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意外到開始書寫#

那場改變蒙田觀點的墜馬意外,本身只持續了幾秒鐘,但我們可以把它攤開成三幕、橫跨數年:

  1. 意外當下:蒙田躺在地上,雙手抓胸,內心卻陶醉在愉悅中
  2. 意外之後的數週、數月:他反覆回想那段經歷,試圖把它和自己讀過的哲學調和起來
  3. 幾年之後:他坐下來,把這件事——以及無數其他事情——寫了出來

第一幕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第二幕可能發生在文藝復興時期任何一位敏感、受過教育的青年身上;只有最後一幕,讓蒙田成為蒙田。

他並沒有從病床上跳起來立刻動筆。動筆是兩年後的事,大約 1572 年,而且即便如此,他也是先寫了其他章節,才回到那次失去意識的經歷。然而當他終於開始寫它,這段經歷讓他嘗試一種前所未見的寫作方式:

從內在角度,逐刻地重建一連串感受。

這場意外與他另一個人生轉折之間,有一條清晰的時間鏈——他決定辭去波爾多(Bordeaux)的法官職務。

提早「退休」的決定#

在此之前,蒙田同時過著兩種人生:

  • 都市的、政治的:在波爾多擔任法官十三年
  • 鄉村的、管理性的:打理多爾多涅(Dordogne)的家族莊園

1570 年初,他把法官職位掛牌出售。除了墜馬意外的衝擊,還有一個現實原因:他剛申請高等法庭一個職位,卻被政敵阻擋而失敗。一般人會選擇申訴或抗爭,蒙田卻直接抽身。可能是出於憤怒,也可能是失望;但更深的原因或許是——

與死亡擦肩、又失去弟弟,讓他重新思考自己想怎麼活。

三十七歲的他,放在當時可能算中年,卻不算老。但他自視為退休:離開生活主流,開始一種沉思式的存在。為了標記這個決定,他在三十八歲生日時(實際決定後將近一年),在書房側室的牆上請人漆上一段拉丁文題詞:

「公元 1571 年,三十八歲,二月最後一日,生辰之日。米歇爾.德.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早已厭倦朝堂與公職的奴役,趁己尚完整,退隱於博學眾繆思(Muses)的懷抱。在此寧靜無慮中度過所剩不多、已過大半之餘生。命運若許,他將完成這座甜美的祖傳隱居之所,並將其奉獻於自由、寧靜與閒暇。」

從此之後,蒙田將為自己活,而非為義務活。

中年危機的時間軸#

把蒙田三十多歲後段的人生攤開,可以看到一連串轉折:

  • 1568 年 6 月:完成神學翻譯;父親過世,繼承莊園
  • 1569 年春:弟弟阿諾死於網球意外
  • 1569 年:在波爾多政壇受挫
  • 1569 年末或 1570 年初:幾乎死於墜馬意外
  • 1569 年秋:妻子懷孕
  • 1570 年初:決定退休
  • 1570 年夏:正式退休
  • 1570 年 6 月:首位嬰兒出生
  • 1570 年 8 月:首位嬰兒夭折
  • 1570 年:整理拉博埃西(La Boétie)遺稿
  • 1571 年 2 月:在書房牆上題寫紀念辭
  • 1572 年:開始寫《隨筆集》(Essays)

這段歷程被人比擬為文學裡最有名的中年危機:堂吉訶德(Don Quixote)放棄日常奔向騎士冒險,以及但丁(Dante)在「人生之路的中段」迷失於森林。蒙田走進、又走出他自己中年那片糾結的森林,踩出了一串「人在踉蹌、跌倒、再走起來」的腳印。

城堡裡的塔樓:他為自己打造的空間#

退休之後,蒙田費盡心思布置一個合他心意的隱居場所。在城堡四角的兩座塔樓中,他選了其中一座作為自己的萬用基地——另一座留給妻子。

主城堡建築已於 1885 年焚毀重建,但蒙田的塔樓奇蹟般完整保留至今,可以實地參訪:

