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uctionism

化約主義：西方思考的隱形框架#

化約主義（reductionism）主張理解事物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拆解成組成部分，強調其成分而不是整體。卡蘇里斯認為西方思想的每個角落處處可見這個進路：

以麥當勞的大麥克為例：網站上列出了每項成分的卡路里、油脂、醣類、蛋白質和鹽的數值，以及建議每日攝取量。這種把食物拆解成營養成分清單的做法，正是化約主義思維的典型呈現。

化約主義作為方法，自近代科學興起以來便如影隨形。達朗貝在《百科全書》序論中闡明了其邏輯：

「一個科學的原理的數量越少，我們就越能夠限縮其範圍；適用於該對象的原理數量越少，就越有助於研究。」

他所描述的正是科學方法，「沿襲自大法官法蘭西斯．培根」。

化約主義的方法深入哲學的核心：

哲學領域	化約方法	實例
概念分析	以「充分必要條件」來定義概念	柏拉圖將知識定義為「證明為真的信念」是這個方法的古典靈感
人格同一性	被框限為充分必要條件的探問	「一個人在不同時間點裡作為同一個人的充分必要條件為何」
倫理學	將行為的對錯化約成行為造成的結果	功利主義與邊沁的「快樂計算法」

諷刺的是，柏拉圖在《泰阿泰德篇》中試圖定義知識的充分必要條件，最後不得其解。後來的哲學家卻不認為那是方法上的瑕疵——我們只是需要更多條件罷了。

即使在科學——化約主義的家鄉——也漸漸認識到它只是許多工具之一：

領域	化約主義的局限
生物學	進展往往透過對系統的分析，而非孤立的部分
複構與混沌理論	我們沒辦法從組成元素的行為去預測系統的行為
營養科學	整顆水果裡的二十克糖，對身體的影響不等同於二十克添加精糖；不同乳製品中相同含量的飽和脂肪對膽固醇的影響也大異其趣

血清素假說是化約主義過度應用的經典案例：

然而，現在許多研究顯示血清素濃度太低不一定導致憂鬱症，SSRI 的療效也受到質疑。

化約主義在文化上的臆測，往往使得種種假說在事後回顧時不再那麼可信。當人們發現一個化約式的因素，便傾向忽略更複雜的全貌。

哲學家珍妮．理查茲提出了至關重要的區分：

大家往往以為化約主義式的解釋是揭穿式的，但事實上多半不是。腦部研究只是證明了做決定背後的神經機制，而不是說我們其實沒有在做決定。理查茲言簡意賅：「解釋不等於搪塞問題。」

在語意學領域，化約主義的「充分必要條件」方法遇到了根本困難。艾蓮娜．羅施的原型理論指出，我們實際學習語詞意義的方式是：

整個過程並未構想任何一套充分必要條件。

化約主義既是西方思考的優點，也是它的缺點。它使物理科學突飛猛進，但當它成了唯一的思考模式時，就創造了文化上的缺陷：

世界其他角落更強調全體主義的理解。我們不必否定化約主義的價值，但在個別情況中應該思考：更加全體主義式的思考是否可以增益我們的理解，或者更勝於化約主義式的分析。

關鍵不在於化約主義本身有錯，而在於不要把它當成揭穿式的解釋。當化約主義成了唯一的思考模式時，我們就化約得太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