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領袖最重要的單一任務,就是發展出一套符合現實的戰略。孫子(Sun Tzu)兩千五百年前就說過:「有戰略無戰術,是抵達勝利最慢的路;有戰術無戰略,是失敗前的喧囂。」

無論你的國家、帝國或聯盟擁有多麼龐大、精良裝備、訓練有素的軍隊,沒有切合現實的戰略,戰爭就會失敗。本書若你只能讀一章,請讀這一章。

什麼是戰略#

「戰略」(strategy)源自希臘語 strategia,意為「將道」(generalship),是英語中最被誤用的字之一。它經常被混淆為單純的「計畫」,但戰略其實涵蓋更廣:

  • 對世界的理解
  • 一組全面、高層次的目標(Ends)
  • 達成這些目標的方法(Ways,即計畫)
  • 所需與可運用的資源(Means)

缺乏真實戰略的徵兆#

當一國或一位領袖缺乏可行戰略,往往會:

  • 列出活動(「我們正在發動空襲」)而非清楚目標
  • 提出模糊目標(「X 國必須失敗」)而非具體目標(「我們要把 X 國的武裝部隊逐出 Y 國領土」)
  • 把「活動」誤當成「成果」
  • 戰爭目標不停變動,反映他們從未仔細想清楚總體目標,只能被事件推著走

好戰略的範例:Europe First#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盟軍(美、英、蘇等)的目標是徹底擊敗軸心國(德、義、日)並使其無條件投降。重點在於順序

  • 先擊敗德義,後處理日本
  • 即使在珍珠港事件後,這個戰略仍未動搖
  • 由此衍生其他次目標——例如打贏「大西洋之役」(Battle of the Atlantic)以維持美 → 英、蘇的補給線
  • 之所以選擇順序而非同時開戰,正是因為資源有限

戰略 = Ends + Ways + Means,三者必須建立在對問題與世界的客觀理解之上。

戰略三腳凳模型#

把戰略想像成一張三腳凳:

  • 三隻腳分別是 Ends(目標)Ways(計畫)Means(資源)
  • 凳子下方的地基是:對敵人/問題的理解 + 對世界脈絡的理解
  • 任何一腳缺失或地基不穩,凳子立刻倒塌

Figure 1: 戰略三腳凳(The Strategy Stool)

案例:邱吉爾的坦克決策#

1941 年初,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面臨抉擇:剛生產出來的數百輛坦克要留在英國防衛本土,還是派往中東?

  • 最終決定送往中東,保衛英控埃及與蘇伊士運河(Suez Canal)
  • 判斷依據:若蘇伊士與石油落入敵手,英國將輸掉戰爭
  • 即使本土防衛因此風險升高,這仍是符合戰略邏輯的最佳選擇

認知偏誤如何破壞戰略#

理論上選定戰略很簡單,實務上卻很少做到——因為人類無法客觀理解世界,必然受到認知偏誤(cognitive biases)影響。

如果你以為自己沒有偏誤,「自認沒有偏誤」本身就是最主要的一種偏誤

五大常見偏誤#

  1. 過度自信/傲慢(overconfidence / hubris)

    • 例:英美領袖以為 2003 年入侵伊拉克後可輕易重建,幾乎沒做戰後規劃,導致全國陷入混亂
  2. 諂媚偏誤(obsequiousness bias)

    • 部屬會自動附和領袖,避免挑戰權威
    • 例:2001-2021 阿富汗戰爭,每年前線軍官回報「進展順利、明年是決定性的一年」,實際上幾無進展,最終 NATO 還沒撤完阿富汗政府就崩潰
  3. 領袖地位之爭(status dispute)

    • 領袖容易把戰爭個人化,變成「你 vs 敵方領袖」的羞辱對決
    • 戰爭從追求戰略成果,變成擊敗或羞辱對方領袖
  4. 內團體/外團體偏誤(in-group / out-group bias)

    • 我們對自己人預設信任、誠實、動機正當
    • 對外團體預設不信任、動機可疑、做法不正常
    • 結果:誤判敵方領袖在國內的支持度、誤判敵軍的士氣與凝聚力
  5. 鏡像偏誤與確認偏誤(mirroring bias / confirmation bias)

    • 領袖假設「我看世界的方式才是正常」,並把現有錯誤假設拿來解讀新情報
    • 例:普丁(Vladimir Putin)以為烏克蘭是俄羅斯的一部分、烏克蘭政府是迫害人民的「納粹」,每筆新情報都被用來確認這個錯誤前提
    • 例:2001 年後的全球反恐戰爭,把索馬利亞、葉門、阿富汗、伊拉克等內部衝突全套進「對抗全球恐怖主義」的單一敘事;冷戰時則把所有衝突塞進「資本主義 vs 共產主義」框架

對抗偏誤的方法#

  • 設計能讓個人、團隊與想法相互競爭、彼此質疑的組織
  • 把組織分為兩類:
    • 一類負責提供對敵人與世界的理解(情報)
    • 一類協助你制定戰略

