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閱讀 | 如何閱讀一本書

本章展開第四層次：主題閱讀（syntopical reading）——同時閱讀多本相關書籍以對某一主題形成獨立分析的閱讀技藝。它的特色是「讀者主導」——書本服務於你的問題，而非你服務於某一本書。

主題閱讀的悖論#

主題閱讀有兩個基本要求：
知道有不止一本書和你的問題相關
知道該讀哪些書
第二個要求遠比第一個困難——因為「同一主題」這個詞並不像表面那樣清楚。

例：你想研究「愛」（love）這個觀念。即使限定在說明性著作上，你會發現：
幾乎沒有任何人類行動沒有被以某種方式稱為「愛」
範圍甚至不限於人類——石頭被說「愛」地心、火向上的運動被說是「愛」的功能、磁鐵吸引鐵屑也被解釋為「愛」、寫人們對食物、金錢、藝術、原則、職業、冒險、安全等等的「愛」
在某些哲學中，天體運行由「愛」推動；天使與魔鬼以「愛的品質」區分；上帝就是「愛」
即使限縮到「人類之愛」，仍有極大歧義：
有人主張「愛全在於佔有性的慾望」（多半是性慾）
也有人主張「愛中完全不含佔有性慾望，純為仁慈」
還有人主張愛的本質是認知性而非情感性的——是智性行動而非情感行動
即便能找出這些觀念的某個共同意義，仍有後續細部問題：戀愛時與婚後的愛是否相同？母親對子女的愛與妻子對丈夫的愛是否相同？兄妹之愛與父子之愛是否相同？兄弟、姊妹、朋友、與借貸者的關係能否成為友誼？……

這正是主題閱讀的悖論：
雖然主題閱讀被定義為「閱讀關於同一主題的多本書」（似乎主題在閱讀前已被確定），但實際上主題的識別必須在閱讀中、甚至閱讀之後才能完成。在「愛」這個主題上，你可能要讀十多本甚至上百本書才能說清自己讀的是什麼，而最後你可能還會發現其中半數其實不在主題範圍內。

檢視閱讀在主題閱讀中的核心角色#

解決悖論的鑰匙是檢視閱讀（inspectional reading）。
拿到 100 本左右的書單時，先把所有書都檢視（inspect）一遍，再開始任何分析閱讀。
這樣做的兩個關鍵功能：
給你足夠清楚的主題輪廓，讓後續分析閱讀有效率
把書單縮減到可處理的規模

進階研究生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會分析閱讀，而是不知道如何讓某些書比其他書讀得更快——對每本書都花同樣力氣，結果該細讀的沒讀好、不該花太多時間的卻被細讀。
熟練的檢視閱讀者能在很短時間內判斷：這本書是值得回頭挖掘的，還是不論多有趣多有資訊都沒有真正啟發、不必再讀。

不要試圖把「檢視全部書籍」與「分析閱讀其中某些」合併進行——這正是許多年輕研究者犯的錯。把兩步擠成一步，等於每本書都用同一速度讀，對任何書而言都是錯的速度。

主題閱讀的五個步驟#

主題閱讀有五個步驟。雖然不稱為「規則」，但少了任何一步，主題閱讀都會變得困難甚至不可能。

步驟 1：找出相關段落#

主題閱讀的順序與分析閱讀相反——是你和你的問題優先，書本次之。
即便書本身是經典，你也只是為了「對你的問題有何啟發」而讀它，不是為了它本身。

第一個步驟是再次檢視已被認定為相關的書，找出與你需求最切題的段落。整本書與你主題切題的情形罕見——若是，你也應該快讀。檢視「書是否相關」與「找出相關段落」這兩件事在初期應該分開做；隨著你對主題愈來愈熟悉，兩者才能合併。

重點：你的工作不是對眼前這本書達到全面理解，而是找出它在你的問題上能提供什麼——而這個用途可能與作者寫書的目的相去甚遠。
在分析閱讀中你是「徒弟對大師」；在主題閱讀中你必須是「situation 的主人」。

步驟 2：讓作者們達成共識#

第二步要把多位作者帶到共同的詞項上——不是接受任一作者的詞彙，而是強迫他們使用你的語言。
這是主題閱讀最困難的一步。因為我們所有的閱讀習慣都教我們「作者是長者」，傾向接受作者的術語與框架。但若接受了某一位作者的術語，你就理解不了其他作者，而你的研究也得不到主題上的光。