  • 牆厚得像沙堡——本來就是為防禦而設計
  • 父親將底層改為小教堂,加上螺旋梯
  • 教堂上方是蒙田常住的臥房;他寧願睡在這裡而不回主屋
  • 樓梯間設有一處馬桶壁龕
  • 再上一層,正下方是頂樓那只「響亮震耳」的大鐘——是蒙田最愛的角落:書房

書房原貌如今變得樸素潔白,當年其實鋪著燈心草、牆上有壁畫。最醒目的是他那一千多卷藏書,排在沿著塔樓圓弧訂製的五排曲面書架上。「全收一目」對他來說是巨大的滿足。

書房裡不只是書,也是他的「奇珍室」(chamber of marvels):

  • 祖先遺物:手稿、印章、舊禱告書、一把家傳劍、父親常拄的長棍
  • 南美原住民的禮物:首飾、木劍、跳舞用的儀式手杖

像極了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在倫敦漢普斯特德的書房——一座既刺激想像也激發智識的寶庫。

書房後面的「店鋪後室」#

當時富裕男性流行設置這類書房隱居處,源自前一世紀的義大利。蒙田更進一步,把書房整個從主屋切離,讓它兼具兩種角色:

  1. 一個能眺望四周的瞭望台
  2. 一個可以躲藏的洞穴

他喜歡用一個自己的詞來稱它:arrière-boutique(店鋪後面的房間)。

「我覺得很可憐——一個人若在自己家裡,沒有一個只屬於自己、能向自己私下致敬、能藏起來的地方!」

書房橫梁上漆著一段段格言,大多是古典名句,直到後來才被修復重新顯現:

  • 「唯一可確定的就是:沒有任何事是確定的。沒有什麼比人類更可悲、更傲慢。」(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
  • 「你怎能自以為偉大?第一件意外便能把你完全抹去。」(歐里庇得斯,Euripides)
  • 「沒有比無憂無慮的生活更美的人生;無憂是一種真正不痛的惡。」(索福克勒斯,Sophocles)

退休後的副作用:塞內卡早就警告過了#

退休之初的蒙田,似乎陷入了塞內卡(Seneca)在〈論心靈的安寧〉(On Tranquillity of Mind)一文中早已警告過的存在主義危機:

一旦不再被工作填滿,人們就會看見「自己過去活錯」的後果——平日靠忙碌掩蓋的不滿、自厭、恐懼、優柔寡斷、倦怠、憂鬱,通通浮上檯面。

蒙田自述,剛退休不久——

  • 他的心智「像脫韁的馬」狂奔(這個比喻在他身上格外切題)
  • 腦海中塞滿無意義的念頭,像「休耕的田長滿雜草」
  • 他把無所事事的腦袋比作未受孕的子宮——當時的傳說相信,這樣的子宮會生出「無形狀的肉塊」
  • 又借用維吉爾(Virgil)的意象,說自己的思緒像水盆反射在天花板上的虎紋光斑,飄忽亂躥

這些「狂想」(rêverie)生出了另一個怪念頭:

把它們寫下來

不是為了立刻克服它們,而是為了在閒暇時觀察它們的怪異。第一篇《隨筆》就此誕生。

從「觀察自然」到「觀察自己」#

塞內卡其實也給過解方:當你退休後感到憂鬱無聊,就環顧四周,讓自己對萬物的多樣與壯美感到興趣;救贖在於「全神貫注於自然」。

蒙田照做了,只是他把「自然」首先理解成離自己最近的那個自然現象——他自己

他開始觀察、追問自己的經驗,並寫下所見:

  • 起初追隨自己的閱讀熱情:奧維德(Ovid)、凱撒、塔西陀(Tacitus)、普魯塔克(Plutarch)、塞內卡、蘇格拉底
  • 然後寫下朋友轉述的故事、莊園日常、法律與政治多年來留在心裡的個案、有限旅行中見到的奇事
  • 最終,材料擴張到幾乎涵蓋他經歷過的每一種情緒與念頭——包括那次出入無意識的旅程

對他影響最大的不是塞內卡,而是普魯塔克。普魯塔克在公元一世紀寫過《道德論集》(Moralia),正巧在蒙田開始寫《隨筆集》那年被翻成法文。

這本書處理「動物有沒有智慧?」、「如何達到內心的平靜?」這類題目,而對於後者,普魯塔克的建議和塞內卡相同:

