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歸根究柢是一項人的事業，部隊成員的素質決定勝敗。訓練不只塑造個人，也塑造團隊，最終形成「團隊的團隊」這個構成軍隊的有機體。
訓練的目的#
訓練讓個人：
- 體能更佳、抗壓更強
- 思考與行動有條理
- 融入軍事團隊與更大的軍事文化
- 建立體能、心理、情緒三層強度
**戰爭是終極的團隊運動。**訓練最重要的成果是：當小隊（30 人左右的排）能在近戰殘酷下保持凝聚力，他們才能存活並取勝;而當這些小隊還能與其他小隊協作，整個軍隊才開始運作。
訓練 ≠ 教育#
| 比較 | 訓練（Training） | 教育（Education） |
|---|---|---|
| 目的 | 學會結果導向的技能與行為 | 取得知識，未必導向特定結果 |
| 例：砲擊來襲 | 全體立刻臥倒（同一反應） | 各自反應不同（臥倒、跑、蹲下抱頭） |
兩者都需要，但本章專注於訓練。
核心方法#
把一群人組成團隊，置於愈來愈逼近真實戰場的情境中，達成兩個目的：
- 技術上學會操作（如何駕駛戰車穿越戰場、擊毀林邊敵車）
- 情感上反覆面對逆境，凝聚力像家庭一般——產生為彼此犧牲的意願，並維持高士氣
退伍軍人最懷念的，多半就是這種戰友情誼——把他們聚在酒館，回味漫長行軍、徹夜不眠、登山逾越極限，連同極度疲憊下對戰友惡作劇的回憶——這是其他人際關係難以複製的羈絆。
兵員選拔：徵兵 vs 募兵#
徵兵（Conscription）#
- 法律強制公民（多為男性，有時也含女性）服役 1-2 年，通常自 18 歲起
- 各國對教育、醫療豁免的鬆嚴差異大
- 腐敗國家：富人花錢逃役，徵兵變成「窮人軍」
- 厄利垂亞（Eritrea）：男女幾近全員徵兵，部分情況一直徵到超出戰場有效年齡（多數崗位約 40 歲）
- 法國 1793 年首創徵兵制：18-25 歲男性全部服役，一年內擴軍至 150 萬人
- 21 世紀初全球約 85 國有徵兵制；瑞典（2010）、立陶宛（2008）廢除後因俄國威脅又恢復
徵兵的優缺點#
優點：
- 大軍規模、單兵成本低
- 史達林（Joseph Stalin）：「數量本身就是一種品質」
- 形成嚇阻效果
- 培育出大批懂基本軍事的後備人口
- 有助新興國家形塑共同國民意識（如以色列）
- 民眾對軍隊認同度更高
缺點：
- 訓練普遍較差、技術技能較弱
- 1 年難以練出戰場有用人員
- 只適合最簡單任務或不在意傷亡的國家（如緬甸）
- 富裕民主國家的政治承擔不了高傷亡——即使非民主中國，因獨生子女政策，傷亡也可能引發社會動盪
- 法國 1996 年廢除徵兵，是因 1990 年波灣戰爭時發現幾乎全靠職業軍人
募兵（Volunteer）#
- 部隊規模較小，技術強度較高，單兵成本較高
- 服役通常 3-5 年，整合度較好
- 士氣與動機較高，部署成功率較高
- 通常占人口 0.5%——多數人民缺乏軍事經驗，政治階層也可能不懂如何用武力達成外交目的
- 經濟差時招募暴增（特別來自低社經階層），戰時年輕男性受冒險與證明自己吸引而入伍——但實際上戰場後感受常會改變
後備軍#
- 兩類：主動後備（每年完成一定訓練）、被動後備（曾服役者名冊，緊急動員時呼叫）
- 優點：以較低成本維持工程、後勤等專業能力；引入民間 IT 等專家；半民半軍的文職事務（civil affairs）特別合用
- 警告：紙面數字虛胖，動員需 3 個月，實到比帳面少。後勤等關鍵戰力放在後備會嚴重限制部署速度
- 以色列國防軍：40 歲以下都符合資格，免除後實際服役約 25%，每年約一個月，多回到原徵兵單位——形成龐大可動員人力池
指揮哲學#
訓練之前必須先決定指揮文化：是要盲目執行、即使必死的爛命令也照做？還是允許下級質問、提出更好選項？這直接決定整個訓練體系的設計。
軍隊通常反映其社會：
- 英美語系（美、英、加、澳、紐）與部分小型歐洲國家（瑞典、荷蘭）使用「任務指揮」（Mission Command）
- 威權社會的軍隊則習於不問緣由執行命令
任務指揮（Mission Command）#
