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的死亡執念#

蒙田年輕時並非天生的社交動物。每隔一段時間,當朋友們在跳舞、歡笑、飲酒,他卻獨自坐在一旁,像被一片烏雲籠罩。同伴幾乎認不出這時的他——平日的他常在人群中與女子調情,或為一個剛冒出來的新念頭辯論得興高采烈。他們以為他是被誰得罪了。

事實上,如他多年後在《隨筆集》中坦承,那種時刻他根本對周圍渾然不覺。他正在想最近聽到的某個真實故事:

一個年輕人從類似的宴席離開幾天,只因抱怨「有點輕微的發燒」,結果還沒等同伴的宿醉退去就死了。

如果死亡能玩這種把戲,那麼蒙田自己與虛無之間,每一刻都只隔著一層最薄的膜。

他害怕到無法享受還擁有的人生。

二十多歲時,蒙田陷入這種病態執念,部分原因是讀了太多古典哲學。死亡是古人寫不膩的題目;西塞羅(Cicero)用一句話總結了那條原則——「哲學就是學習如何死亡」(To philosophize is to learn how to die)——蒙田日後把這句話借來當成自己一篇文章的標題。

三十多歲:死亡走進現實#

過於早熟的哲學閱讀埋下了禍根,但問題並未隨成長而消失。三十多歲時,死亡從抽象概念變成了實實在在的事:

  • 1563 年(三十歲):摯友拉博埃西(Étienne de La Boétie)死於瘟疫
  • 1568 年:父親可能因腎結石併發症去世
  • 1569 年春:弟弟阿諾(Arnaud de Saint-Martin)死於一場離奇的運動意外
  • 1570 年 8 月:剛結婚不久的他,首個孩子出生兩個月後夭折
  • 之後又失去四個孩子,六個子女中只有一個活到成年

弟弟阿諾的死最為驚悚。

二十七歲的阿諾在打當時版本的網球(jeu de paume)時,被一顆球擊中頭部。當下毫無異狀,五、六小時後卻突然失去意識死亡——很可能是腦部血塊或出血。

「在這麼頻繁、這麼平常的例子之下,」蒙田寫道,「我們怎麼可能擺脫死亡的念頭——以及『它每一刻都在掐我們的喉嚨』這個想法?」

最痛苦的損失是拉博埃西——蒙田愛他勝過任何人;但最讓他震驚的,是阿諾的莫名死法。

斯多噶主義反而讓他更焦慮#

蒙田起初依然信服哲學家的處方。他在一篇早期文章中寫道:

「讓死亡儘量盤踞我們心頭。每一刻、用各種樣貌在想像中描繪它。馬一個踉蹌、一片瓦掉下來、一根針輕輕一刺——立刻咀嚼:好,如果這就是死亡呢?」

他最愛的斯多噶派(Stoics)宣稱:把死的種種畫面演練得夠多次,死亡就再也沒辦法突襲你;有了萬全準備,你就可以無懼地活著。

但蒙田發現結果剛好相反:

  • 他越用力想像可能臨頭的意外,內心越不平靜
  • 在抽象層面上偶爾能短暫接受;一進入細節就完全無法
  • 他的腦海塞滿傷病、發燒的畫面
  • 他想像家人在床邊哭泣,「熟悉之手」輕觸他的額頭告別
  • 他想像世界在他原本所在的位置慢慢闔上:遺物被收拾、衣物在友人和僕從之間分配

這些想法沒讓他自由,反而把他關了起來。

中年的釋放#

幸而這種緊縮並未持續一生。到了四十、五十歲,蒙田徹底釋放成輕快的人:

  • 寫出他最流暢、最熱愛生命的隨筆
  • 早年那種病態心境幾乎完全消失
  • 我們之所以知道它存在過,純粹是因為他在書裡告訴我們

「死亡不過是人生末尾幾個糟糕的瞬間,」他在後期補注中寫道,「不值得拿任何焦慮去耗。」從朋友圈裡最陰鬱的那位,他變成最逍遙、最懂得「過好生活」的中年人。轉變的契機,是一次與自己死亡的戲劇性正面相遇——以及隨之而來的中年危機,最終把他帶上了寫《隨筆集》的道路。

那場致命的騎馬意外#

時間大概是 1569 年末或 1570 年初(確切日期已不可考),蒙田三十六歲。在父親過世後,他繼承了多爾多涅(Dordogne)的家族城堡與莊園——一片美麗但繁瑣的土地:總有人在他袖口邊扯,要這要那,或抱怨他的決定。「他是領主,所有事情最後都回到他身上。」

不過他總有理由出門:

  • 距離三十英里的波爾多(Bordeaux)有他的法官公務
  • 散落在鄉間的葡萄園需要巡視
  • 鄰近城堡的鄰居需要走動

那一天,他騎馬穿過森林,身邊有三、四個僕從同行,離城堡約三、四英里。

當時法國正處於兩次內戰之間的法律真空期,失業士兵成群在鄉間遊蕩劫掠。儘管蒙田對死亡有抽象的恐懼,他面對這類具體風險倒是出奇地鎮定。

走著走著,從背後傳來一聲巨響的撞擊——他的第一反應是有人開了當時的火繩槍(arquebus)瞄準他。

實際上,那是他自己一個身材壯碩的僕人,騎著一匹有力的馬,「為了顯擺、為了超越同伴」全速衝過小徑,沒注意到主人在前方,「像個巨人砸向了一個小人和一匹小馬」。

「馬被擊倒、暈眩在地;我則飛出十、十二步遠,仰躺在地,死了一般,臉破皮見血,劍從手中飛出十多步外,腰帶斷裂——毫無動彈與感覺,像一根木頭。」

「生命懸在嘴脣尖上」#

僕人們連忙下馬扶他、抬他回城堡。途中他甦醒過來,但仍像是在滑向死亡而非走回生命:

