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進入戰爭的「領域」（domain）：陸、海空太空、資訊與網路、核生化。本部最重要的單一教訓是——陸地是決定性的領域，戰爭只在陸地上分出勝負。其他領域都是為支援陸地與陸軍而存在。
為何陸戰至上#
人類住在陸地上，戰爭又是被最強烈情緒驅動的人類現象。歷史上戰爭最終都是由你的部隊持劍／滑膛槍／步槍佔領對方的村、鎮或城市，並強加你的秩序而結束。
不靠陸軍打贏戰爭的想法，多半源於對新技術的迷信——這是緒論提過的三大謬誤之一：「技術會解決所有問題」。
兩個歷史教訓#
1920 年代英國「空中警力」（Air Policing）
- 用空權壓制英屬索馬利蘭、伊拉克、巴勒斯坦、印度西北邊境
- 初期看似奏效，遇真正抵抗或複雜政治問題就必須地面派兵
- 1990 年代美英對伊拉克的禁航區與空襲也是同樣失敗——最終 2003 年地面入侵
2021 年英國《整合審查》（Integrated Review）
- 削減陸軍人員與裝甲（含坦克），轉投網路、AI、太空、定向能武器
- 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歐洲大陸大規模坦克戰的舊概念已過時」
- 三個月後（2022 年 2 月），俄羅斯以 20 萬部隊（多為裝甲編組）入侵烏克蘭
氣候與天候#
戰爭的「季節」#
- 歷史上戰爭多在較溫暖的夏季：羅馬人從 3 月中到 10 月中為作戰季節，現代阿富汗也是
- 在勞力短缺時期，連耕種收成期也不能打仗，僅 3-4 個月可戰
- 熱帶地區較無此限
現代軍隊的差異#
- 自帶糧食、不靠就地取食
- 可用技術緩解地形被天候封鎖
- 阿富汗 NATO 部隊冬季照常行動，反而塔利班只在夏季出來打
兩次入侵俄羅斯的災難#
| 戰役 | 啟動 | 結局 |
|---|---|---|
| 1812 拿破崙 | 6 月，攻入莫斯科 | 三分之二士兵病死或凍死 |
| 1941 巴巴羅薩 | 6 月，380 萬大軍 | 10 月推進放緩，12 月抵莫斯科外圍喪失 83 萬人，遇暴雪後反攻——二戰主要轉折之一 |
季節要選擇：即使不被冬季完全攔下，夏季永遠較易移動部隊與補給。熱帶要選乾季（移動與防病）。高溫高海拔下，直升機作戰半徑會明顯縮減。
日常天候與月相#
- 雲層厚或低雲時：衛星看不到地面、衛星通訊可能中斷、空中支援與直升機停飛
- 壞天候有利防守方——地面成沼澤
- 攻擊與補給可能想避月光；複雜行動則想要無月夜或滿月夜
案例：D-Day 的天候條件#
需同時滿足：
- 夏季（海象較佳、清晨日出夠早）
- 黎明前後是低潮（暴露德軍水下障礙）
- 但潮水必須上升（避免登陸艇擱淺）
- 前一夜要有滿月（傘兵與滑翔機部隊安全空降）
合適日子極少，最終還因風暴延後 24 小時。
地形：地勢、水文、城鎮#
從「洲際」尺度往「街區」尺度推進，找到一條可全季通過、且能輸送補給的路徑。
山脈#
- 即使現代裝甲部隊也受限於高山——這是 2,000 年前到今天都沒變的硬事實
歐洲—西俄的走廊#
歐洲只有兩條主走廊：
- 法 ↔ 德：經低地國（避開阿爾卑斯）
- 德 ↔ 俄：經波蘭（避開喀爾巴阡），再分為三條：
- 經波羅的海三國
- 經白俄羅斯
- 經烏克蘭
Figure 3: 西歐至俄羅斯的機動走廊（Map of Movement Corridors in Western Eurasia）
河流與沼澤#
- 走廊上必須通過河流，渡口往往是城市（這也是這些城市的起源）
- 北線：波蘭維斯瓦河，渡口為華沙、克拉科夫、比得哥什
- 南線：第聶伯河（Dnipro），渡口為基輔、第聶伯羅、扎波羅熱
- 沼澤對輕步以外所有兵力都是致命
現代工兵的補強#
- 對小河可架設臨時軍用橋
