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的自然主義特質#

走一圈西方美術館,好幾個世紀的藝術都以宗教為場景,直到十九世紀風景畫才真正盛行。然而在中國,大自然一直是最流行的主題——而且不是西方浪漫派中人煙罕至的大自然,中國繪畫裡往往可以在偏僻角落看到炊煙裊裊的人家。人並非與自然分離,而是自然的一部分,只是相較於崇山峻嶺,人類顯然相當渺小。

不信鬼神,關注此世#

至少自孔子時代以來,中國哲學便對鬼神和死後世界興趣缺缺。查爾斯.摩爾說:「對於中國人而言,哲學取代了宗教的地位。」

孔子的態度最為直接:

  •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 「未知生,焉知死?」
  • 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荀子更進一步:「唯聖人為不求知天」,「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

「天」的概念:自然而非超自然#

中國思想中的「天」並非諸神居住的超越界。它比較像是一種神聖的力量,但一般而言不是位格的或有意志的。姚新中指出:「天地是萬物、人類、人類的知識、人類的法律、人類的道德的起源。」

遵守「天道」是指依據自然而生活,而不是服從某個超自然的意志。《中庸》說「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差別不在於看見世界以外的東西,而在於是否盡人事聽天命。

不二論的世界觀#

中國哲學極為強調不二論(non-dualistic):

  • 陰陽是一體之兩面,而非兩個必須調停的東西
  • 「自然」和「超自然」的分類並不適用於中國哲學
  • 天既是根本的自然力量,也有道德的向度

道家的自然觀#

道家對自然的重視在所有哲學傳統中首屈一指。道先於天地而存在,但它不是凌駕於自然之上的東西,而是創造且維繫自然的生命力

氣:實在界的根本動力#

一般被認為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力量或能量,但王蓉蓉指出,氣其實指的是實在界的「根本動力」——中國哲學家在經驗科學更完整地描述實在界的結構以前的領會。以氣的觀點看世界,是要從動態關係去看世界:

  • 在藝術裡,氣的流動穿梭在畫家、作品與觀賞者之間,形成合而為一的經驗
  • 庖丁解牛的故事體現了與自然和諧一致的無為境界——「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以當今網球高手為例:回擊的空檔間不容髮,唯有經年累月的訓練,才能全憑直覺決定如何揮拍。如果以「氣」視之,就是感受到整個處境的動力而與之完全和諧一致。

對形上學的不可知論#

道家和儒家對形上學都採取不可知論態度。「莊周夢蝶」的寓意在於:即使夢與醒有差別,那也不重要。重點是我們如何面對存在,而不是究竟的真理為何。自然是我們唯一要思考的實在界,不管它是不是唯一的世界。

蘭普拉薩德將中國古代思想形容為「不形上學的」(ametaphysical):它提出究竟的問題,卻不涉及終極實在界。中國哲學會問「我該怎麼做?」而非「存有是什麼?」

日本的自然主義#

日本的自然主義接近中國,但有其獨特面向。小林康夫強調,日本的「大自然」不是歐洲近乎神聖的「自然」,而是近在咫尺的東西——「我家村子裡的那座山,那座林子」。

自然不是天堂#

  • 日本每年有一千五百次地震,大自然可能令人不安而狂暴
  • 對自然的尊重和感恩,部分是為了祈求平安、減少災害
  • 人類不是在自然之外對自然做了什麼,而是在自然裡頭和它同工

自然與人工的融合#

在日本思想中,自然和人工之間沒有清晰分界:

領域自然與人工的融合
神道教榻榻米雖非自然產物,但藺草的感覺並未消失——一切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機器人反映了日本的泛靈論(animism)——「我們不是要創造一個機器,而是人型機器人」
櫻花看似自然的櫻花盛景,其實是歷代統治者悉心栽種的結果
即拋式文化為了保持衛生,而非消費主義的喜新厭舊。神道教的神社每二十年拆除重建以維持純淨

卡蘇里斯舉了一個例子:中國廚師吹噓能讓雞肉吃起來像鴨肉,日本廚師則說能讓紅蘿蔔「比任何人吃過的紅蘿蔔更像紅蘿蔔」——自然的性質必須有人類的匠心才能完全表現出來。

非二元論的全球視野#

二元論被視為西方哲學的特色,但世界其他地方提供了不同視角:

傳統對精神/物質二元論的觀點
非洲思想「物質和精神的分別在非洲的思考裡沒有任何地位」
毛利人「只有你們才會把它們分隔開來,你們才是不正常的人」
澳洲原住民「對於心靈的東西一點興趣也沒有,因為他們甚至沒有心靈這個概念」

西方世界的人們雖在檯面上接受自然主義,但「自然與人為」、「心靈與身體」的二元劃分仍然根深柢固。東方哲學則提供了凡人如何在自然世界裡生活的種種典範——不是攫取而是欣賞,不是占有而是擁抱那個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