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從驚奇開始(亞里斯多德語);從童年開始。孩子問的是「人為什麼存在?」「貓為什麼會動?」「世界第一個名字是什麼?」「神創造大地有理由嗎?」這些問題未必帶來智慧,但已是對智慧的搜尋。偉大的哲學書最了不起的特點之一,正是它們問的就是這種童言童語般、簡單卻根本的問題

大人並沒有失去好奇心,但好奇心退化了——他們只想知道「是不是」,不再追問「為什麼」。

一個沒有被好問題攪動的心靈,無法欣賞最好答案的意義。學會答案容易;要培養出真正帶著「問題」存活的心靈,是另一回事。

我們不需要像孩子那樣思考才能理解存在,但我們必須能像孩子那樣看、那樣驚奇、那樣提問——而且能以成熟的方式給出答覆。

哲學家所問的問題#

關於存在(being)#

「童言般的簡單」問題,舉例:

  • 存在與不存在的差別何在?
  • 所有存在的事物有什麼共通點?有何屬性?
  • 存在有不同的方式嗎?
  • 有些事物只在心中存在嗎?哪些事物在心外存在?
  • 是否一切存在的事物皆以物質形式存在?
  • 一切都會變化嗎?是否有不變者?
  • 是否有事物必然存在?
  • 可能存在的領域比實際存在的更大嗎?

關於變化(becoming)#

  • 所有變化是否都包含「不變的某物」與「在那物之上發生變化的某面向」?
  • 學習讓你變了——但你仍是同一個人。所有變化是否如此?生死這種根本變化也如此?
  • 變化有幾種?是否有共通的元素或條件?變化的原因是什麼?種類是否相同?
  • 變化(becoming)的原因是否與存在(being)的原因相同?

其他典型理論問題#

關於必然與偶然、物質與非物質、自由與決定論、心智的能力、知識的本質與界限、意志自由等。

規範性問題#

哲學不限於理論問題,還涵蓋規範性問題(normative questions):

  • 善惡之間是否有普世有效的區分?
  • 善與惡(good/evil)和對與錯(right/wrong)是不是同一組區分?凡對是否皆善?凡錯是否皆惡?
  • 「善」要如何精確界定?善是否可以排序?是否有些善比其他善更根本?是否有衝突的情境?
  • 義務、德性、惡習、幸福、生命的目的、正義、權利、國家與個人的關係、戰爭與和平……

哲學的兩大分支與子領域#

  • 理論/思辨哲學:關於「是什麼/如何發生」
    • 形上學(metaphysics):探討存在
    • 自然哲學(philosophy of nature):探討生成變化
    • 知識論(epistemology):探討知識本身
  • 規範哲學:關於「應該做什麼/追求什麼」
    • 倫理學(ethics):個人的善生活與行為對錯
    • 政治哲學(politics):好的社會與個人在共同體中的行動

現代哲學與偉大傳統#

區分第一序問題(first-order questions,關於世界與人應做什麼)和第二序問題(second-order questions,關於我們如何知道、思想內容、語言表達等)。

當代多數職業哲學家認為第一序問題哲學家無法回答,因此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序問題(尤其是語言問題)上。批判性是好事,但將第一序問題整批放棄是個損失——一般讀者最關心的正是這些問題。

結果是:當代哲學如同當代科學,愈來愈不寫給一般讀者,職業哲學家只關心同行的看法。

大約 1930 年以前,哲學書是寫給一般讀者的——哲學家希望被同行讀,但同樣希望被聰明的一般人讀,因為他們所問的問題本就與每個人有關。

柏拉圖以降所有古典哲學經典都寫於這個立場下;它們對你是可以親近的——只要你願意。

哲學的方法#

要回答諸如「萬物存在的共通屬性」「變化的本質與原因」這類問題,可用什麼方法?