- 對沼澤可用挖掘機築堤
- 但若敵方以火砲或空權守河，對抗式渡河極為困難
- 工兵能建沼澤路供後勤，但無法讓坦克擔任先鋒
案例：中俄邊界#
- 兩段邊界由蒙古隔開
- 西段山區不適合大規模入侵
- 東段穿越平原較易；以阿穆爾河為界
- 從軍事角度：俄方海參崴若中國把邊界沿河一路延伸到太平洋，將陷入極危險的境地，俄屬庫頁島也將連帶受到威脅
Figure 4: 中俄邊界圖（Map of the Sino-Russian Border）
都市#
- 三維結構：高樓 + 地鐵、地下停車場、地下室
- 偵搜（高樓觀測手）、隱蔽進路（地鐵）、補給藏匿（地下停車場）、躲避砲擊（地下室）、多向伏擊（穿越廣場）
都市極利防守、極難攻擊。若顧及平民，攻城會非常困難；若不顧，則可能逼出對方的「必死決心」式抵抗——他們知道反正會死，索性戰到底。
陸軍兵種：步、戰、砲三角#
步兵（Infantry）三型#
| 型 | 描述 |
|---|---|
| 輕步兵（light role） | 雙腳機動，數千年來變化主要在裝備武器 |
| 機械化（mechanised） | 搭乘輕裝甲步戰車，移動中受保護 |
| 裝甲（armoured） | 搭乘重裝甲、常配大口徑武器，可承受更重攻擊 |
**只有步兵能攻佔被敵方步兵掘壕固守的陣地、清除戰壕、突擊建築物，也只有步兵能守住地形。**步兵雙腳機動意味著他們能進入所有地形包括都市；但下車後對砲兵、坦克高度脆弱，武器射程一般約 1 公里（反裝甲飛彈例外，可達 4 公里）。
特種作戰兵（commandos / special forces）#
- 高度訓練、人數很少、裝備輕便
- 適合偵察、破壞、暗殺等狹窄任務
- 絕不可用以替代正規步兵——他們不適合進行大規模作戰
坦克（cavalry 騎兵的後裔）#
- 重裝甲保護，主砲可在 3 公里內擊毀其他裝甲
- 速度快，可消滅暴露在外的步兵與砲兵
- 適合丘陵田野、灌木線、淺水域
- 不適合沼澤；山地、寬河阻礙；都市作戰特別脆弱（手榴彈、簡易爆裂物可從艙口塞入）
砲兵（artillery）#
- 傳統榴砲：射程約 15 公里
- 現代火箭砲：可達 500 公里，GPS 導引精準
- 越過山丘射敵、敵方無法回擊（除非有同射程砲）
- 適合對「未掘壕」步兵與補給堆——但也對平民同樣致命
- 一戰 2,000 萬軍民死亡中，約 1,200 萬死於砲擊
- 防空飛彈也歸類為砲兵
- 對任何攻擊都極脆弱、極耗補給
- 結構複雜：觀測組（現多用無人機）、操砲組、新陣地測量組、後勤組——任一組被毀就失能
- 除非裝有履帶，否則只能走公路
三角的「剪刀石頭布」#
| 三角互補 | 說明 |
|---|---|
| 步兵保護坦克與砲兵的近戰 | 防止對方步兵近距離以反坦克武器擊殺 |
| 坦克帶來機動 | 配合步兵推進 |
| 砲兵延伸射程 | 截斷敵方補給、為己方推進覆蓋 |
| 步兵守地 | 砲兵壓制 |
| 坦克強攻 | 突破口 |
三者的比例必須平衡：
- 步兵不足 → 坦克被反坦克武器點殺
- 坦克不足 → 對方繞過你
- 砲兵不足 → 被對方遠距打擊釘死
偵搜與支援兵種#
偵搜兵（reconnaissance）#
- 在主力步戰砲之前推進
- 找敵、評估能力、勘察地形與基礎設施
- 過去：騎兵；20 世紀：摩托車、4×4、輕裝甲；現代：微型無人機
工兵(engineers)#
工兵保證機動、反機動、生存三件事，編到戰鬥群（營）級。
機動（mobility）
- 炸開障礙（牆、倒樹、反坦克障礙）
- 修補道路、填溝、清雷
- 最關鍵：能架設可承重 70 噸主力戰車的橋（折疊式或平裝架橋系統）。架橋資產會成為敵方優先打擊目標
反機動（counter-mobility）
- 炸毀敵方賴以橫渡的橋（2020 年亞美尼亞撤退後逐橋炸毀控制節奏）