專注於眼前出現的事物,並全心投入。

蒙田 1572 年寫得最多,1573 與 1574 年繼續推進。但他直到十年後——三十八歲生日次日的 1580 年 3 月 1 日——才為《隨筆集》第一版題上日期,一夜成名。

「看自己」是一種紀律#

寫作既治癒了他的「狂想」危機,也教會他更仔細地凝視世界,並養成「精準描述內在感受與社交情境」的習慣。他引用普林尼:

「只要一個人有近距離窺探自己的能力,他自己就是最好的教育。」

蒙田這個人在莊園走動,蒙田這位作家就跟在他身後,偷窺、寫筆記。

當他終於回頭去寫那場墜馬意外,他不只是要把恐懼像鞋裡的沙子一樣抖掉,還要把這套窺探技藝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像今日心理學家所說的那樣「處理」(process)了那段經驗,只是用文學的方式進行。

「這是一個帶刺的工程,而且比看起來困難:要追蹤心智這樣飄忽的運動、穿透其最內層皺褶的不透明深處、揀出並定住那些攪動它的無數顫動。」

蒙田一面歌頌「輕輕滑過生命表面」的美——年紀越大他越精於此道——一面又作為作家「探向深處」:

  • 「我不只是輕掃任何一種滿足,」他寫道,「我去探它。」
  • 為了捕捉「按定義就會丟失的現象」(睡眠),他甚至要僕人在半夜固定叫醒他,只為瞥一眼自己的無意識正在離他而去的瞬間
  • 他既想飄走、又想釘住現實的每一粒經驗——而寫作讓他能同時做到兩件事

學會死亡,是學會放手;學會活著,是學會抓住。

意識流:他不是在描繪「存在」,而是「正在經過」#

人不可能完全還原任何一段經驗。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說: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兩次。即使你回到岸邊同一個位置,流到你腳邊的也是不同的水。

蒙田引用了這句話,並進一步觀察:

  • 心智隨思緒被沖刷,「有時溫柔,有時激烈,看那水是怒是平」
  • 連看似堅實的物質世界,其實也處於緩慢的翻騰之中——他可以想像自家附近的山丘像粥一樣翻滾沸騰
  • 多爾多涅(Dordogne)河像木匠鑿木紋般刻挖河岸
  • 美多克(Médoc)的沙丘會「漫遊並吞沒」陸地

如果我們能用不同的速度看世界,就會看到一切都在「無止境的形式繁衍與更迭」中。物質永遠處於 branloire 之中——這個字源自十六世紀的農民舞 branle(意思接近「搖晃」),指的是宇宙的搖擺、扭動。

蒙田更進一步:觀察者本身和被觀察的世界一樣不可靠

兩種運動像複雜方程式中的兩個變數,沒有任何穩固的測量基準點——「想理解世界,就像用氣體或液體做的手去抓一團氣體或液體,手一收攏就溶化了。」

這正是《隨筆集》行文的方式:它跟隨作者的意識流,不試圖暫停或築壩。一頁典型的內容就是一連串迂迴、轉彎、岔開——讀者只能讓自己被沖著走。

兩個範例可看出他思路如何「自相反駁」:

  • 〈論瘸子〉:從一個關於跛腿女子性愛體驗特別好的傳言開始 → 引述亞里斯多德的解釋(因為腿少得到的營養跑到陰道,使其更有力) → 反問:「我們不是什麼都能這樣推理嗎?」 → 自己親身嘗試後得到的是另一個結論:「想像力可以讓你相信你正在感受加倍的快感,不論是不是真的」 → 最後落在「人類心智的奇特,才是我們唯一能確定的事」
  • 〈我們的幸福只能在死後判定〉:從梭倫(Solon)的老生常談「人在死前不算幸福」開始 → 轉向:也許判斷一個人是否幸福,更多地取決於他怎麼死 → 再轉:其實一生過得好的人也可能死得糟糕,反之亦然 → 最後說自己希望死得「平靜而無感」——這幾乎不是公認的「美死」

於是我們看到他的核心姿態:

