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分析閱讀的 15 條規則都是「內在閱讀」(intrinsic reading)的規則——僅依靠書本本身與你自己的心智。本章補充說明外在閱讀(extrinsic reading)的輔助資源:在書本之外、能幫助你理解的東西。
為什麼要先強調內在閱讀#
截至前章為止,本書刻意避而不談外在輔助,原因有兩個:
- 在實際閱讀過程中,內在與外在閱讀本就會自然融合——你不可能不把過去的經驗、其他書的閱讀帶入詮釋與評論
-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許多讀者對外在輔助過度依賴——作者要先讓你體會這種依賴是不必要的
一手拿書、一手拿辭典的讀法是壞主意,但這不代表你永遠不該翻辭典;遇到困難就立刻訴諸註釋本,多半也不智。
大原則:先盡可能靠自己讀,需要外援時才求助。長久下來你會發現自己愈來愈不需要外援。
四類外在輔助#
外在輔助大致分四類,依本章順序:
- 相關經驗(relevant experiences)
- 其他書籍(other books)
- 註釋本與摘要(commentaries and abstracts)
- 參考書(reference books)
一條共識性原則:只有當你已盡力依內在閱讀規則讀過、書仍部分或全部不可解時,才尋求外援。
一、相關經驗#
回到第 6 章對「日常經驗 vs. 特殊經驗」的區分:
- 日常經驗(common experience):所有人因為活著就能取得——家庭生活、性愛、被教導等都是。「日常」不等於「普世」
- 特殊經驗(special experience):必須主動取得——實驗室、田野(亞馬遜部落、月球考察)等
兩種經驗對應不同類型的書:
- 日常經驗最適用於:小說(判斷其是否「逼真」貼近一般生活)與哲學(哲學家訴諸的就是讀者的常識與日常觀察)
- 特殊經驗最適用於:科學書(要追隨歸納論證,必須能跟上作者所報導的證據)
- 歷史書:兩種經驗都用得到——歷史既像故事(情節、角色、複雜行動),也像科學(依靠特殊文獻與田野調查)
自我檢驗法:能否舉出具體的個人經驗或例子,說明你以為已懂的觀點?
例:亞里斯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反覆說「德性是過與不及兩端之間的中道」。他自己給了一些例子;你能再舉幾個自己想到的例子嗎?若可以,你懂了;若不能,回去重讀那段。
二、其他書籍#
對於「經典」(great books)的閱讀,這條建議尤其重要。
許多人興沖沖踏上讀經典之路,不久便挫敗——一個原因是不會讀單一一本書,另一個原因是他們以為自己應該能讀懂第一本書,卻沒讀過與它密切相關的其他作品。
例:直接讀《聯邦黨人文集》(The Federalist Papers)卻不先讀《邦聯條例》(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與美國憲法;或讀美國立國文獻卻沒讀孟德斯鳩(Montesquieu)《論法的精神》(The Spirit of Laws)、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社會契約論》(The Social Contract)、洛克《政府論》(Of Civil Government)。
許多經典之間有先後影響的順序,理想的讀法是依時間順序、把彼此相關的書連讀。這是對「脈絡」(context)原則的延伸——脈絡不只在一本書內,相關書籍也構成更大的脈絡。
經典之間其實在進行一場長期的對話:偉大作者都是偉大讀者——讀他們所讀的書,是理解他們的關鍵。
這個原則對哲學最重要(哲學家彼此讀彼此),對歷史也很重要;對小說與戲劇相對較不必要——若小說真夠好,孤立著讀也行(雖然文學批評者不會自我設限)。
三、註釋本與摘要#
對註釋本與摘要的使用要謹慎、節制,原因有二:
- 註釋者並非總是正確——大學書店常見的註解手冊有時嚴重誤讀作者
- 即使註釋無誤,也不一定詳盡——你可能讀出註釋者沒讀出的重要意義;過早讀註釋會限制你自己的詮釋
外在閱讀的一條基本格言:
內在閱讀的規則之一是「先讀作者的序與導論再讀正文」;外在閱讀則相反——先讀完原書,再去讀別人的註釋。
學術導論與評論文章尤其如此。先讀它們,你只會看見評論者所指出的論點,遺漏其他可能同樣重要的論點。
讀完原書再讀導論的快樂在於:你已用自己的方式讀懂這本書,這時你與評論者站在大致對等的位置。若反過來,你只能任由評論者擺布。
摘要的兩個合理用途#
- 喚起記憶——若你讀過原書(理想上你做了自己的摘要,但若沒做,現成摘要可代用)
- 主題閱讀的篩選——判斷某本書是否與你的研究計畫相關
摘要永遠不能取代閱讀原書。