  • 不是科學方法(無法用實驗回答)
  • 不是歷史方法(沒有史料可查)
  • 唯一的方法是「思考」

但不是「純」思辨——好的哲學不脫離經驗。其檢驗以人人皆有的日常經驗為基礎,而非「身為哲學家」才有的特殊經驗。

你對「變化」的日常經驗,與最偉大的哲學家相同;他們勝過你的,是對同樣的經驗思考得更深——形成最尖銳的問題、最仔細而清晰的回答。

並非所有古典哲學家所問的問題都「真正屬於哲學」——有些其實該交給科學調查。

例:古代哲學家因望遠鏡尚未發明,只能憑肉眼觀察,覺得天體只在位置上變化,由此推論天體與地球物質本質不同。但這個問題其實屬於科學——伽利略發現木星的衛星後,克卜勒(Johannes Kepler)斷言天體物質與地上物質相同,牛頓進一步建立適用於宇宙萬體的力學定律。

反向錯誤同樣會發生:有科學家想知道「人應過怎樣的生活」,跑去問 1000 個人——這是規範哲學問題,唯有思考能回答。問 1000 人就像亞里斯多德對天體物質的猜想一樣不相干。

哲學的五種寫作風格#

西方哲學經典中,主要存在五種展開風格:

  • 哲學對話(柏拉圖)
  • 哲學論文/論著(亞里斯多德、康德)
  • 回應反對的問答體(阿奎那)
  • 數學系統化風格(笛卡兒、史賓諾莎)
  • 格言風格(尼采、東方智慧書)

1. 哲學對話:柏拉圖#

對話式、口語化,多人圍繞蘇格拉底(或晚期對話中的「雅典陌生人」)討論主題。在大師柏拉圖手中,這種風格是啟發式(heuristic)——讓讀者親自發現。加上蘇格拉底之死的悲劇/喜劇張力,威力巨大。

西塞羅(Cicero)、柏克萊(George Berkeley)也試過寫對話,但都平淡乏味。只有柏拉圖把這種風格寫成功——這也許恰恰說明這種風格本身對哲學寫作未必合適。

懷海德說:「整部西方哲學只是『柏拉圖的註腳』」;古希臘人也說:「我頭腦裡走到哪裡,都會碰到柏拉圖回頭走過來。」但要注意——柏拉圖本人沒有體系與教條,只主張不要停止對談、不要停止提問。

2. 哲學論著:亞里斯多德與康德#

亞里斯多德的論著(如《物理學》《形上學》《倫理學》《政治學》《詩學》)是新風格——學者推測這些可能是講課筆記或學生記錄,因此頗為費解。但這個傳統建立了哲學在後世的分支結構。

康德的論著是完成度更高的藝術品——先陳述主要問題、有條理地處理主題、附帶處理特殊問題。亞里斯多德與康德的清晰來自於將秩序強加於主題,有開始、中段、結尾;亞里斯多德還會交代他人觀點與反對意見。但戲劇性消失了——觀點透過正面闡述展開,而非靠對立位置的衝突。

3. 回應反對的問答體:阿奎那#

阿奎那《神學大全》結合提問與反駁。每篇條目格式相同:

  • 提出問題
  • 給出錯誤答案
  • 列舉支持錯誤答案的論證
  • 以權威文本(常為經文)反駁
  • 阿奎那以「我答曰」(I answer that)給出自己的解答
  • 最後逐一回應前述支持錯誤答案的論證

這種風格不只在於整齊有序,更在於明確承認衝突、報告不同觀點、嘗試回應對手所有反對。中世紀的真理觀念是:真理在對立與衝突中浮現。當時的文明本質上是口傳的,哲學家不是孤獨的思考者,而是必須在公開辯論的「智性市場」中為自己的觀點辯護——《神學大全》浸透這種精神。

4. 數學系統化風格:笛卡兒與史賓諾莎#

17 世紀,笛卡兒(Descartes)與史賓諾莎被數學整理自然知識的成功所吸引,企圖以類似方式組織哲學。

  • 笛卡兒嘗試讓哲學穿上數學的外衣,獲得歐幾里得幾何那種確定性與形式結構
  • 史賓諾莎走得更遠:《倫理學》以嚴格的數學形式寫成(命題、證明、推論、輔助定理、附釋)