- 上級指派目標而非具體做法
- 例：營長下令連長攻佔某陣地，但攻擊計畫由連長自訂
- 理論上可貫穿所有層級（小至 8 人班，大至軍級單位）
- 實務上，指揮官（特別在現代即時通訊下）常想細控戰場，違背了精神
任務指揮的威力#
- 去中心化作戰，各層級皆有自主性
- 願意承擔風險、評估情勢
- 對所負責戰區的投入感更強
- 威權敵人難以即時應對數百個微決策
- 但要從每位士兵生涯起點就訓練「何時該主動、何時該盲從」
軍官 vs 士官（NCO）#
| 體制 | 士官團 | 軍官 |
|---|---|---|
| 民主／職業／募兵 | 強大的士官層作為「中階管理層」，是經驗的儲存庫，在排連層級執行領導 | 把武力與政治意圖連結、提供整體指揮與領導 |
| 威權／徵兵（如北韓） | 缺乏被賦權的士官團，所有層級只負責下傳命令 | 同上 |
烏克蘭戰場的對照實驗#
- 俄軍訓練不足的徵兵被丟進類似二戰式正面攻堅
- 烏軍經 8 年去中心化指揮訓練，以小單位機動，從側翼、後方襲擊俄軍
- 結果：俄軍傷亡極高，本書寫作時可能已達到初始部署兵力的 三分之一
個人士兵的基本訓練#
基本訓練（Basic Training）#
- 海陸空各有版本，目標一致：個人技能、小團隊協作、軍事社會化、基礎軍事知識（一般依此順序）
- 多數職業軍隊基訓 10-14 週
設計原則#
「個人或團隊若無法照顧自己，就會自動成為他人的負擔」；訓練越苦，戰場準備越好。
布拉摩爾元帥（Field Marshal Bramall）：認為士兵會感激寬鬆訓練的軍官，是不懂人性，永遠帶不出高士氣。
18 世紀俄國名將蘇沃洛夫（Alexander Suvorov）名言：「練得越苦，打得越輕鬆」（train hard, fight easy）。
基訓的四大支柱#
個人特質的提升
- 體能、自信、紀律、體能勇氣、自我控制
- 自我控制是「可控攻擊性」（controlled aggression）的基礎——殺人時開、不殺時關，從步兵到將領皆然
道德勇氣與正直
- 軍隊遠離家鄉作戰，敵人可能道德模糊，自軍仍要合法且有操守
- 戰爭罪通常會妨礙外交目標的達成
- 正直建立彼此信任，是團隊與士氣的根本
團隊合作
- 從兩人組、四人組、八人組逐步擴大
- 在艱困情境中相互信任、相互依賴
- 士兵能安心熟睡，是因為知道哨兵會醒著
- 這也是軍隊偏好「步操訓練」的原因——心理上促進對他人動作的覺察與同步
標準化
- 軍語、編制、徽章、武器使用方式統一
- 才能在混亂中把不同單位即時組合成一個有效作戰體
基本軍事技能#
- 步槍與射擊（300 米內準度）
- 地圖與導航
- 個人裝備與武器使用
- 小隊戰術：戰壕突擊、機動逼近、刺刀近戰
- 刺刀訓練：把士兵情緒拉到極端攻擊狀態再降下來，是 controlled aggression 的訓練核心
即使是非前線的專業兵（如後勤、技術人員）也須完成基訓——戰場無法預料誰會被丟到哪裡。海空軍重點略有差異，但基本邏輯相同。
專業訓練#
訓練越久，目標越值錢#
訓練時間越長的人才，越難替補，也越容易成為敵方的高價值目標。
- 將領可能需 25 年訓練與經驗
- 俄烏戰爭中，烏克蘭成功獵殺多名俄軍將領，嚴重擾亂俄軍協調
各兵種典型訓練長度#
| 角色 | 時長 |
|---|---|
| 輕步兵專業課程 | 約 6 個月（裝甲步兵需更多） |
| 戰車車組（駕駛、砲手、裝填手） | 約 6 個月（其中 6 週分專業，餘為通訊、保養、醫護、戰術） |
| 戰車車長 | 需數年經驗或軍官身份 |
| 軍事工程基本 | 10 週 |
| 金工、測量、製圖等專業 | 1 年以上 |
| 語言員（依距離） | 12-18 個月 |
| 突擊兵（commando） | 12-18 個月 |
| 直升機飛行員 | 最長達 3 年 |
| 海軍 PWO | 基訓＋軍官訓＋多年資歷後再 1 年 |
| 噴射機飛行員 | 最多 4 年 |
步兵：最被低估的「藝術」#
- 戰術繁多：協同攻擊、機動、安全通訊、突擊、側翼包抄、有序撤退、城市防禦
- 核心是判讀地形——小坡、隱蔽窪地、地形與水文如何影響雙方
