阿德勒在《如何閱讀一本書》提出讀書的四個問題，這裡簡化為適用於演說的版本：

1. 整體在講什麼？ 講者試圖說什麼？怎麼說？
2. 主要的觀念、結論、論證是什麼？ 講者用什麼特殊術語表達這些？
3. 講者的結論成立嗎？ 論證是否充分？是否有相關卻沒觸及的問題？
4. So what? 結論的後果是什麼？對我有什麼意義？

一邊聽一邊回答這四題對大多數人是不可能的——但這四題必須在事後反思時被回答。否則聆聽不算完成。

必備工具：筆記#

由於聆聽比閱讀更困難、更易遺忘，做筆記是聆聽技能的一部分：

• 演說進行中：記錄重點
• 演說結束後：回頭檢視筆記、反思，再寫第二輪筆記，留下你對內容的處理痕跡

下一章專門討論這項技藝。

「情書效應」：每個人都有能力專心聽#

阿德勒在《如何閱讀一本書》指出，多數人讀東西都浮泛，但讀情書時人人都是高手——把每個字讀三遍、讀字裡行間、讀標點符號的份量。

聆聽也是如此。試想：

你坐在飛越海面的飛機上，機長廣播：「我們十二分鐘後將迫降。我會說明逃生程序，請仔細聽。」

此刻你會用怎樣的注意力聽？這正是日常聆聽應該逼近的水準。

換言之，聆聽的能力人人都有，問題在於我們是否選擇開啟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