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用主義的哲學根源#

美國是已開發世界中宗教信仰最頑強的國家——56% 的美國人自認有宗教信仰，遠高於英國的 26% 或瑞典的 22%。要理解這個現象，除了經濟安全感等社會因素外，還需要從美國本土的哲學傳統——實用主義（pragmatism）——中尋找線索。

實用主義源自英國經驗論，由三位創始者奠定基礎：

實用主義的核心主張：信念的真理和意義不能以抽象觀念來理解，而必須從信念所造成的實踐差異來衡量。「如果一個觀念為真，它對任何人的現實生活會有什麼具體改變？」

消融而非解決哲學問題#

實用主義帶來了一場哲學革命——許多傳統的哲學問題不是被「解決」，而是被消融了：

• 時間、存有、心智的本質等形上學問題，被視為哲學家將概念從現實經驗中抽離後產生的假問題
• 激進懷疑論（如質疑外在世界是否存在）被斥為脫離實際用法的哲學遊戲
• 探究世界的究竟原因和終極解釋被認為是徒勞無功的

皮爾士的態度很明確：「我們不要在哲學裡假裝懷疑我們心裡其實沒有任何懷疑的東西。」杜威則主張：「當哲學不再是處理哲學家的問題的工具，而是哲學家用來處理人的問題的方法時，哲學就找回它自己了。」

在東方的迴響#

實用主義對形上學的冷淡，使它在中國和日本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力：

• 中國：康有為、孫逸仙都受到實用主義啟發；杜威的學生胡適回國後批評東方靈修的空洞
• 日本：西田幾多郎受詹姆士《宗教經驗之種種》影響，結合禪宗傳統，發展出以經驗現象學為材料的哲學體系

被曲解的實用主義#

實用主義最常遭受的批評是：它似乎放棄了絕對真理，以「管用就好」取代之。但這是對實用主義的嚴重誤解。

實用主義的真理觀#

實用主義者對「真理」有精密的界定：

• 皮爾士：真理是「所有研究者注定最後都會同意的那個意見」——決定真理的是團體，而非個人
• 詹姆士：最接近「絕對」的地方，是所有暫時的真理有一天會輻合的消失點
• 羅逖（Richard Rorty）：追求客觀性不是脫離團體的限制，而是盡可能擴大互為主體性的一致意見

詹姆士說「因為它有用，所以它是真的」時，後面還有關鍵的限定：「這是一個被實現了的而且可以驗證的觀念。」實用主義的「實用」不是一時一地的權宜之計，而是整合了更多人的認知與證據。

實用主義並非相對主義#

• 它和經驗主義一樣堅持仔細檢驗證據
• 羅逖明確表示：「實用主義者並沒有什麼真理理論，更不用說相對主義的真理理論」
• 信念的功能是使人們團結一致、和衷共濟

美國的實用主義性格#

實用主義哲學反映了更深層的美國文化特質：

• 反菁英傾向：美國人信任一般百姓甚於專家，這與實用主義的平民化精神一脈相承
• 行動導向：重視「管用就好」，不糾結於思想細節
• 宗教信仰的持存：詹姆士指出，宗教能為人賦予意義、目的和歸屬感，就實用角度而言有其價值

實用主義與宗教#

詹姆士對宗教的分析極具實用主義特色：

1. 宗教的第一個肯定——宇宙中最終做決定的是至善——無法以科學檢驗
2. 宗教的第二個肯定——如果相信第一點為真，人生會更好
3. 因此，宗教是「真實的」，因為它在實踐上有效

庶民的實用主義走向極端時，會導致對「清晰可辨的事實」喪失興趣。卡爾．羅夫宣稱「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創造自己的現實世界」，川普時代的「另類事實」文化，都可以看到實用主義被扭曲的影子。學院的實用主義與庶民的機會主義之間的界線，比哲學家們願意承認的更為模糊。

核心洞見#

作者認為，解決之道不是要美國人放棄實用主義式的思考，而是讓他們真正理解本土實用主義哲學的精髓所在——它要求的是嚴謹的證據檢驗和群體共識的輻合，而非「任何對你有用就是真的」這種粗暴簡化。實用主義的真正價值在於將抽象的哲學概念拉回人的行動與生活，但這把雙面刃也可能削弱人們對客觀事實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