- 也須訓練：機槍、迫擊砲、反坦克武器、進階急救、長期野外生存
軍人 vs 裝備的兩種思維#
陸軍的思維是「為人配裝備」（equipping personnel）；海軍與空軍的思維是「為裝備配人」（manning equipment）——後者裝備規模更大更複雜，產出關鍵人員的訓練輸送線非常長。
指揮官層級的累積時間#
- 少校（連長，約 100 人）：9 年
- 中校（營長，500-1,000 人）：16 年
- 准將（旅長，約 5,000 人）：24 年
- 大致組成法則：3 連 = 1 營，3 營 = 1 旅，3 旅 = 1 師
- 大型戰爭時時程會被壓縮，但代價明顯——一戰西線英軍 Roland Bradford 服役 5 年就升為准將，不久後即陣亡
Figure 2: 不同規模的軍事編組（Different Unit Sizes）
編組訓練（Formation Training）#
持續性的「戰力生成」（force generation）#
當合成兵種編組（旅 3-5,000、師 10,000+、軍 30,000+）整合運作時，必須長期、持續訓練。原因：
- 人員會調動、新人會輪入、舊人會退伍
- 預算緊縮時，這層級訓練常被首先砍掉——因為它太貴
不練到師、軍級，指揮官就無法體驗高層級戰爭的摩擦：後勤的限制、通訊節點失效的代價、空中力量如何整合進地面機動、砲兵／裝甲／步兵三位一體任一缺位的傾覆風險。
戰爭在這個尺度上是一場必須由人指揮的交響樂。沒有持續排練就根本不會演奏。
各國現況#
- 美國、法國仍進行軍級演訓
- 英國因財政限制已多年未做
- 俄羅斯近年似有大規模演訓，但烏克蘭表現顯示要不訓練無效，要不只是對外展示
兩到三年的循環#
| 階段 | 內容 |
|---|---|
| 第一年 | 個人訓練、專業課程；新裝備整合與磨合 |
| 第二年 | 從排到連到營層級的循環演訓；最終進入「合成兵種」訓練（combined arms）——步、戰、砲、偵搜共同機動 |
| 第二年後段 | 旅、師、軍層級訓練，整合後勤、直升機、火箭砲、空海支援、網路作戰等 |
司令部幕僚也必須訓練——他們是給指揮官提供智識與行政支援的「參謀軍官」（staff officers），與前線部隊一樣需要培養。
大規模演訓的現實成本#
- 一次數百萬英鎊
- 需大型訓練場（英軍使用加拿大訓練場）
- 要把整個裝甲師（數百車輛、數千人）連同後勤、燃彈、零件全部運過去
- 要有「對抗部隊」演敵方
- 整套演習可長達 3 個月
**不訓練到那個層級，就部署不到那個層級。**有一個軍的兵力卻只訓練到旅，部署起來只是 9 個彼此難以協同的旅，敵方稍有能力就能各個擊破。
聯盟作戰#
為什麼現代戰爭多以聯盟形式進行#
- 政治正當性：20 世紀以來戰爭越來越難被視為「自然的事」，多國共同推動較易在政治上合理化
- 共擔負擔：建立現代軍隊極耗時間與金錢，分擔較可行
兩者交互作用：強國願以聯盟換取政治支持，提供命令架構與後勤運輸；小國以小規模兵力換取在強國體系下的政治籌碼——政治支持與後勤支援的交易。
聯盟摩擦#
聯盟作戰不適合膽小者。各國軍事文化不同；自軍常被嵌進他國指揮架構；政府附帶的「政治限制條款」（caveats）會限制部隊行動。
阿富汗戰場上 36 個 NATO 國家附加超過 100 條使用武力的限制（caveats），有的不准夜間行動、不准離開喀布爾，甚至不准參與作戰——因為盟邦對戰略利益與風險容忍度本就不同。
投入聯盟前必須做什麼#
- 提前數年準備
- 統一裝備、彈藥、補給規格
- 與盟友以前述「戰力生成週期」一樣的頻率共同訓練
- 像 NATO 設常駐多國司令部，有各國分派單位常駐共同訓練
- 在政治、經濟目標上與盟邦對齊，逐步移除使用武力的 caveats
至此你已掌握戰略、後勤、士氣、訓練這四項戰力的「無形基礎」。Part 2 將進入「有形能力」（陸、海空太空、資訊與網路、核生化），Part 3 則回到「如何把這一切組合起來，以暴力達成你的政治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