如何建立對敵人與世界的清楚理解#

兩種資訊來源#

  • 公開資訊:紐約時報、網路、學術圈、智庫、外交圈
  • 情報(intelligence):為回答特定問題而彙整的資訊,包含許多秘密來源

情報的核心任務是回答三個問題:What(敵人計畫什麼?)、Why(他們為何如此計畫?世界觀為何?)、How(他們打算如何達成?例如是否有新武器系統?)。

對外,情報的全部運作必須完全保密——既要保護來源與方法,也要避免敵人知道你已知道什麼。

戰略 vs 戰術層級的差異#

層級重點原因
戰略層級敵方的意圖與動機描繪戰略圖像
戰術層級(第 9 章)敵方的能力(兵力、武器、補給)戰場瞬息萬變,意圖難判斷,且充滿欺敵

主要的秘密情報收集方式#

  • 人力情報(Human Intelligence, HUMINT,俗稱間諜)

    • 優點:能掌握目標的內在思考、敵方核心圈的權力動態
    • 缺點:本質上是一個人的主觀視角;對方可能已察覺自己被當作情報源並反向影響你
  • 訊號情報(Signals Intelligence, SIGINT)

    • 攔截通訊:傳統是書信與戰場電報;現代是網路通訊與智慧型手機
    • 「五眼聯盟」(Five Eyes:美、英、加、澳、紐)是史上最強的 SIGINT 組織
    • 強項:可獲得具體規劃資訊(如目標的行程,便於無人機打擊)
    • 弱項:缺乏脈絡,只反映特定時刻特定人說了什麼
  • 影像情報(Image Intelligence, IMINT)

    • 來自飛機或衛星的影像;解析度足以辨識特定人物,並描繪敵方部署
  • 電子情報(Electronic Intelligence, ELINT)

    • 量測雷達、發電廠、車輛、飛機等設備的訊號特徵
    • 有些國家甚至能依氣流擾動特徵判斷飛機型號

HUMINT 與 SIGINT 配合使用最有效力。只憑 HUMINT 或只憑 SIGINT 的單一來源評估,都應保持警戒。

情報的兩大根本限制#

  1. 情報不可能是全貌——只是一個個訊息點拼湊成的合成圖
  2. 領袖容易賦予「秘密情報」過高權重(因為它「神秘有魅力」),反而看輕公開資訊

阿富汗的反面教材#

NATO 在阿富汗長期面對識字率低、開源資訊匱乏的環境,部落結構、宗教網絡、土地所有權等關鍵脈絡都缺乏公開報導。結果情報嚴重偏向秘密來源,前述弱點全部上演。

正確做法:先讓情報組織用外交、新聞、學者、與當地平民對話等公開資訊,建立「非秘密」的世界觀;再把秘密情報這些「閃亮的珠寶」織入這個脈絡,得出結論。

內建異議的組織設計#

  • 讓不同分析師之間自由競爭、彼此質疑
  • 組成多元的分析團隊(區域專家、外行人、語言文化專家、軍人、文職)
  • 設置「紅隊」(red team)——專職拆解現有分析
  • 容納「特立獨行者」(mavericks)——高智商怪才自由批評或提出替代分析
  • 領袖透過簡單動作賦權異議:在會議中主動轉向反對意見並徵詢之

案例:2003 伊拉克的情報失敗#

英國情報界深信海珊(Saddam Hussein)的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WMD),但從未認真考慮替代假設:他可能因國際壓力與聯合國武檢早就放棄了。布萊爾(Tony Blair)首相團隊則進一步誇大情報強度。Chilcot 報告嚴詞批評英國情報機構未能修正這種過度自信——典型的諂媚偏誤。

領袖必須主動懷疑所聽情報。要求看原始來源報告、直接與專家對話。如果所有人都告訴你同一個故事,請命令他們重新檢查假設——真正彼此競爭的團隊很少全體同意。

如何發展可行的戰略#

戰略制定並非線性流程,而是 Ends、Ways、Means、情報理解 四者反覆迭代的對話。

對話的兩類人#

  • 設定願景者:通常是政治領袖
  • 理解武力應用與資源者:通常是將領或專業官員

英國二戰戰略整整六年沒有變動,這種長期穩定性正是戰略應有的樣貌。

制定戰略的迭代步驟#

  1. 確認目標(Ends)

    • 用情報視角檢驗目標是否切合現實
    • 用資源視角(Means)粗略檢視——例如「我們有足夠的石油打這場仗嗎?」而非細節
  2. 確認政治支持

    • 政府內部是否能達成共識?
    • 與盟邦合作則需與盟邦達成共識
    • 公眾、世界輿論、盟邦會支持嗎?或者你強到不在乎?
  3. 不斷找出情報缺口

    • 在討論中發現對敵人或世界的理解不足,立即指派情報組織補齊,再回頭重新評估
  4. 善用團隊角色多樣性

    • 穩定的人格類型會自然形成不同立場:過度樂觀者、保守者、敵情專家、資源派……
    • 領袖的工作是主持討論、保持創造性張力,把所有問題反覆走一遍直到塵埃落定
  5. 形成計畫(Ways)