四、參考書#
要會用參考書,需要四種知識:
- 你必須有大致清楚的問題——你的無知必須是「黑暗的圓圈被光圍住」,否則你無從提出可被回答的問題
- 你必須知道該翻哪一類參考書——沒有任何參考書能回答所有問題;每本都是專門書
- 你必須懂這本特定參考書的編排方式——閱讀參考書本身也是一門技藝。先讀參考書的編者前言與凡例,再開始查
- 你必須知道哪類問題可被參考書回答——只有大家都認為「可有共識」的東西才能進入參考書;道德問題、未來問題不在其列
參考書對全然無知者是無用的——它不是迷茫者的指南。
如何使用辭典#
辭典的歷史本身有教育意涵:
- 最早的辭典是希臘文詞彙表,幫助羅馬人讀荷馬(Homer)的《伊里亞德》(Iliad)與《奧德賽》(Odyssey)
- 中世紀辭典常是世界知識的百科
- 文藝復興時期出現希、拉雙語辭典
- 19 世紀的《牛津英語辭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OED)採取革命性方向:不再規定用法,而是忠實記錄歷史用例
辭典從根本上是教育工具——它記錄的是語言的歷史、發展與運用。看辭典時不該只關注「拼字、發音」,更該注意各個詞義的順序與關聯。
它的首要用途,是幫助你讀那些因為含有技術詞、古字、文學典故、廢義而難讀的書。
三條負面禁令:
- 第一次讀難書時,不要邊讀邊查字典——若每幾個字就停下,會徹底失去全書的脈絡;只在那些對作者整體意義很關鍵的詞上才查
- 不要靠字典解決爭論——以為引用辭典就能解決「共產主義是什麼」「正義是什麼」「自由是什麼」之爭的人最惹人厭。辭典編者是用法的權威,但不是智慧的源頭
- 不要吞下整本辭典——別靠死背字詞清單來「快速致富」。辭典是關於字詞的書,不是關於事物的書
字詞可以從四個面向看:
- 字詞是物質性的東西:可寫、可讀。需要拼字與發音的統一規範(雖然不該神聖化)
- 字詞是語言的部分:在片語或句中扮演語法角色,同一字詞在英文這種非屈折語中常切換詞性
- 字詞是符號:有意義(且通常多義)。意義之間有同義、反義、漸變、無關等多種關係;又分專名/通名、具體/抽象等
- 字詞是約定俗成的:每個字詞都有歷史——詞源、字根、前後綴、拼字與發音演變、廢義/古義/現代義/慣用語/口語/俚語
如何使用百科全書#
「百科全書」一詞源自希臘文,但希臘人沒有百科全書——對他們而言這個詞指「知識本身」(受過教育者該有的全部知識),不是承載知識的書。最早的百科全書同樣由羅馬人需求而生(普林尼 Pliny 的《博物志》)。
第一部按字母順序編排的百科全書直到約 1700 年才出現——這方便檢索,但也帶來新問題:世界並非按字母排列的。
百科全書的編排隱含著當代「知識的結構」:
- 中世紀以「七藝」(七門自由技藝)為骨架——文法、修辭、邏輯(trivium);算術、幾何、天文、音樂(quadrivium)
- 現代百科全書反映現代大學的科系劃分——但這個內在結構往往被字母順序的外觀所遮蔽
好讀者要會挖出隱藏在字母順序底下的「內結構」(infra-structure)。
理想的百科全書應同時具備字母順序與主題大綱——目前市面上少有這樣的版本,但它至少在 Britannica 等大型百科的索引(index)中能部分窺見:索引是字母排序的,但其下的「分析條目」(analyticals)卻是主題式排列。
不會用索引的讀者不能怪百科全書沒有滿足他。
三條負面禁令#
- 別把自己當作百科全書的奴隸——它是好書的輔助,不是中心
- 別用百科全書解決意見之爭——但事實之爭應該立刻訴諸百科全書,事實本就不該爭辯
- 不同百科全書對同一事實的記載未必一致——若你真關心一個主題,至少參考多本,最好包含不同年代的版本
關於「事實」的四個性質(對應辭典所述的字詞性質):
- 事實是命題:「林肯生於 1809 年 2 月 12 日」「金的原子序為 79」——是字詞的組合,需要解釋
- 事實是「真的」命題:是普遍同意的(不是個人意見)。百科可報導不同意見,但必須清楚標示
- 事實是真實的反映:可能是「資訊性個別事項」或「相對無爭議的通則」,但都被認為代表事物真實的樣貌——不是觀念、概念,也不是純然的猜測理論
- 事實在某種程度上是約定俗成的:「事實會變」的意思是某些當代被視為事實的命題,將來可能被修正——尤其是科學事實。事實也帶有文化決定性(原始人與物理學家的「事實」可能不同)
百科全書不是「理解」的最佳場所#
百科全書能提供事實與資訊,能展示知識的安排與結構,但它不適合用來追求理解。它有兩個顯著的缺項:
- 沒有論證——除非報導已被廣泛接受或具歷史意義的論證脈絡
- 沒有詩或想像文學——雖可包含關於詩與詩人的事實
因為理解需要想像力與理性兩者,百科全書在這條路上始終不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