但形上學與倫理學的主題其實不適合這種形式——閱讀史賓諾莎時,你可以像讀牛頓那樣跳著讀;而閱讀亞里斯多德、康德、柏拉圖則完全不能跳。

史賓諾莎用數學形式寫哲學、伽利略用對話寫科學,兩者都某種程度地失敗了——所選形式很可能就是失敗的主因。

5. 格言風格:尼采#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與某些現代法國哲學家採用此風格;它在當代的流行也部分反映了西方對東方智慧書的興趣。帕斯卡(Pascal)的《思想錄》(Pensées)是另一例(其實他本想寫成隨筆,未及完成即逝)。

  • 優點:啟發性強——讀者自己做大量「連接陳述、建構論證」的工作
  • 缺點:作者像個肇事逃逸的駕駛——觸碰主題、提出洞見、又跑開,未充分為其辯護。對嚴肅的哲學讀者很惱人

讀哲學的提示#

找出「主導原則」(controlling principles)#

讀哲學書最重要的事是找出它要回答的問題——可能明說,可能隱含。

作者的「主導原則」會深刻影響他如何回答這些問題。偉大哲學家不會藏著主導原則作弊,但有時這些原則出現在另一本書中,有時根本未明說、只是貫穿其作品。

例:

  • 柏拉圖:「關於哲學主題的對話可能是人類最重要的活動」——很少明說,但《申辯篇》中蘇格拉底說「未經省察的生活不值得活」、《第七封信》、《普羅塔哥拉斯》中對方拒絕繼續對話被視為失格、《理想國》卷一克法洛斯(Cephalus)藉故離開等,都暗示著這個主導原則
  • 亞里斯多德:在他的著作之間相互引用很重要——《工具論》(Organon)的邏輯前提預設於《物理學》。《尼各馬可倫理學》談幸福、習慣、德性、快樂等,但主導洞見是「幸福是整個善(the whole of the good)而非最高善」——若幸福只是諸善中的一個,它就不會是整個善。幸福不在自我完善,而在人生作為整體(在時間與向度上的整體)的「合而為一」
  • 康德:他自稱「批判哲學」對立於「獨斷論」(dogmatism)——他要先批判性地審視心智本身的資源與界限。心智的有限性是康德的主導原則,明說於《純粹理性批判》,但在《判斷力批判》中也預設並主導全書

找出主導原則可能要花上多年、多次重讀。但這正是好閱讀的終極目標。不要走捷徑去讀關於這位哲學家的傳記與評論——你自己發現的會更有價值

找到後也要檢驗作者是否始終貫徹他的主導原則。哲學家也常自相矛盾。愛默生說「一致性是小心靈的妖怪」,但哲學家的不一致仍是嚴重問題——你必須決定:他真正主張的是首要原則?還是不從原則中推得的結論?或兩者都不對?

哲學閱讀的技術細節#

哲學要解釋(explain)事物的本性,而非只描述(describe);要追溯到現象底下的最終原因與條件——所以論證與分析必須清楚

讀者主要的努力應集中在詞項與起始命題上。

哲學家像科學家一樣有技術術語,但他用的字多半來自日常用語、卻被賦予非常特殊的意義——這對讀者要求特別高。若你不能克服「以日常方式使用熟悉字詞」的傾向,你會把這本書讀成胡言

抽象與具體的問題:

  • 哲學的基本詞項是抽象的(科學亦然)——任何普遍知識只能用抽象詞表達
  • 抽象沒什麼難——日常每句話都用到
  • 「具體 vs. 抽象」實則對應「感官 vs. 心智」——透過感官的永遠是具體個別的,透過心智的則是抽象普遍的
  • 試圖「想像」抽象的東西指的是什麼,會讓自己困惑——這正是許多人感到一切抽象詞無望的原因

