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線時間與周期時間#
在當代世界裡,直線時間(linear time)看似理所當然:過去、現在、未來排列在一條不可逆的軸線上。然而在大部分人類歷史裡,周期時間(cyclical time)才是更為普遍的觀念——過去即未來,起點即終點,一切周而復始。
直線時間的主導地位與末世論的世界觀密切相關。基督教敘事裡,上帝創造了世界,開啟了一個有起點、中點和終結的故事,《啟示錄》中耶穌自稱是「阿爾法和亞米茄,開始和終結」。周期時間則提供了另一種理解永恆的方式:一個圓可以讓人無限地往前走或往後走,不會遇到起點或終點。
在近代以前的社會裡,跨世代的創新極為罕見,人們的生活與祖先無異。沒有改變,便無從想像進步,唯有接受生死的循環更迭,才能找到生命的意義。
各哲學傳統中的時間觀#
印度哲學:宏大的循環周期#
印度哲學裡的周期時間觀念尤其顯著。拉達克里希南指出,所有正統體系都接受世界規律性變化的觀點——成住壞空的巨大周期前後相續,不絕如縷。《梨俱吠陀》便以「晝夜如轉輪」來描述這種循環。
中國哲學:永恆的智慧與復古#
在中國思想裡,智慧和真理是永恆的,人們不必向外馳求,只需反求諸己。道家深植於四時更迭的循環觀念,莊子以妻子之死為例,將生死比喻為「春夏秋冬四時行也」。儒家則強調保存先王之道,孔子「述而不作」,孟子批評諸侯不行先王之道。
伊斯蘭思想:周期與直線的交融#
伊斯蘭的時間觀雜揉了周期與直線。那司爾指出,伊斯蘭的時間觀本質上奠基於各個先知出現的歷史的周期性奮興,但每一次循環都推動人類前進,直到末世論事件的到來。
澳洲原住民:時間與場域#
原住民哲學中的時間既非周期,也非直線,更接近現代物理的時空概念。在「夢境時間」中,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時存在於一個場域裡。
| 特徵 | 說明 |
|---|---|
| 場域優先 | 「人是生活在一個場域裡,而不是在一個時間裡」 |
| 關係性 | 關鍵問題不是「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而是「這件事和其他事件有什麼關係?」 |
| 模式思考 | 萬事萬物都處於自然和社會世界的關係網絡之中 |
普遍主義與地方主義的張力#
對場域的重視形成了一種與抽象普遍主義相對的思考方式。毛利人和原住民的「模式思考」可以匡正「我們的價值是普世的,他人的價值都是偏差的」這種假設。
普遍主義有其優點——它使西方世界超越了自身的偏見,推動了廢除奴隸制度、保障婦女和同志權利等進步。然而,假普遍主義也可能成為排除異己的工具,將歐洲中心主義包裝為共相。
加菲爾德和萬百安認為,那些拒絕開設非西方傳統課程的哲學系,至少應該改名為「西方哲學系」,以揭穿普遍主義的偽裝。
進步的信念#
直線時間在西方居於主流,與啟蒙運動以來的進步理念密切相關。約翰.格雷認為進步的信念是基督教末世論的餘緒,俗世思想家雖拒絕天命的理念,卻仍認為人類一直在邁向普世目標。
然而,直線式的進步觀有其危險:
- 可能使人忽略福兮禍之所伏,進步有一天也可能倒退
- 孕育了「現代優於落後時代」的輝格史觀
- 阻斷了「歷史不會重複但有其韻律」的洞見
核心洞見#
各個哲學傳統對於時間的不同思考方式,絕不只是形上學的奇珍異品。它們形塑了我們在歷史裡的時間性場域,以及我們和自身棲居空間之間的關係。甘地的話值得深思:
「我不要我的屋子四面高牆矗立,窗戶緊閉。我要所有土地的文化隨興所至地吹拂我的家。但是我不想被它們的狂風連根拔起。」
天真的普遍主義和挑釁的地方主義都不是正確答案。我們必須意識到,即使是普遍主義的理想,也必須植根於更加個殊的事物之上。不同的、地區性的哲學傳統,儘管各自視角不同,也應該能夠闡明更加普遍的哲學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