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世紀以來「以資訊代替坦克、以網攻代替步兵」的論述被吹捧。但 2022 俄烏戰爭已證明這種說法過於樂觀，正是緒論提到的「被新技術迷惑」謬誤——把陸地仍是決勝場的事實「願望式」抹去。

核心定位#

資訊戰與網路戰就像海權、空權、太空一樣：支援陸地的決勝行動——在陸地之外無法獨贏戰爭。做得好可大幅影響敵方心理（戰爭真正的目標），但坦克永遠贏推文（tanks beat tweets）。

本章只討論「戰爭門檻以上」的資訊與網路作戰，不討論平時的選舉干預、政府網站癱瘓等灰色行為。

戰略資訊作戰（Strategic Information Operations）#

四個目標受眾#

戰略 = 敘事#

你的資訊作戰是戰略的精煉。戰略與溝通其實是同一件事——暴力本身就是另一種溝通方式，或為溝通可信度提供加重。能否把戰爭框成「公平合理」的故事，會直接影響：戰略是否成功、國際後勤是否暢通、本國士氣是否維持。

哪些敘事最容易被接受#

• 最強：保衛家園、抵抗未受挑釁的侵略者（要併吞我國）
• 最弱：你就是那個未受挑釁的侵略者——21 世紀世界對單方面改劃地圖極反感
• 中間：推翻某政府以扶植較友善者，是否被接受取決於許多無法控制的因素

防止團體迷思#

如同戰略制定，敘事的設計需要：

• 觀點多元的組織
• 紅隊（red team）：質疑現狀
• 特立獨行者（mavericks）：突破思維

越早把戰略敘事納入規劃越好——若敘事在第三方看來不合理，這本身就是要重新檢討整個戰略的訊號。

案例：1990 第一次波灣戰爭#

老布希（George H.W. Bush）構築 35 國聯盟（含多個穆斯林國家），敘事極為節制：「驅逐伊拉克部隊離開科威特，不攻擊也不佔領伊拉克」。

• 取得聯合國安理會決議背書
• 即使伊拉克對以色列發射飛彈，聯盟仍未瓦解（避免穆斯林國家與以色列同陣營）
• 美國國內 500 萬人夾道歡迎部隊歸國
• 這個敘事正巧反映戰略現實——2003 入侵伊拉克的災難證明，換掉伊拉克領導層並非武力可解決的問題

對照：

• 美國在越戰、阿富汗用「擊敗共產主義／恐怖主義」等大敘事，與「打游擊抵抗者」的真實不符
• 俄羅斯 2022 入侵烏克蘭聲稱要打「納粹」，犯同樣錯誤

影響敵方領袖：嚇阻與欺敵#

對其他三個受眾要「合理映照真實」；對敵方領袖則要**信號（signalling）與欺敵（deception）**並行——以敘事配合武力，繞著對方心理機動，讓他做出對你有利、對他不利的決策。

嚇阻：對應力量必須相稱#

• 古巴飛彈危機（1962）：美方建立海上封鎖、警告擊沉任何赴古船隻、要求拆除飛彈，最終蘇聯撤回（美方私下也撤土耳其飛彈）。前提是力量對比相稱且決心可信
• 2022 NATO 對俄：警告經濟制裁與孤立，同時公開表示不會出兵防衛烏克蘭——等於否定嚇阻，被普丁解讀為綠燈

欺敵：最便宜的勝戰方式#

增加敵方對你下一步的不確定性，欺敵就成功了。

• 2022 烏克蘭欺敵：俄方宣稱集中於頓巴斯，澤倫斯基（Zelensky）也配合渲染這是「決定性戰役」、首次公開傷亡、向西方求援突顯規模——同時暗中籌劃並反攻南部赫爾松，奪回更多戰略價值土地。發現後再宣布「百萬大軍」要打赫爾松，迫俄移防，又轉攻東南、東部、南部分散俄方視線
• 二戰「Mincemeat」行動：英國情報拿一具流浪漢屍體著皇家陸戰隊軍服，攜假文件提示登陸希臘與薩丁尼亞，在西班牙近海由潛艦釋出讓漁民發現，文件流入德軍。SIGINT 證實德軍上鉤，盟軍登陸西西里時德軍援軍卻投到薩丁尼亞與希臘

網路下的資訊環境：去中介化與碎片化#

全球網際網路滲透率已達 63%（2017 為 50%，北歐達 98%）。

兩個關鍵現象：

• 去中介化（disintermediation）：傳統媒體中介消失，受眾直接接觸無數來源（含匿名、偏黨、不實），可直接聽世界另一端的聲音
• 碎片化（fragmentation）：訊息空間混亂

混亂對「想破壞現狀的挑戰者」有利，對「想維持統一敘事的既有強權」不利。21 世紀第二個十年的俄美關係正是此模式的案例。

俄羅斯式戰略資訊作戰#

• 大幅擴張《今日俄羅斯》（Russia Today）、社群假帳號注入「假新聞」
• 並非提出替代世界觀，只是混淆水池讓西方敘事失效
• 與其對國內人民的手法一致：製造對立敘事 → 讓人民渴望「強人帶來秩序」
• 還涉入美、英、法等選舉干擾——主要不是改變結果，而是羞辱民主概念
• 2014-17 一度奏效，之後西方民眾與政府逐漸學會反制——例如搶先公開俄方意圖，提前讓目標群眾意識到自己將被資訊作戰

戰場社群媒體的興起#

• 戰區社群媒體已即時改變報導廣度與速度，戰士、目擊者、分析者皆可即時影響戰略敘事
• 線上專家網紅用社群媒體匯整目擊者資訊與其他來源，發布戰略分析；傳統媒體仍仰賴各地戰地記者，只擅長細節而缺乏戰略全貌——社群媒體因此正在引領、塑形整體輿論
• 若想即時影響世界輿論，這是必須建立的能力

