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ob」字源:那條被擦掉的「sine」#

第十三代貝德福公爵(Duke of Bedford)——史上第一位開放莊園給遊客付費參觀的英國貴族——考據過「snob」的由來:

  • 中世紀牛津與劍橋會在沒有貴族頭銜的學生名字旁註記 sine nobilitate(拉丁文「無貴族身分」)
  • 縮寫成 s. nob.,於是「snob」就指那些「沒爵位的傢伙」
  • 這些平民學生為了與世襲貴胄競爭,反而加倍努力,最終「比貴族更貴族」

十九世紀:勢利登上歷史舞台#

只要有人向人鞠躬,勢利者就存在;但「勢利現象」要到十九世紀才成型。城市、工業、商業與殖民催生了中產階級,他們開始模仿王室、追逐精緻品味,而王室因為「努力」被視為失格之事,反倒讓場地空了出來。

  • 薩克萊(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浮華世界》作者)在 1848 年出版《勢利者之書》(The Book of Snobs),讓這個詞流行起來
  • 薩克萊冷嘲地總結貴族世襲制:「你的功勳如此偉大,國家於是允許你的孩子統治我們。即便你的長子是個傻瓜也無妨。」
  • 平民布魯梅爾(Beau Brummell)是攝政王(後來的喬治四世)的密友——他可說是史上第一位真正的名人(celebrity)
  • 布魯梅爾證明在民主時代,品味與舉止本身足以將人推上社交頂峰,曝光度即王牌
  • 他最終仍敗於自己的尖刻:對著身材臃腫的攝政王身旁的友人問道——「Alvanley,你那位胖朋友是誰?」

勢利者是社會性生物,由仰慕者的「質與量」定義;他需要王室來崇拜,王室也需要他來撐場。

二十世紀以降:金錢、名聲與「正確」的玩法#

土地與頭銜被金錢取代,但光有錢還不夠:

  • 勢利者鄙視「暴發戶」(nouveau riche parvenu),永遠裝作從小就習慣財富
  • 名人有部分豁免權——但 Mick Jagger、Eric Clapton、Jay-Z 都懂得穿對衣服、住對地方、結交對的人
  • 「勢利原諒你怎麼上來的,只要你上來之後懂規矩。」

勢利者的本業是評斷:教育、職業、住址、家中裝潢、藝術與藏書、衣著、首飾、舉止、孩子的學校、度假地點、開的車、光顧的店家——全都接受審查。但是有安全區——他們通常不會以你的知識或思想評斷你。

從顯耀消費到「祕傳時尚」#

凡勃倫(Thorstein Veblen)在《有閒階級論》(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所談的舊技巧大致仍然適用,只是進化了:

  • 「顯耀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變成「編碼消費」(codified consumption)
  • 「顯耀浪費」因不環保,得披上慈善或宴客的外衣才能進行
  • 環保極為時髦:開油電混合車、貼上「Riverkeeper」「Free Tibet」「Greenpeace」貼紙
  • 裝農夫——尤其是有機農夫——更是無敵心法
  • 全美八百萬名百萬富翁、四百多名億萬富翁,最有錢的 1% 擁有近 50% 的財富,所以富人需要偽裝
  • 「Casual Friday」與全面休閒化的辦公室讓富人不顯眼,窮人也不會感到被排除
  • 設計師打造出「只有同階級才認得出價」的服裝——這是時尚版的共濟會(Freemasonry of fashion),一種穿在身上的密碼

勢利的「上、下」與內在悖論#

勢利是一場永無止盡的賽跑——搶先進場、搶先離場:

  • 最先光顧新餐廳,也最先在它「太擠了根本沒人去」時抽身(套用 Yogi Berra 的名言)
  • 抱怨漢普頓(Hamptons)和聖巴泰勒米島(St. Barts)人滿為患的,往往就是最後一個跑來的人
  • 勢利者必須在「表面美德」與「實際殘忍」之間走鋼索;但他可以用「適者生存」當藉口安慰自己
  • 「沒有比貴族更激進的革命者」——盧契諾.維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公爵就是義大利共產黨員
  • Groucho Marx 一語道盡精髓:「我才不加入任何願意接受我的俱樂部。」

我們其實都是某種程度的勢利者。好的勢利者用向上爬的動力來磨練自己,發展真正的人格——脫掉名字前的「sine」,自己加冕為「nobilitate」。

結語:自己給自己授爵#

既然貴族已死,我們得自己重新發明高貴;自己給自己「nobilitate」。最終,當你抵達某種昇華,會自然地辨識出彼此——當然,得看當下房裡還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