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去」與「我真的去」之間的鴻溝#
2009 年豬流感爆發之際,作者在納許維爾的座談會上認識了 Evive Health 的共同創辦人 Prashant Srivastava。Evive 與企業合作,推動員工接種流感疫苗等預防醫療,但即便提供免費疫苗與個人化提醒信,接種率也只有約 30%。
幾乎在同時,作者的研究所摯友 Todd Rogers——現任哈佛甘迺迪學院教授——正為 2008 年大選的選民投票率傷腦筋。
Todd 與合作者發現:在他研究的某次選舉中,有 54% 已登記、且曾向民調表態「會去投票」的選民,最終並沒有去投票——他們稱這現象為選民失約(voter flake out)。
打疫苗、投票、運動、寫家庭作業、按時還錢——「打算」與「實踐」之間,經常有條看不見的鴻溝。
失約的真凶:遺忘#
Todd 深入研究後發現,失約有三大原因:懶惰、注意力分散、遺忘。其中最令人意外、卻最容易解決的,是遺忘。
「我忘了」竟然是失約選民最常給的解釋。
遺忘並不是「不在乎」的藉口。作者一位住在康乃狄克州的朋友,雖已答應一位地方候選人會投票,選舉日當天卻在出差去紐約的早晨忘了去投票站,等回神時火車已開出。
一份研究指出,成人平均每天忘記 3 件事——從密碼到結婚紀念日。
艾賓豪斯的遺忘曲線#
德國心理學家艾賓豪斯(Hermann Ebbinghaus)在 1885 年的經典研究發現:
- 20 分鐘內,我們忘掉約 50% 的訊息
- 24 小時後,忘掉約 70%
- 一個月後,忘掉約 80%
現代生活的多工讓遺忘更嚴重。作者描述自己一個尋常早晨要記得:洗澡、刷牙、化妝、吃早餐、替四歲兒子穿衣、裝書包(午餐、點心、水壺)、刷他的牙、給氣喘藥、塗防曬、把他交給長輩,最後才出門上班——還要記得別忘了手機與雨傘。多工底下,日常之外的事幾乎難以保住記憶位置。
提醒有用,但時機決定一切#
提醒(reminder)有效——文獻顯示寄信、來電的疫苗提醒平均能讓接種率提升 8 個百分點;郵件提醒讓低投票率選舉的投票率提升 6%;短訊提醒讓玻利維亞、秘魯與菲律賓的銀行客戶儲蓄餘額提升約 6%。
但提醒有極大的時機限制。
安全帶實驗#
2004 年 John Austin 等人在飯店賭場做了一場代客泊車實驗(433 位顧客):
- A 組:照常領車離開
- B 組:領車單據時,泊車員提醒「請繫上安全帶」
- C 組:正要進入車內時,泊車員才提醒繫安全帶
結果:
- A、B 組繫安全帶比例相近,皆約 55%
- C 組則高達 80%——僅僅是把提醒往後挪 5 分鐘,變成「進車那一刻」才講,差距就拉開了 25 個百分點
提醒只有在你能立即行動時才真的有用。早上叮嚀「下班記得買牛奶」、兩天前寄出的早餐會議信,都很容易在實際時刻被擠出記憶。
線索式計畫(Cue-Based Planning)#
Todd 找到了 1990 年代慕尼黑大學一份耶誕假期的研究:約 100 位學生在假期前各自設下一個困難目標(寫期末報告、找新公寓、修補感情等)。
- 用一般方式追求目標的學生:成功率 22%
- 採用某項微調的學生:成功率 62%
關鍵差異是 NYU 心理學教授 Peter Gollwitzer 提出的執行意圖(implementation intention)——把行動與具體線索綁在一起。
公式:「當 _ 發生時,我就做 _。」
❌「我要多用牙線」
✅「每晚刷完牙之後,我就用牙線」
❌「我要更專心讀線上碩士課程」
✅「每週二、四晚上 5 點,我會花一小時讀線上碩士課程」
❌「我要多走路上班」
✅「氣溫在華氏 35–80 度且不下雨雪時,我會走路上班」
線索可以是時間、地點、活動、特定物件——任何足以觸發記憶的東西。
Marcel Proust 在《追憶似水年華》中咬下瑪德蓮蛋糕,童年回憶傾瀉而出——這正是線索觸發記憶的力量。聽到老歌想起某段往事、聞到某種味道想起某個人,都是同樣的機制。
越「奇怪」的線索,越好用#
作者與 Todd 在哈佛廣場一家咖啡店的實驗:
- 在週二早上發放週四可用的 1 美元折價券
- A 組顧客拿到的提示圖:「結帳時看到收銀機,記得用券」
- B 組顧客拿到的提示圖:收銀機前坐著《玩具總動員》三隻眼的外星玩偶——「看到外星人,記得用券」
週四作者真的把外星人放在收銀機前,結果:
被告知留意外星人的顧客,使用折價券的機率比 A 組高 36%。
這呼應了古代記憶術:公元前 80 年的《Rhetorica ad Herennium》介紹「記憶宮殿」(memory palaces)——把要記的東西鮮明地嵌入熟悉的場景。研究顯示,用記憶宮殿背 12 樣購物清單,記得 11 樣以上的人多了一倍。
線索越鮮明、越奇特、越好記——越容易觸發行動。
鎖定投票率:Todd 的計畫提示#
2008 年大選前夕,Todd 與 David Nickerson 設計了新的催票腳本——若選民說會投,就追問:
- 你預計幾點去投票?
