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的深厚力量#
走進上海博物館,你會直面中國文化傳統的驚人深度:從西周初期(西元前十一世紀)的青銅方罍,到商朝晚期(西元前十三到十一世紀)的青銅豬尊,再到夏朝(西元前十八到十六世紀)的青銅鉞——當北歐仍處於沒有文字的鐵器時代時,中國已經擁有高度發展的文字與青銅文化。
這種歷史意識深刻地滲透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
- 在孔子故鄉曲阜,飯店服務生能清楚說出自己是孔家第七十四代子孫
- 導遊自稱是第七十五代後裔
- 窮年累世的過去,活生生地體現在每一個中國人身上
周恩來對尼克森說,評論 1789 年法國大革命的影響「言之過早」——這個軼事之所以流傳,正因為它準確反映了中國看待歷史格局的方式。
中國哲學中的傳統#
傳統在中國哲學中的地位不容忽視。溫海明指出:「古代哲學經典是中國思想的基礎、思想典範,也是中國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和行為準則。」
大多數古代中國哲學家自認只是在記錄古人的智慧。孔子自況**「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傳遞而不創作,相信並愛好古代的道理。
敬重傳統不等於盲從#
陳榮捷強調:「我沒有聽過哪個哲學家說閱讀經典是獲取知識的唯一途徑,或者說只要經典說是對的,那就是對的。知識始終是個人自己的探險。」
這解釋了為什麼古典文本的「詮釋者」總是能自出機杼、成一家之言。強調傳統的合理性在於:如果我們把真理理解為人類事務的可探究和證明的原則,而非天啟或抽象邏輯,那麼人類歷史自然就成為真理的試金石。
傳統會遞嬗演進,但深植於文化中數百甚至數千年的思考模式,仍會持續形塑我們對當下世界的理解。正如小林康夫所說,儘管西方化對日本影響深遠,日本人的「心靈和感受在百年內不會改變」。
東方與西方:對傳統的不同態度#
西方的「進步」敘事#
自啟蒙運動以來,西方世界不再崇拜傳統,甚至反對它:
- 法國大革命是反傳統的極端範例
- 受基督教末世論影響,西方人的想像被框限在「朝著某個終點前進」的觀念中
- 西方崇尚進步、改革和創新
吳經熊精準地總結:「東方的黃金時代在起點,西方的黃金時代在終點。」
東方的「創新不離傳統」#
下村寅太郎提出了不同的觀點:「創新並不是來自鄙視固有傳統,而是和它們共存。」這種心態在西方那種批判的、明確果決的思考中或許難以理解,但它開闢了另一種知識發展的路徑。
在西方人眼中,中國和印度的哲學傳統看起來原始而泥古不化。但傳統並不一定是革新的絆腳石——它同樣可以成為催化劑。
非洲哲學與口傳傳統#
當討論延伸到非洲或毛利人等口傳文化時,「傳統」的問題變得更加複雜。
書寫偏見的挑戰#
華特.翁恩(Walter Ong)主張只有書寫語言才能催生分析式的邏輯論述。哈夫洛克(Havelock)甚至說:「如果沒有希臘文字,我們就不會有科學、哲學、成文法或文學。」這種觀點導致口傳文化的信仰系統長期被貶為「民間信仰」——既不縝密也不嚴謹。
然而,拉摩斯反駁道:「否認非洲哲學的存在,也就否定了哲學概念本身。」
非洲哲學的多元形式#
非洲哲學發展出多種研究取徑:
| 研究方法 | 英文名 | 說明 |
|---|---|---|
| 民族哲學 | Ethnophilosophy | 分析哲學如何植根於一個民族共同的信念、價值和假設中。其獨特之處在於「哲學家」不是個人,而是整個族群 |
| 詮釋學哲學 | — | 從人們說話的方式中提煉出隱含的哲學觀念 |
| 智者哲學 | Sage Philosophy | 歐魯加(Oruka)深入部落,錄音訪談公認的智者,區分能夠理性回答反對意見的「真正智者」與僅會重複宣說觀念的「通俗智慧容器」 |
民族哲學面臨殖民主義的陷阱。譚波思(Tempels)曾寫道:「只有我們才有辦法用準確的語詞對他們說,他們關於存有的深層概念是什麼。」這種態度使非洲人淪為被定義的客體,而非論述的主體。就連非洲學者自己也可能不自覺地沿襲西方範疇來研究本土哲學。
迦納哲學家魏雷度(Wiredu)提出了一個巧妙的方法:把哲學問題翻譯成本地語言,用那個語言去思考,再翻譯回來——藉此獲得全新的視角。
西方哲學的傳統盲點#
作者最具諷刺意味的觀察是:西方哲學雖然在檯面上對傳統不屑一顧,實際上卻是最依賴傳統的哲學體系。
- 每個哲學系都從古希臘教起,牆上掛著拉斐爾的「雅典學院」
- 沒有哪個西方國家的哲學系會完全捨棄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笛卡兒和康德
- 印度哲學會議競相引用詹姆士、維根斯坦、康德等西方哲學家,但美國哲學學會的會議卻鮮少提到西方以外的哲學
核心洞見#
傳統在所有文化的哲學中都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差別只在於是否自覺地承認這一點。西方以外的傳統對西方哲學顯然比較開放,反之則不然。認為當代西方哲學不像其他地方的哲學那樣以傳統為框架,這種想法「既可悲又可笑」。真正的問題不是要不要傳統,而是如何在尊重傳統與保持批判性思考之間取得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