主題閱讀很大程度上是翻譯練習。不是把法文翻成英文，而是強加一套共同術語在多位作者身上——他們可能從未專注於你正在處理的問題，因此沒有為這個問題創造理想術語。
這要求你建構一套術語：(1) 能用來理解全部或多數作者；(2) 能幫你解決你的問題。

步驟 3：把問題弄清楚#

第三步是建立一組中立的問題——所有或多數作者都可被詮釋為對之給出回答的問題。

問題的次序也要安排：

首批問題：通常涉及你所研究現象或觀念的「存在性」與「性質」
接下來的問題：若該現象存在，它如何被認識？該觀念如何顯現？
最後的問題：前述答案的後果

不一定每位作者都有明說回答——若沒有，你可在他作品中找到隱含的答案：「若他考慮過這個問題，他會這樣回答。」但要克制——你不能把想法塞進作者的腦中。

步驟 4：界定議題#

一個問題若清楚、且作者們有不同方式回答（贊成／反對），一個議題（issue）就被界定了。
「真正交鋒的議題」（issue truly joined）是兩位作者以相同方式理解同一問題、但給出相反答案——這比想像中少見。多數時候，差異既源於對主題的看法不同，也源於對問題本身的不同理解。
主題閱讀者的工作是把議題定義得讓它真正交鋒——有時要構造作者本人未明確使用的問題形式。

許多議題會圍繞一組緊密相關的問題而成群出現——可稱為某一面向的「爭論」（controversy）。爭論可能極為複雜，主題閱讀者要把它整理為清晰有序的形式，即使沒有一位作者已經這樣做過。

步驟 5：分析討論#

前四步對應分析閱讀中「這本書說什麼？怎麼說？」兩問。第五步則對應「是真的嗎？」「與我何干？」——但有重大差別。
主題閱讀的目標不是讓你自己回答這些問題——尤其當問題是長年困擾思想家的大問題時。這類問題的真理不會輕易在任何一組答案中找到；真理（若可獲得）多半存在於對立答案的交鋒本身之中。

換句話說：主題閱讀的成果不是「我的答案」，而是「對該主題的有序討論」——以一個合理的次序提出問題並能為這個次序辯護；展示問題如何被不同地回答並嘗試說明為什麼；指明你對答案分類的文本依據。

一份徹底的討論分析，能為他人在這個問題上的進一步思考鋪好地基——清除枯枝、為原創突破讓路。沒有這樣的分析，新的突破可能根本看不見問題的維度。

客觀性的要求#

主題閱讀的特殊品質可以兩個詞概括：「辯證的客觀性」（dialectical objectivity）。
主題閱讀者試圖看所有面向、不選邊。
「不選邊」相對較易：以無偏見的方式呈現議題、公平對待對立觀點
「看所有面向」幾乎不可能完全做到：所有可能的面向無法窮盡
但仍要努力嘗試。

完美的辯證客觀性不僅要避免明確選邊。偏頗會以多種隱微方式滲入：
論證如何被總結
強調與忽略的細微差別
提問的語氣、隨口的評論色彩
不同答案被呈現的次序

有意識的主題閱讀者會反覆對照原文、反覆讀相關段落；向更廣讀者呈現成果時，必須以作者自己的話引用其觀點與論證——但摘要他人論證時仍要用你建立的中立術語，不可改用作者的話。引文的功能是讓讀者自己判斷你的詮釋是否正確。

例：「進步」（progress）這個觀念#

作者以自己花費數年研究「進步」觀念為例（最終出版為《The Idea of Progress》）。
過程：
建立書單：經多次檢視閱讀，最終列出 450 多本相關書籍。許多重要書籍其實連書名都沒有「進步」一詞，老書多半也不用此術語
聚焦於說明性著作：理由：(1) 故事的核心是情節而非立場；(2) 角色講話多半針對情緒關係；(3) 即使角色發表觀點，也未必代表作者觀點（如湯瑪斯曼《魔山》中的塞坦布里尼是反諷還是真誠？）。要把虛構作品歸到某議題的某邊往往代價很大、結論可疑
建立中立術語：「進步」一詞在作者間用法殊異——多數作者用它指向「人類處境的歷史性改善」；但少數作者用它指「歷史中的某種前向運動，並非改善」。為了避免衝突，後者只好被另稱為「非改善性的歷史前進」（non-meliorative advance）
建立中立問題：核心問題是「進步是否在歷史中發生？」答案有三種主要類型：(1) 是；(2) 否；(3) 不可知。但每一類型都有多種變體
界定議題：圍繞核心問題形成「一般性爭論」；只發生在「進步論者」（progress authors）之間的議題形成「特殊爭論」（進步是必然或偶然？是否會永續？是否人性也在進步？）；最後是子議題：進步發生在哪些領域——知識、技術、經濟、政治、道德、藝術