    • 開始發揮創意——所有戰略最終都是要影響敵方領袖的心理
    • 例:要驅逐 X 國軍隊離開盟邦領土,未必要逐一清除——也可以對 X 國本土城市發動兩棲進攻,迫使對方撤軍求和
    • 致命暴力本身成為訊號、欺敵或對敵國民眾傳遞訊息的工具
  6. 資源回扣(Means 再驗證)

    • 若資源不足,必須修正目標、尋找更多資源(或盟邦)、改變計畫,或三者並用

好戰略 vs 壞戰略#

比較好戰略壞戰略
層次高層次(總體擊敗 X 國、恢復 Y 國戰前邊界)低層次、聚焦活動(將發動兩棲行動)
時間持續數年仍可推行短期、補給數週後就用罄
支持國內、盟邦、世界輿論支持國內反對、盟邦疏遠、世界制裁風險高

領袖最常犯且通常致命的錯誤:目標相對於可用資源過於野心。務必避免。

民主 vs 威權的戰略差異#

  • 民主體制

    • 設計上鼓勵質疑與建設性批評,理論上能降低偏誤
    • 但不必然——美國在越戰中沿用韓戰假設(支持「民主」南方政府、不讓部隊北上以免激怒中國),未真正質疑前提,導致重大戰略失敗
    • 改朝換代會中斷戰略連續性(如 2004 年西班牙選舉後撤軍伊拉克)
  • 威權體制

    • 戰略往往綁在一個人身上,容易被「應聲蟲文化」扭曲(普丁 2022 年入侵烏克蘭即是案例)
    • 失敗的戰略不易調整,因為已與領袖綁定
    • 唯一優勢:只要同一領袖在位,可推動極長期的戰略

D-Day:戰略思維的典範#

1944 年諾曼第登陸是史上最複雜也最成功的兩棲行動,背後是長達數月的戰略辯論

  • 英國想優先地中海戰場,美國想盡早登陸法國(甚至 1943 年)
  • 最終以資源邏輯妥協:1943 年先攻西西里、1944 年攻法
  • 邱吉爾與其首席軍事顧問布魯克將軍(General Alan Brooke)幾乎在所有事情上激烈爭辯,卻彼此尊重——布魯克日記寫道:「從未有人讓我同時如此欽佩又如此鄙視。」
  • 大量細節被討論:要不要同時打挪威或葡萄牙?該轟炸德國鐵路還是石油?某海灘的沙質能否承受不同車輛重量?
  • 欺敵作戰(Operation Fortitude):在英國肯特郡「設立」一支由巴頓將軍(Patton)統率的虛構美軍集團軍,配置假車輛、假飛機、假無線電,誘導德軍將主力放在加萊(Calais)。即使諾曼第登陸後幾天,德軍仍將部隊調往加萊——關鍵在於利用德軍對巴頓的心理預期

戰略不是溫柔的藝術#

戰略不是好心人的職業。它沒有空間給一廂情願、把人想得太好、希望或過度自信。戰略是極端現實主義者的舞台。

如果你無法承受犧牲 4,000 名自己士兵,或無法接受讓某個平民群體在敵方圍困下挨餓困守,以換取戰略目標——你就不該擔任戰爭領袖,必須讓能做出這類抉擇的人來領導。

案例:1940 年的加萊抵抗#

  • 英軍第 30 步兵旅奉命固守加萊,吸引德國裝甲師

  • 目的:為敦克爾克(Dunkirk)撤退爭取時間,最終撤出 40 萬盟軍

  • 代價:4,000 名士兵全數陣亡、被殺或被俘

  • 邱吉爾在他們覆滅前夜發電報給尼可森准將:

    你們每多撐一個小時,對我軍都極為寶貴……政府已決定你們必須繼續作戰。對你們的英勇堅持深表敬佩。撤退不(重複,不)會發生,所需船艦將返回多佛。

戰略領袖的兩個常見陷阱#

  1. 「現在就救人命」陷阱

    • 看似仁慈的和約,可能只是把衝突冷凍而非解決
    •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不徹底結束,正是埋下二戰種子的典範案例
  2. 人道主義誤導

    • 人道行動本身是好事,但不可與戰略目標混淆
    • 餵飽敵方戰士的家屬可能延長戰爭,最終造成更大傷亡
    • 領袖必須警惕媒體上的人道訴求——現在救人,可能意味著未來更大的損失

戰略的目的是了結政治爭端。如果你正在打仗,代表已透過談話徹底失敗。一個能解決問題的戰爭,比一個只是凍結衝突、會再爆發的和平更有價值。領袖的工作不是不惜一切避免戰爭——有時戰爭是唯一能定案的方式;有時則應在脆弱的和平與繼續作戰之間,做出最終只屬於你一人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