「如果我的心智能站穩腳跟,我就不會寫『嘗試』(essay),而會做『決定』(decision);但它永遠在學徒期、在試煉中。」

在二十年裡變化的他#

《隨筆集》之所以反覆轉向,部分是因為這種發問姿態,部分則是因為這本書寫了二十年。在這段時間裡,蒙田旅行、閱讀、與人對話、從事高層政治與外交——他的想法當然會變。他沒有試圖把舊稿拼湊成虛假的一致性,而是讓不同年齡的自己同時出現在書頁上:

  • 抱怨陽痿的老蒙田
  • 慾望「無禮地生殖性的」(impertinently genital)的年輕蒙田
  • 滿身公務責任的中年市長蒙田
  • 既火爆又謹慎、又對人著迷又煩透了的他

「我描繪的不是『存在』(being),而是『經過』(passing)——不是從一個年齡到另一個年齡,而是從一天到一天、從一刻到一刻。」

第一個書寫意識流的人#

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二十世紀「意識流小說」的先驅——在蒙田身上看到自己的源頭。她的小說也想沉浸進那條心智的河流,從一個角色滑進下一個。

她認為蒙田是:

  • 第一位嘗試這種寫法的作家(雖然只在自己的單一意識流中)
  • 第一位對「活著本身的感覺」如此關注的人

「不停地觀察、不停地觀察」——這是他的法則。他觀察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穿過他存在的這條生命之河。

「在當下」的活法#

「全神貫注於當下」並不是蒙田發明的活法——古典哲學家早已強調:

  • 「人生發生在你忙著計畫其他事情的時候」
  • 哲學的角色,如同赫胥黎(Aldous Huxley)《島》中那群被訓練成不停叫「注意!此時此地!」的鳥
  • 塞內卡:「生命不會停下來提醒你它正在流逝;能讓你保持警覺的,只有你自己」

「如果你抓不住生命,它會逃走;如果你抓住了生命,它還是會逃走。所以你必須跟隨它——『你必須像從一條不會永遠流動的急流中,趕快喝水』。」

關鍵是對每一刻保持天真的驚訝——而蒙田發現,做到這件事最好的辦法之一就是寫下它:

  • 描述桌上一件物品、窗外的景色,你才會看見尋常之物多麼奇妙
  • 向內看自己,則打開一個更奇幻的領域
  • 哲學家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稱蒙田是把「對自己感到驚訝的意識」放到人類存在核心的作家
  • 評論家科林.伯羅(Colin Burrow)指出:蒙田所示範的「驚訝」與「流動性」,本應是哲學的樣子——但西方哲學鮮少達到

越老越能「就只是存在」#

年歲越長,蒙田這份「驚訝地凝視生命」的渴望沒有減退,反而更強。臨近《隨筆集》收尾時,他幾乎把這項技藝練成了:

「我嘗試在重量上增加它,我嘗試以握住它的速度去阻止它飛逝……我擁有生命的時間越短,就越要把它做得更深、更滿。」

他發展出一套近似禪修的散步冥想:

「當我獨自在美麗的果園中散步,如果思緒分了一段時間在外界事務上,我會把它帶回來——回到散步、回到果園、回到這份孤獨的甜美、回到我自己。」

最簡的句子,藏的是最難的紀律:

「當我跳舞,我跳舞;當我睡覺,我睡覺。」

禪師花一輩子或好幾輩子才學得會這件事;而且傳說中,他們常常還得被老師的「警策棒」(keisaku)敲一下才頓悟。

蒙田只用了一個普通的、不算長的人生就完成了——大概是因為他這輩子有很多時間,都拿一根極小的「棒子」(筆)在紙上塗寫。

把自身經驗寫得像河流——這套近距離向內觀察的文學傳統,如今已熟悉到讓我們忘了它本是被「發明」出來的。但在蒙田之前,沒有人這樣做;他那種坐立不安、自由形式的記述,完全是新的。

於是他對「如何生活?」的第二個答案出現了——

用心觀察。

這句話,既讓他逃離中年危機,也把那場危機變成了他的優勢。「別擔心死亡」與「用心觀察」,都來自一個夠老、夠犯過足夠多錯誤的中年男人——但同樣標誌著一個新的開端:那個會寫隨筆的蒙田,正在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