- 你會從哪裡出發?
- 出發前你會在做什麼?
近 4 萬名選民隨機分組,結果:
接到「計畫提示」(planning prompt)的選民,投票率比對照組高出 9%。
更有趣的是分群效果:
- 單一選民家戶(獨居或室友無投票權):計畫提示效果加倍
- 多人選民家戶:效果較弱——因為家人之間早已自然地互相討論投票安排
計畫提示對那些尚未自然形成計畫的人最有用。
將同樣方法用在疫苗#
作者把 Todd 的成果套用到 Evive 的流感疫苗信件——只在原本的提醒信裡多加一句:請寫下你打算去診所打疫苗的日期與時間。
- 收件人不需要回信給 Evive
- Evive 永遠看不到這個計畫
- 只是強迫人在私下動筆寫下時間
結果:疫苗接種率提升 13%。後續的大腸鏡篩檢實驗也讓篩檢率提升 15%——年長者、家長、保險不足者與曾忽略提醒者受益最多。
注意:對於「只有一天」的院內疫苗診效果最強;對於「多日皆可施打」的計畫,效果就不明顯——這也再次說明:遺忘最致命的時刻,計畫提示最有用。
計畫的額外好處:把大目標拆小#
2019 年作者在倫敦演講時,聽眾 Lloyd Thomas 問:行為科學眾多洞見中,哪一項最重要?與作者共事的 Angela Duckworth 毫不猶豫地回答:線索式計畫。
Angela 的論點是,計畫除了減少遺忘、減少當下決策負擔,還迫使你把大目標拆成可執行的小步驟。
想像 1962 年甘迺迪宣布「十年內登月」——若 NASA 工程師沒把這目標拆成一連串子目標與細節計畫,這項任務根本不可能達成。
同理,「明年升職」這個目標,計畫迫使你想清楚:每週與老闆做哪些溝通?爭取哪些表現?哪些晚上要花時間讀線上學位?
計畫對他人也是「不脅迫」的工具:它不會改變動機,但能幫助有意願的人不在執行階段失約。
注意事項#
- 別計畫太多目標:同時為運動、學語言、升職、廚房翻新都做計畫,會壓垮自己,反而所有目標都失敗。一次選一兩個重點就好
- 複雜的事用清單:當計畫過於繁瑣,改用清單(checklist)。Atul Gawande 在《清單革命》(The Checklist Manifesto)指出,手術安全清單能將併發症與死亡率降低 35–45%
自己動手做#
隨時可問自己這三個問題:
- 如何(How)做這件事?
- 何時(When)做?
- 何處(Where)做?
線索越獨特越好。作者半夜想起隔天有重要事項時,會挑一件早晨會出現的奇特場景(例如客廳那座兒子搭的樂高)當線索。能設定即時提醒就立刻設定。複雜時就改成清單。
本章重點#
- 失約有多種原因:懶惰、分心、遺忘——其中遺忘最容易克服
- 及時提醒最有效:在你即將行動的當下提醒,效果遠勝於提前提醒
- 線索式計畫:用「當 _ 發生時,我就做 _。」綁定行動與線索
- 獨特的線索更好用:鮮明、奇特的線索比平凡的線索更容易觸發記憶
- 計畫提示對「未做計畫」的人特別有用:也對「忘了就完蛋」的單次事件最關鍵
- 計畫的額外好處:迫使你拆解大目標、減輕當下決策負擔、形成對自我的軟性承諾
- 不要過度規劃:同時計畫太多目標會壓垮自己;過於複雜時改用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