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科學的概念與術語瀰漫今日的閱讀世界——新聞報導、社會評論、甚至想像文學(「社會科學小說」)都引用其概念。本章是第三部分的最後一章,也是進入第四部分(主題閱讀)的橋樑——因為社會科學的本性正好讓主題閱讀成為必然。

社會科學的範圍#

「社會科學」並非單一實體。

大學中通常以下列科系為其核心:

  • 核心領域:人類學、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
  • 延伸領域:法律、教育、商學、社工、公共行政——多以專業訓練為目的,與大學內以系統知識為目標的核心系所有所區隔
  • 跨域中心:統計、人口學、選舉學(psephology)、決策研究、人事招募與處理、人類生態學等

邊界爭議:

  • 心理學:嚴格派排除(個體層次);寬鬆派接納(個人與社會環境不可分)。心理學是現今學生選修最熱門的領域
  • 行為科學(behavioral sciences):原本涵蓋社會學、人類學,以及生物、經濟、地理、法律、心理、政治等的「行為面向」。近年常與「社會科學」混用,但純粹派反對
  • 歷史:常為社會科學提供資料與例證,但歷史本身不致力於形成行為的法則或模式

本章採取一個寬鬆但實用的定義:人類學、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為核心;加上多數法律、教育、公共行政文獻,部分商學與社工文獻,以及大量心理學文獻。

閱讀社會科學「看似容易」#

讀社會科學常給人「最容易讀」的錯覺:

  • 資料多來自讀者熟悉的經驗——這點與詩、哲學相似
  • 文體多為敘事——讀者已熟於小說與歷史
  • 我們對社會科學行話(jargon)非常熟悉,並日常使用——「文化」(cross/counter/sub-culture)、「圈內人」(in-group)、「異化」(alienation)、「地位」(status)、「投入/產出」、「基礎結構」(infra-structure)、「族群」(ethnic)、「行為的」、「共識」……

「社會」這個詞變化萬千:失序的社會、流產的社會、順從的社會、攫取的社會、富裕的社會……從 a 到 z,幾乎可以加上任何形容詞。

「social」作為形容詞也是一樣:social power、social pressure、social problems。後者是個典型「看似簡單實則模糊」的例子——你讀過或寫過「政治、經濟、社會問題」這樣的句子無數次,但「社會問題」到底是什麼?

行話、隱喻、深厚的情感投入,使社會科學的文字「騙人地容易」。哲學雖然也談我們熟知的世界,但我們對哲學問題不太「有立場」;對社會科學處理的問題,我們則往往有強烈意見

閱讀社會科學的真正困難#

讓社會科學「看似容易」的因素,反過來成為閱讀困難的根源。

困難一:讀者的既有立場#

你對作者所處理的議題很可能已有強烈立場——許多讀者擔心「保持距離客觀質疑」會背叛自己的立場,但分析閱讀必須這樣做

結構大綱與詮釋這兩階段的規則暗示了:要回答任何書的前兩個基本問題,你必須把自己的意見暫時擱在門外拒絕聆聽就無法理解

困難二:詞項的熟悉性#

熟悉的詞項反而成為理解的障礙。許多社會科學家自己也意識到這點,反對普及媒體濫用本來在嚴格意義上才有效的概念。例:「國民生產毛額」(GNP)在嚴肅經濟著作中有有限的特定意義;但記者與專欄作家常把它撐到原本無法承擔的地方。作者若對關鍵詞混亂,讀者必然也混亂

困難三:「規定用法」的困難#

「硬科學」(physics、chemistry 等)的作者會清楚說明假設與要證明的事,並使其詞項與命題易於辨識——他「規定用法」(stipulates his usage),通常在書本開頭以定義、公設、公理形式提出。這種規定就像遊戲規則——你想玩撲克就不能爭論「三條」勝過「兩對」。

讀硬科學書時,閱讀工作的一大半已經被作者替你做了——你接受他的規定,然後從那裡開始。

社會科學長期難以做到「規定用法」:

  • 它過去較少數學化
  • 主題本身難以規定——定義圓或等腰三角形,與定義「經濟蕭條」或「心理健康」是兩回事
  • 即使社會科學家試著定義,讀者也傾向質疑其用法
  • 結果是:社會科學家整本書都在與自己的詞項奮戰,這也讓讀者陷入問題

困難四:混合性的文體#

社會科學是混合的而非純粹的說明性寫作。

  • 歷史是虛構與科學的混合,我們已熟悉這種混合
  • 社會科學則往往是科學、哲學、歷史的混合,有時還添點虛構

而且這個混合從一本書到另一本書(甚至同一本書內)會變動——讀者必須辨認當下讀的是哪幾條交織的線。

分析閱讀的第一步「這是哪類書?」對社會科學特別困難——對小說、純科學、純哲學、甚至歷史都相對容易,但社會科學的多重交織讓這個問題與「定義社會科學」一樣困難。

但這仍是首要、最重要的工作——能說出「這本書由哪些線交織而成」,就已經前進了一大步。

對社會科學書的詮釋與批評#

  • 大綱:對社會科學書沒有特殊困難
  • 與作者達成共識:可能極為困難——因為作者較難規定用法。但通常仍可達成對關鍵詞的共同理解
  • 找出命題與論證:好書同樣沒有特別困難
  • 「與我何干?」:要克制讀者的偏見——前述「我找不到你結論的錯但我就是不同意」的情境特別容易在這裡出現

為什麼必須「主題閱讀」#

本章故意把社會科學放到第三部分的最後一章——因為社會科學的本性,正好讓「主題閱讀」變得幾近必要。

讀社會科學時:

  • 我們關心的常是特定議題(執法、種族關係、教育、稅收、地方政府問題)而非某位作者
  • 沒有單一權威之作——我們必須讀好幾本
  • 即便作者本人,也得不斷推出修訂版以追上時代;新作很快取代舊作

哲學與歷史也有類似情況,但兩者往往仍有單一權威著作可循;社會科學則少有,所以「讀多本」這個必要性更為迫切

分析閱讀的規則本身不適用於同時讀多本同主題的書——它只能應用在每一本書上。要進入「同時閱讀多本」這個層次,需要新的規則——這正是第四個層次:主題閱讀

第三部分的安排次序也由此而清楚:

  1. 先談實用書(同意作者意味著行動)
  2. 再談想像文學(與說明性著作的根本差異)
  3. 最後依序談科學與數學、哲學、社會科學三種理論性說明性著作

社會科學放在最後,正是為了銜接到第四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