《大觀念辭典》（Syntopicon）這個工具#

主題閱讀的悖論還有一個實踐版本——「根本問題」：若不知從哪開始，你不能主題閱讀；即使大致知道，找出相關書與相關段落所需的時間，可能超過後續所有步驟總和。
理論上你若已通讀傳統，自能知道每個觀念在何處被討論——但你若是這樣的人，不需要本書教你主題閱讀。

作者於 1940 年代主編了《Syntopicon》——《西方世界的偉大著作》（Great Books of the Western World）的主題索引，列出 3000 個主題在叢書中的對應頁碼。它的限制是只索引一套書；但這套書通常正是你做任何主題閱讀計畫時都會用到的核心。

對成熟讀者而言，《Syntopicon》能省下大量初步勞動，迅速進入「能獨立思考」的階段。
對初學者，它的幫助有三層：
發起作用：克服面對經典的最初無力感——讓你能就特定主題先讀多位作者的短段落，「在讀完整本之前先讀進這些書」
建議作用：從你已有的興趣引出鄰近的興趣
教學作用：
主題給你詮釋段落的方向，但不告訴你段落是什麼意思——你必須自己發現段落與主題的精確相關性
把多位作者關於同一主題的段落擺在一起讀，能彼此澄清——對立段落並讀則加深辨別
同一段落出現在多個主題下，會讓你看見它「意義的廣度」，培養對複雜段落多重意義的敏感性

注意大小寫：本書討論的「syntopical reading」（小 s）是廣義的概念；「Syntopical reading」（大 S）特指「以《Syntopicon》為輔助讀經典」這種具體做法。後者可作為前者的一部分，前者的應用範圍遠廣於後者。

對主題閱讀的常見質疑與回應#

有人主張主題閱讀根本不可能：
強加術語不對——作者的術語應視為神聖；翻譯一向危險
跨時空的作者不能被當作彼此對話——每位作者是獨立的小宇宙
重點不在作者談什麼，而在他怎麼談——「文如其人」，忽略風格便兩端皆失
作者一一回應：
關於翻譯：把觀念用另一套術語表達就像翻譯——困難但並非不可能。「神聖術語論」其實只是承認翻譯困難
關於跨時空對話：若亞里斯多德穿著古袍來辦公室、帶著翻譯，你不會無法與他討論問題；十分鐘內就能進入哲學討論——若這成立，那書與書透過你（主題閱讀者作為翻譯者）「對話」也就成立
關於風格：等於主張人類之間沒有理性溝通，全靠情緒（如人對狗說「我愛你」用憤怒語氣，狗會退縮但不懂內容）。但你若問人「出口怎麼走」，他答「沿 B 走廊」——你關心的是其真假，不是語氣

因為翻譯可能、書與書能對話、人在試著理性時其溝通有客觀理性內容——所以主題閱讀是可能的。

主題閱讀步驟總表#

第一階段：勘查領域（為主題閱讀做準備）
透過圖書館目錄、顧問、書中參考書目，建立暫定書單
檢視書單上所有書，判定哪些與主題相關，並對主題形成更清晰的概念
（兩步並非嚴格時間先後——彼此影響，第二步常促使你修正第一步）
第二階段：對相關書籍進行主題閱讀
檢視已認定相關的書，找出最相關的段落
透過建構中立術語讓作者們達成共識——使全部或大多數作者都能被詮釋為使用該術語（即使他們實際上未使用那些字詞）
透過構造一組中立問題——使全部或大多數作者都能被詮釋為對之給予答案（即使他們未明確處理該問題）——建立一組中立命題
透過將不同答案排到對立位置，界定主要與次要議題（議題未必明示存在，常需由作者觀點建構出來）
透過將問題與議題依對主題最有照亮的方式排序，分析整個討論
註：辯證的客觀性應始終維持。確保這點的一個方法是：在詮釋作者觀點時始終附上原文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