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西方倫理學的隱形支柱#

札爾．克洛文斯基計算出，若他捐贈腎臟，自己的死亡風險是四千分之一；若不捐，受贈者的死亡機率是一。因此拒絕捐贈就等於認定自己的生命比他人貴重四千倍。這個推論雖然極端，卻完美體現了功利主義的絕對公平性邏輯——所有人的生命等價，不應有親疏遠近之別。

功利主義的核心#

功利主義由邊沁創立、彌爾發揚光大，其核心原則是：

• 行為的對錯，與它們增進幸福或造成不幸的傾向成正比
• 邊沁的名言：「每個人都只能算作一個，沒有人可以算作一個以上」
• 目標是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善

功利主義的邏輯推論令人咋舌：如果要把效益極大化，你就應該把維持小康生活所需以外的每一分錢都捐出去。在這個演算法下，已開發國家裡絕大多數的人——包括你和我——都因為沒有盡力救人而成了「連續殺人犯」。

絕對公平性的獨特地位#

功利主義有別於其他道德體系之處，不只是強調結果，更在於它的絕對公平性（impartiality）：要求我們平等對待每個人的利益，不論關係遠近。

其他傳統的立場截然不同：

墨子：中國的功利主義先驅#

令人驚訝的是，絕對公平性最早萌芽自西元前五世紀的中國墨子哲學，比邊沁早了兩千多年。墨子的核心信條「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與彌爾的效益原則極為類似。

墨子主張**「兼愛」**——反對因親疏而差別對待：

• 「天下之大害」皆源自「別」（差別對待），而「天下之大利」則源自「兼」（兼相愛）
• 他試圖論證兼愛不與孝道矛盾：若所有人平等關心所有父母，每個人的父母都會被照顧得更好
• 他甚至指出，人們口頭上反對兼愛，但真要託付家人時，一定會選擇主張兼愛的朋友——「言行相費」（言行矛盾）

但作者指出墨子的論證有漏洞：無差別地對待所有父母，本質上已經扭曲了孝道的意義。託付陌生人照顧家人，不是一個有責任感的孩子真正想要的。墨子不過是比較嚴峻的功利主義者——他甚至反對音樂，認為演奏鐘鼓竽瑟會「虧奪民衣食之財」。

法家的絕對公平#

墨家雖未成為主流，卻影響了法家，後者同樣主張絕對的公平性：

• 韓非子主張依法治國，不應仰賴君主個人德行
• 「守株待兔」的譬喻諷刺期待聖王降臨的天真想法
• 強調賞罰分明、官不兼職——典冠者替君王蓋衣也要受罰，因為「侵官之害甚於寒」

張戎《鴻》中記述的文革故事是極端公平性的現實案例：她父親因妻子坐了一趟不合規定的公務車而嚴厲訓斥同志，即便妻子正在產後恢復中。這種「僵硬的態度」不僅挑戰以家庭為重的普世價值，更打臉了中國兩千年「親疏有別」的文化傳統——從孔子的「父為子隱，子為父隱」到唐朝的「得相容隱」。

西方世界的公平性理想#

在西方，公平性以多種形式成為倫理學的預設模式：

公平性同時被用來證成截然對立的政治立場：

• 左派：政府應公平地增進所有人的福祉（功利主義式干預）
• 右派：政府應公平地保護所有人的權利（自由放任主義）

這種「公說公有理」的現象，恰恰證明了公平性作為西方社會的深層預設有多麼根深柢固。

公平性的侷限#

即便是功利主義的擁護者也無法完全實踐公平性。彼得．辛格被揭露花費大量資源照顧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母親，他坦承：「當主角是你母親的時候，情況就不一樣了。」

弗拉納根的批評更為根本：「任何通情達理的人，都不會想要以非關個人的原則去解決所有道德問題。有許多理由，像是愛、友誼、團體的凝聚力，都不能說是非關個人的。」

公平性的理想在西方社會實際上以一種分層方式運作：在公民領域堅持公平，在家庭關係中允許偏私。問題出在兩者的邊界模糊時——如政治人物雇用家人引發的醜聞（法國的費雍案、英國國會議員支出醜聞），正是公民公平性與家庭偏私之間的衝突。

過度公平的反彈#

歐洲近年的政治動盪部分源於公平性理想的反噬：

• 不管你是哪國人、什麼宗教、什麼階級，都「一視同仁」
• 結果是缺少歸屬感——凝聚團體的不是使人們沒有差別的東西，而是使各自有別的東西
• 人們起而反對公平性，因為它破壞了給予歸屬感的身分認同

本章核心洞見#

作者認為，解答不在於放棄公平性，也不在於全盤接受它。平等的權利和利益考量在政治上不可或缺，但它不能妨礙人們「內外有分、親疏有別」的權利。絕對的公平性是一種文化的「超我」——當我們對他人福祉不夠尊重時會令人不安，但將它推向極致則會摧毀使人類生活有意義的特殊聯結。真正的智慧在於找到公平與偏愛之間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