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從一個動人的場景開始,展開「Illuminator 的凝視」究竟是什麼。Brooks 認為,看見他人不只是一種技能,更是一種倫理姿態——你如何關注他人,決定了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Mrs. Dorsey 與兩種凝視#

Brooks 在德州 Waco 採訪一位九十三歲的黑人社區領袖 LaRue Dorsey。在他的記者式提問下,Mrs. Dorsey 展現出嚴厲、有紀律的形象。然而,當她的老友 Jimmy Dorrell 走進餐廳——一個為遊民建教會的牧師——他抓住她的肩膀搖晃,大喊「Mrs. Dorsey!你最棒了!我愛你!」

瞬間,那張嚴厲的老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歡喜的九歲小女孩。

不同品質的關注,會召喚出一個人不同的版本。 Jimmy 投射出的溫暖凝視,喚醒了 Mrs. Dorsey 最純真的一面。Brooks 從那一刻開始真正理解「注意力的力量」——你如何看一個人,決定了你看見的是誰。

這個故事的重點不在於 Jimmy 的大嗓門或外向個性。Jimmy 的凝視來自一種深刻的信念:每個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所造,擁有無限的價值與尊嚴。Brooks 邀請讀者——無論信仰為何——相信每個人內在都有一個「靈魂」,一個沒有重量、大小、顏色或形狀,卻賦予這個人無限價值的東西。

Illuminator 凝視的六種特質#

在上一章列出了阻礙我們看見他人的傾向後,本章正面描繪 Illuminator 的凝視具備哪些特質:

  • 溫柔(Tenderness):如 Mister Rogers 對待兒童的方式、Rembrandt 畫像中的深度。Rembrandt 筆下的面孔未必出眾,但他看得如此深刻,連最平凡的臉也變得非凡。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Olga Tokarczuk 說:「溫柔是對另一個生命的深切關懷。」
  • 接納(Receptivity):克服不安全感與自我執著,向對方的經驗敞開。不是問「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會怎樣?」而是耐心地準備好接收對方所給予的。
  • 主動的好奇(Active Curiosity):小說家 Zadie Smith 回憶,她小時候每次進入朋友的家,都會想像永遠住在那裡是什麼感覺——做波蘭人、迦納人、愛爾蘭人、孟加拉人是什麼感覺,更富或更窮是什麼感覺。「我想知道做每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 情感(Affection):聖經傳統中的「認識」從來不是純粹的智識活動,而是包含關懷、親密、立約的全人體驗。在好撒馬利亞人的比喻中,那些路過受傷者而不停留的人,不是智識上的失敗,而是心的失敗
  • 慷慨(Generosity):Ludwig Guttmann 醫生逃離納粹德國後,在英國一家截癱患者醫院工作。其他醫生說「這些是垂死的殘廢」,但 Guttmann 回答:「他們是最優秀的人。」他減少鎮靜劑、讓患者活動、組織運動比賽,最終催生了帕拉林匹克運動會
  • 整體觀(A Holistic Attitude):抵抗將人簡化的衝動。Picasso 的傳記作者 John Richardson 拒絕將 Picasso 簡單定義為厭女者:「他是刻薄的混蛋,同時也是天使般慈悲溫柔的人。他吝嗇,也異常慷慨。」Tolstoy 也寫道:人不是一個單一的形容詞,而是像河流——時而狹窄時而寬廣,時而湍急時而靜止。

當你遇見一個人,試著問自己這些問題:「我是否帶著溫柔和好奇在看他?我是否對他保持開放,而非急著用已有的框架去歸類?」

Iris Murdoch 的道德哲學#

Brooks 引入哲學家兼小說家 Iris Murdoch 的思想,為 Illumination 提供哲學根基。Murdoch 認為:

  • 道德的核心不是抽象的普世原則(如 Kant 的定言令式),而是你如何關注他人。道德行為不只發生在重大抉擇時刻,而是持續發生在日常的每個瞬間。
  • 最根本的不道德行為,就是無法正確看見他人。 人類天性自我中心,不斷以自利的方式在心中描繪他人,刻板印象化、居高臨下、忽視、去人性化。
  • 最根本的道德行為,是對他人投以「正義而充滿愛的關注」(just and loving attention)。 「愛就是對個體的認識。」

Murdoch 舉了一個經典例子:婆婆 M 對媳婦 D 心存輕蔑,但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帶有偏見和優越感。於是她決定改變看 D 的方式——從前覺得 D「粗俗」,現在選擇看她為「自然」;從前覺得 D「庸俗」,現在選擇看她為「清新」。這不是改變外在行為(她一直很有禮貌),而是淨化內在的自我

「你如何關注他人,決定了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如果你慷慨地看待他人,你會變得慷慨;如果你冷漠地看待他人,你會變得冷漠。」——Parker J. Palmer

Mary Pipher 的實踐#

Brooks 以治療師 Mary Pipher 作為 Illuminator 的實際典範。Pipher 的做法是「沒有技巧就是最好的技巧」——單純地與患者對話,以關注作為最純粹的愛的形式。

她成長於 Nebraska 草原上的一個多元家庭,有自由派的富裕阿姨也有保守派的農夫叔叔。這種差異教育培養了她歡迎各種人進入生命的能力。她用慈善的眼光看每一個人——不是 Freud 式的黑暗驅力觀,而是把人看成「有時陷入困境的脆弱的、渴望愛的生命」。

Pipher 的提問策略值得學習:與其問別人如何對待或傷害你,不如問——你如何對待他人?你讓他們有什麼感覺? 這個轉變能帶來深刻的自我覺察。

本章以另一位治療師的故事結尾:一對長期互相攻擊的母女,在爭吵的沉默間隙,母親說出「paint oneself into a corner」這個詞——而女兒震驚地發現,這正是自己腦中盤旋的同一個詞。那一刻,她們放下了武器,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彼此。這就是 illumination 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