戰略網路作戰（Strategic Cyber Operations）#

由於成本相對低，安理會五常加上伊朗、北韓等多國都已具備不同程度的攻防能力。歸屬難確認加上多方否認，「可推卸」（deniability）讓網攻可在「戰爭門檻以下」傳遞信號或損傷對手——但也增加誤判可能。

主要攻擊類型#

病毒／惡意軟體（malware）#

• 透過網路或實體（如 USB）注入目標系統——關鍵系統常斷網（air-gapped）
• 凍結系統、刪除或加密資料、劫持處理器使系統卡死

零時差漏洞（Zero-day）#

• 軟體先前未被發現的漏洞
• 軟體規模極大時必然存在：Windows 10 即有 5,000 萬行程式碼
• 例：Sony 入侵案、RSA 安全公司被取得遠控
• 若在常見軟體中（如作業系統），可能在全球失控傳播
• 廠商持續修補；未公開的零時差在暗網交易，最高可達 1,000 萬美元——廠商也買回自家漏洞自我修補

分散式阻斷服務（DDoS）#

• 大量電腦同時連線特定目標（網站、伺服器）使其癱瘓
• 例：愛沙尼亞屢遭俄方 DDoS

兩個重要特性#

1. 效用短暫：通常數小時至數天就能隔離、修補、恢復
2. 單發（single-shot）：使用後對方知道漏洞，同樣手法不能再用

兩種使用情境#

1. 戰略系統先發癱瘓：在大規模攻擊起始時打掉敵方戰略級系統（如空管、衛星群），讓你陸軍取得決定性優勢之前敵方還沒復原
2. 打擊民間關鍵基礎建設：電視台斷訊、電廠停擺，引發民眾恐慌與政治壓力。但這種大規模攻擊在實戰中尚未驗證——與大規模轟炸民間的歷史經驗類似，常導致更堅決的抵抗，而非投降

網路武器可能跨越目標傳到其他系統——關掉醫院、致人死亡、世界輿論反過來敵視你。

案例：Stuxnet 與納坦茲#

• 美國與以色列（雙方未正式承認）對伊朗 Natanz 核設施的攻擊
• 一支可能由科學家在貿易展拿到的「免費 USB」帶入工廠
• 利用 4 個零時差漏洞穿透 Windows、最終攻入控制 5,000 部離心機的西門子軟體
• 病毒緩慢加快離心機轉速使其自毀
• 伊朗發現異常前已毀壞約 1,000 部離心機，嚴重拖慢鈾濃縮進度
• 病毒外溢至全球，但只在裝有特定西門子軟體的系統造成損害

北韓核設施據報曾嘗試類似 Stuxnet 行動但無法注入而放棄。AI 驅動的自動化網攻已在發展中——更有效，但更難預測。

防禦面#

最低限度：軍用系統 + 關鍵國家基礎建設（水、電、空管、網路骨幹、銀行、超市配送等）。多數認真對待網防的國家會建立政府機構協助公共事業與民間關鍵服務商提升網防。

戰術網路作戰（Tactical Cyber Operations）#

戰術級的網路作戰不是戰略級的縮小版——目標多為硬化加密的軍用系統，攻擊困難。

確保你的軍用系統都已加固加密，否則中等能力的對手就能讓你停擺。

找最弱的環節#

• 士兵的手機是 21 世紀最弱環
  • 監聽、定位、開鏡頭、取得通訊錄
  • 透過家屬玩心理戰，瓦解士氣
  • 解法：沒收手機、攜入即懲。英軍在伊阿戰爭中全軍上交手機，任務結束才歸還
• 商用無人機、運動手錶、運動追蹤器、平板等未加密設備同樣可入侵——要全面收繳

戰術網攻的時機#

• 與戰略級同樣短暫、單發
• 一旦能穿透敵方關鍵系統（防空、指管、戰場資料分享），只在重要突擊或機動時刻使用
• 同時可加深對方混亂，分散注意

戰術網路防禦：演練「失電化」#

假設你的關鍵系統可能被癱瘓、通訊可能被攔截。訓練部隊在「黑掉」（goes dark）時仍能作戰：

• 紙地圖與羅盤導航
• 艦機脫離電腦時的天文與星象導航
• 無線電失效時的替代通訊
• 後勤紙筆作業也能持續配送燃彈

多數職業軍隊已重新將這些方法納入訓練。

戰術資訊作戰（Tactical Information Operations）#

戰術資訊作戰——對敵軍士兵或所控區平民投送訊息——通常效果有限。傳統靠傳單、海報、無線電（即「心戰」），訊息設計需深入理解目標群當下心緒，極難做好，因此多半淪為粗糙口號（「投降會被善待」、「我們是來幫助你們建設」）。

為何效果差#

• 即使敵軍士兵痛恨自己長官，仍比較相信長官多於敵方宣傳
• 武力或可信武力威脅，永遠比傳單更具說服力
• 平民只想活下去，不會被幾張傳單動搖

點對點的精細手法#

• 「假冒對話」（spoof）兩個敵指揮官在手機上的通話：兩人都以為在和對方通話，其實都在與你通話
• 簡化版：與敵方關鍵指揮官開私下對話，承諾投降可帶家屬安全離開
• 這類操作極端依賴對敵方人物與結構的親密知識，做得好可能是最有效的戰術資訊作戰

沒有上述親密知識時，戰術資訊作戰仍是粗糙工具。保留能力（無線電發射機、印傳單的印刷設備）但不要寄太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