  • 視線模糊,幾乎看不清光線
  • 衣服上沾滿他咳出來的血塊
  • 用指甲撕扯自己的緊身上衣,像要把胸口的重物扯開

外人看到的是激烈的掙扎,他內心的感受卻完全相反:

「我覺得我的生命只懸在嘴脣的尖上;我閉上眼睛,彷彿要幫忙把它推出去,任由自己鬆懈、滑落。

那念頭只浮在靈魂表面,輕薄、微弱,但毫無痛苦,反而帶著一個人滑入睡眠時的甜美。」

被抬進屋後,他依然以為自己是被一塊魔毯托著飛行。沒有疼痛、沒有對眼前慌亂的擔憂,只覺得慵懶與虛弱。他拒絕一切藥物,深信自己注定就要這樣滑走。「這會是一場非常快樂的死亡。」

真正學到的功課#

這次經歷遠遠超出他過去所有的死亡想像。他真的進入了死亡的領地、用嘴脣嚐到了它的味道。蒙田用了一個關鍵詞來形容這次經歷——essai(試煉、嘗試),也就是他日後給整本書命名的字。

他從中得到的功課,正好和斯多噶派的教導相反:

  • 「死亡可以有一張友善的臉」這部分對了
  • 但他不是像哲學家設想的那樣清醒地、目光直視地走向死亡
  • 而是「幾乎沒有意識地飄了進去」,被它溫柔地誘惑

真正死去的時候,你遇不到死亡——因為它還沒到,你已經先離場了。

死亡像入睡:就是「飄走」。如果別人試圖把你拉回來,他們的聲音只會落在「靈魂的邊緣」。

從那之後,蒙田讀死亡相關的書,興趣便不在大哲學家的「示範性死法」,而轉向平凡人的死,尤其是那些在「衰弱與恍惚」中離開的人:

  • 羅馬人佩特羅尼烏斯(Petronius)和提吉利努斯(Tigillinus),在玩笑、音樂與閒談中死去,死亡溶進派對的歡樂裡
  • 馬塞利努斯(Marcellinus)選擇用溫和的安樂死避開病痛——禁食數日後躺進熱水浴缸,慢慢被熱氣帶走最後一口氣,還對朋友喃喃描述當下的快感

蒙田更驚奇地發現:就算身體像他自己一樣劇烈抽搐,內心仍可以同時體驗那種愉悅的飄浮。

「自然會處理」#

這個結論既違背他的古典楷模,也違背他所處時代的基督教理想——基督徒臨終的「正確姿勢」是清醒地把靈魂託付給上帝,而不是恍惚地「啊~~」一聲滑走。

但蒙田更感興趣的是世俗的事實:人類心理與大自然才是垂死者最好的朋友

他注意到,真正能像哲學家所說那樣勇敢死去的,反而是「完全不懂哲學」的人——他附近的莊園農民。

「我從沒見過任何一位農民鄰居,在最後一刻盤算他要擺出怎樣的表情、保持怎樣的鎮定。」

自然替他們處理了一切。它教他們不要去想死亡,除非真的在死;就算到了那一刻,也想得很少。哲學家反而難以離世,因為他們想保留控制。

於是「哲學就是學習死亡」這句格言被翻轉了:哲學更像是一種訓練,讓人遺忘每個農夫天生就會的本領。

不是「不死」,是「不擔心」#

蒙田最後從這次「死亡的試煉」歸納出一句沒有什麼哲學味的哲學:

「如果你不會死,別擔心;自然會在當下告訴你怎麼做,完整且充足。她會把這份工作做得完美——你別操心。」

別擔心死亡」於是成為他對「如何生活?」這個大問題,最根本、也最具解放性的回答。它讓人能做的事情很簡單,卻最重要:活下去

重生的中年#

但活著比死亡難得多——它需要的不是被動投降,而是注意力與調度,而且更可能伴隨疼痛。蒙田在虛無上的甜美漂浮並沒有持續:

  • 兩三小時後完全清醒,渾身瘀傷酸痛
  • 之後好幾個夜晚都在受苦,且影響長達數年
  • 記憶恢復得比身體更慢,他花了好幾天向目擊者反覆問話也想不起來
  • 直到某一刻,整段記憶像閃電一樣一次擊中他——回到生命的衝擊,竟與墜馬時的「霹靂」如出一轍

從那之後,他把死亡的「輕」帶進了生命:

  • 「壞地方到處都是,」他在晚期一篇文章中寫道,「我們最好稍微輕一點、表面一點地『滑過』這個世界。」
  • 他失去了大半的恐懼,同時獲得一種新感受:經過自己這個身體的、屬於米歇爾.德.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的這條獨特生命,本身就是個非常有趣的研究題目
  • 從此他開始觀察感覺與經驗,不去管它們「應該是什麼」、能教什麼哲學課,而只記錄它們真正的樣子
  • 他選擇順流而去

這套新功課接管了他的日常,並透過寫作給了他某種不朽。在生命中段附近,蒙田失去了原本的方位,卻也因此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