讀科學要主要關注歸納論證;讀哲學要主要關注哲學家的「原則」

  • 作者要你接受的假設:放下你自己相反的預設,試著「假裝相信」並看看會推得什麼——這是好的心智訓練
  • 作者視為自明的命題:直接從經驗中取得,並非由其他命題證明而來。要記住這個經驗是人類共有的日常經驗,不是科學家的特殊經驗——你不需要實驗或田野調查的外援,作者把你指向你自己的常識與日常觀察

讀哲學的方法與寫哲學的方法非常相似——哲學家面對問題只能思考,讀者面對哲學書也只能讀(即思考)。除了心智之外沒有其他輔助。

這正是分析閱讀規則最初設想的情境——所以本書的規則對哲學書的適用比對任何其他類型的書都更直接

自己下判斷#

好的理論哲學作品像好的科學作品一樣,不需要演說與宣傳——你不必擔心作者的「人格」或社經背景。但讀同一問題的其他偉大哲學家是有用的——哲學家彼此進行了一場長對話,你最好聽過這場對話再下判斷。

哲學家的不同意不該困擾你:

  • 持久的不同意可能指向一個未解、甚至不可解的大問題——知道真正的奧秘在哪裡很重要
  • 別人的不同意對你相對不重要——你的責任只是自己下判斷

哲學問題最獨特的標誌就是:每個人都必須自己回答。引用別人的意見不是解決,而是逃避。你的答案必須有堅實的根據,伴隨論證——你不能像在科學中那樣訴諸專家證詞

因為哲學家所問的問題比任何其他人問的都更重要——除了孩子。

神學札記#

神學分兩種:

  • 自然神學(natural theology):哲學的一支,是形上學的最後一章。例如「凡事皆有原因」若導致無窮回溯,便可能必須假設一個「未被致動的致動者」(unmoved mover,亞里斯多德語);你也可稱它為「神」,但這個概念是由心智自然運作得到的
  • 教義神學(dogmatic theology):第一原則是某宗教所信奉的信條(articles of faith),仰賴教會的權威

不屬於該信仰的讀者,仍可像對待數學家的假設那樣讀教義神學。

但要記住——「信條」對信徒而言不是「假設」,而是最確定的知識,不是暫時意見

兩個常見錯誤:

  • 拒絕(即便暫時地)接受作者的第一原則——導致你一直與第一原則糾纏,沒進入書本本身
  • 因為第一原則是教義,便以為論證、推理、結論也都同樣是教義——其實若推理有缺陷,最可被接受的第一原則仍會導出無效的結論

如何閱讀「正典」書#

「正典」(canonical books)是延伸的概念——舊有傳統稱為「神聖經典」。例:

  • 對正統猶太人或基督徒,《聖經》是上帝啟示的話
  • 對正統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的著作要以類似方式讀
  • 對「忠誠的」中國共產黨員,《毛主席語錄》同樣具有正典性質

任何具備以下三項的機構,皆可生產自己的正典書:(1) 是教育性機構;(2) 有要傳授的教義;(3) 擁有忠誠順服的成員。

例:律師考執照的指定教科書、軍官手冊、學校教授指定的「唯一正解」教材。

這類閱讀的特徵是「正統」(orthodox,希臘文「正確意見」)——這些書只有一個正確讀法,其他讀法都帶來危險(從丟「A」到下地獄)。

忠誠讀者有義務讓正典書「通」與「真」——若自己做不到,必須請教神父、拉比、上級或老師,並接受他們提供的解答。他幾乎沒有自由地讀,但因此獲得讀其他書時不太可能獲得的滿足

對相信《聖經》是上帝之言的讀者而言,閱讀聖經是整個閱讀領域中最困難的問題

關於如何讀《聖經》的書比關於閱讀其他所有面向的書加起來還多。神之言是人能讀的最難的書,也(若你相信)是最重要的書——歷代信徒的努力與這份難度相稱。在歐洲傳統中,《聖經》在不止一個意義上是「the book」(那本書)——既被最廣泛地讀,也被最仔細地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