- 破壞道路、跑道，以炸坑與反坦克壕逼敵走進可伏擊或受砲火覆蓋的「通道」（channelling）
生存（survivability）
- 為指揮所築掩體、為部隊提供砲擊頂蓋、補給站結構
- 製作假建築、假設施欺敵——讓敵方打假目標
其他支援單位#
- 修護兵：車輛、發電機、電子等專業技工，仿同公路救援
- 醫療：保住士氣
- 憲兵：確保後方後勤不被破壞
- 戰術情報：審問戰俘、分析敵動向
- 文職事務（civil affairs）：與所控制地區的民政互動或代行管理
- 殮葬隊：辨識並後送陣亡者
支援單位和戰鬥單位同等重要。沒有醫療，士氣崩；沒有憲兵，後方挨打；沒有戰術情報，就只能瞎打。
通訊：軍用加密「無線網際網路」#
- 所有通訊加密，越高層越強加密
- 不只語音指令——大量資料、遙測在指揮所、感測器、武器系統之間流動
- 必須建立跨無線電與衛星的加密網
若敵方能破解你的加密網，你必須持續輪換密碼、頻率、通訊方式。通訊安全偷懶，敵人對你軍隊的瞭解會超過你自己。
編組：戰力組合的選擇#
領袖會被各種顧問與軍火商勸說「該多買哪種裝備」，唯一的判準是「你會打哪種戰爭、面對哪種敵人」。
- 對方有大量坦克砲兵 → 需手段反制
- 對方防空薄弱 → 強化空軍
- 對方防空充足 → 可投資長程防區外飛彈
- 否則就要自己有同等規模的陸軍——冷戰中 NATO 與華約持續觀察彼此並設計反制
後備、傭兵、民兵的限制#
- 後備動員需時間、紙面數字虛胖；把後勤等關鍵能力放後備將拖累全軍
- 傭兵與民兵難於控制與整合，多半只在某一地做某一事
- 緬甸大量使用民兵：紀律差、犯戰爭罪、不能跨區部署、忙著自肥——這也是 1948 年至今戰亂未止的原因之一
各國「戰爭之道」#
西方（Western Way of War）#
- 高科技軍隊，以技術彌補人數
- 反映自工業革命以來歐美在科技曲線上的領先，以及現代社會對自身傷亡的低容忍
- 美國的高科技空權（含無人機）是典範
- 採任務指揮（Mission Command），人員教育與訓練水準較高
- 結合「高科技 + 去中心化指揮」→ 偏好機動戰（manoeuvre warfare）：避實擊虛，打指管中樞而非全軍消耗——目的是錯位、混亂、震懾敵人，瓦解其作戰意志
俄羅斯式#
- 大量、訓練不足的徵兵 + 大量火砲，消耗戰（attritional warfare）
- 不太顧己方與平民傷亡
- 反映俄國地廣人窮、難治：徵兵把窮鄉年輕男性納入中央，戰死也減少叛亂風險
- 火砲的特殊地位來自俄國崛起時的技術優勢與心理連結
- 1700 年敗於瑞典、火砲被全部俘獲後，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下令各教堂熔鐘鑄砲
- 俄烏戰爭重演同套：先用大量砲擊（連同城內平民）打爛城市，再以訓練不足的步兵推進，傷亡慘重——與二戰時 2,000 萬蘇聯傷亡的模式相似
中國式#
- 解放軍（PLA）源自 1940 年代擊敗國民政府的革命軍
- 過去人窮人多，重數量輕技術；常以步兵滲透敵後再合流形成局部數量優勢
- 21 世紀崛起：開始追求短、決定性、高科技戰爭——對標美國
- 受社會變化影響：富裕化、科技滲透高
- 獨生子女政策的後遺症：許多家庭只有一個兒子，剛好處於兵役年齡，使中國目前極度警惕高傷亡帶來的社會動盪
- 投資高超音速飛彈、AI、航母、群飛無人機；但因 1979 中越戰爭後未經歷大規模戰爭，能否真的轉型仍是問號
- 「擁有航母是一回事，知道怎麼用航母是另一回事」
兩個主要教訓：
- 改變軍隊結構與用兵方式極為困難
- 軍隊的「戰爭之道」會嚴重限制能打哪種戰爭——徵兵大軍別嘗試短決定性戰役，怕傷亡的社會就要避免漫長血腥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