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以日本為核心案例，說明東亞及其他傳統社會如何從群己關係去理解自我，並論證「關係性」才是更準確的描述方式，而非西方人常用的「集體主義」標籤。

從一部日本電影談起#

作者以日本青少年電影《橘色奇蹟》為引子，觀察到幾個與西方電影截然不同的特徵：

• 戀情的發展幾乎不聚焦於兩人獨處，而是圍繞著一群死黨
• 終場鏡頭是眾人一起看夕陽，而非留給小倆口
• 每個角色都把對他人的關懷放在首位——即使是情敵也希望對方幸福
• 所有人都為無法阻止朋友的死而感到共同責任

這部電影證明日本哲學思想的許多面向其實是主流文化的重要部分，而不僅僅是學術思辨。

日本文化中的「關係性」#

不是集體主義，而是利社會#

作者認為「集體主義」不適合形容東亞的文化。他在日本的親身體驗是：

• 人們井然有序地搭火車，是因為為別人的利益著想，而非要「融入」
• 地鐵標誌提醒耳機音樂外洩的反社會後果，而非直接禁止
• 與其說是「從眾」，不如說是**「利社會」**（pro-social）

語言中的關係性#

日語的語言結構深刻反映了關係式的思考：

說「我」往往既不必要也不禮貌——這句話本身就揭示了日本文化中自我概念的核心。

生活各面向的體現#

關係式的思考滲透到日本生活的方方面面：

個體性與關係性並不矛盾#

京都學派的觀點#

京都學派領導者西田幾多郎強調，關係性哲學並非反對個人主義：

• 「個人主義和自我中心主義必須嚴格區分」
• 最偉大的人會展現最偉大的個體性
• 「一個忽視個人的社會怎麼會是個健康的社會呢？」

主張個體性 vs. 擁有個體性#

作者提出一個深刻的觀察：鼓勵人們表現個體性的文化，其從眾心態可能更加根深柢固。

• 人類學家史黛絲發現，因努特人不覺得必須主張個人身分，但深入認識後發現他們比大多數西方人更多樣化
• 西方人想盡辦法表現個體性，但在品味、政治觀點、購物習慣上卻極為相似
• 日本哲學家小林康夫觀察到：美國教授總要強調「我和他們不一樣」，日本人卻想「我必須和別人有些一樣」

不應把「主張個體性」和「擁有個體性」混為一談。《乱世佳人》裡一群人齊聲回答「是的，我們都是個體！」正是對此最精妙的嘲諷。

日本哲學中的自我與他者#

主客不分#

日本哲學的核心立場是：自我和他者、主體和客體之間沒有根本區分。

《碧巖錄》的公案中，仰山和三聖互換名字，象徵性地泯除了彼此的分別，但仍保有各自的身分——不一不異。這是倫理的基礎：如果你在他人裡頭認識到自己，「待人如己」就不再是抽象義務，而會習慣成自然。

臨濟禪師的「四料簡」則肯定主客關係的所有排列方式：

空性與修行#

道元禪師在《正法眼藏》中說：修行自身，即是忘我境界；忘我境界，即是在萬法中求得。唯有繫心於自我，才會照見它的空性，明白你念住的不是獨立的自我，而是整個世界的一個小宇宙。

關係性自我的全球面貌#

謝幼偉主張「儒家倫理重視個人更甚於社群」。《大學》說：「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個人修養是一切的根基，但目的是使家庭和社會枝繁葉茂。

核心洞見#

作者強調，這個世界基本上不是劃分成「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兩個陣營。所有文化都同時具有關係性和個體性的面向，差別只在於強調程度不同。西方人的身分也往往取決於和社群、信仰團體、政黨的關係，而即便是最強調關係性的社會，個人的獨特性也從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