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理性的崛起#

巴黎萬神殿常被視為理性戰勝信仰的象徵，但歷史真相遠比這複雜。啟蒙運動的思想家大多不是無神論者，而是泛神論者（pantheist），萬神殿內部至今仍保留著宗教元素。真正體現俗世理性精神的，是 1851 年傅科（Foucault）在萬神殿拱頂下進行的單擺實驗——用純粹的物理學證明地球自轉，無需任何超自然力量的介入。

俗世理性的核心信念：人類的思想不必假借超自然力量，就能夠理解世界和自我。在這座神殿裡，占主位的是人，而不是上帝。

這種對人類理性自主權的信仰，可追溯至古希臘哲學。它將邏輯發展為獨立學科，不依賴洞見、聖典或權威。在這個世界觀中：

• 自然世界是可以解讀的
• 萬物運行遵循可描述的定律
• 這些定律不必假設有神的存在
• 人類沒有什麼奧祕是科學無法洞悉的

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的交鋒#

俗世理性的發展過程中，出現了兩大陣營：

理性主義（Rationalism）#

以柏拉圖、笛卡兒、斯賓諾沙、萊布尼茲為代表，主張僅憑理性就可以探究世界的真相，無需訴諸經驗。他們追求先驗知識（a priori）——不依賴經驗即可獲得的認識。

• 斯賓諾沙相信因果關係可以先驗地認識，並由此推出「每一個實體都必然是無限的」
• 笛卡兒認為「藉著自然之光」就能明白物理世界的根本法則

經驗主義（Empiricism）#

以亞里斯多德、洛克、柏克萊、休姆為代表，主張所有關於現實世界的知識都必須植基於經驗，即後驗知識（a posteriori）。

• 休姆指出，我們無法觀察正在進行中的因果關係，只能觀察事件的前後相續
• 純粹理性僅止於抽象數學以及概念之間的關係

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的劃分並非涇渭分明。笛卡兒也做解剖實驗，萊布尼茲也研究化學與地質學。更恰當的理解是一個光譜，不同哲學家對觀察和理性有各自不同的重視程度。

縱觀西方哲學史，經驗主義呈現緩慢而起伏不定的上升趨勢。到了二十世紀，科學居於核心地位，俗世理性已成為公認的常理。

其他傳統中的經驗主義萌芽#

西方並非唯一發展出經驗觀察精神的文明：

• 印度：與亞里斯多德同時代的瞿曇仙人在《正理經》中主張知識必須以觀察為基礎，但仍承認吠陀經典的權威
• 中國：墨子提出「三表法」作為檢驗論述的經驗標準，但墨家思想終未成為主流

然而，這些傳統與西方最根本的差異在於：西方發展出了理性的自主權——知識擁有自身之價值，科學研究不應受到任何外在目的的羈絆。

科學自主權的爭議#

「為科學而科學」的信念引發了深刻的倫理爭論：

支持科學自主權#

• 朋加萊（Poincaré）主張：「科學有許多美妙的應用；但如果科學眼裡只有應用，它就不再是科學了」
• 布魯諾斯基（Bronowski）認為科學無需為長崎負責，該負責的是未能區分科學與世界的人

質疑科學的道德中立#

• 伊斯蘭觀點：那司爾（Nasr）批評現代科學預設「對宇宙的俗世化觀點」，對氣候變遷和大規模毀滅性武器難辭其咎
• 西方內部批評：布萊恩律師在「猴子大審」中指出，「科學是個了不起的力量，但它不是個教授倫理學的老師」
• 科學家自省：物理學家凱普拉（Capra）主張科學家必須為研究在道德上負責——研究成果「可以使我們成佛也可以變成炸彈」

科學、理性和進步之間的聯繫並非理所當然。如果俗世理性在倫理上保持中立，我們無法保證它必然造福人群。「為科學而科學」的假設可能助長學術界的自大狂，迴避「是否對的人以對的方式研究對的東西」這個根本問題。

核心洞見#

作者認為，俗世理性是推動科學和思想發展的強大工具，但我們必須警惕它對自身益處的過度自信。其他哲學傳統——認為哲學和科學應服務於人類福祉的觀點——或許能提供重要的修正。如果人類福祉才是終極目標，那麼理性的自主權就不會是絕對的。

正如作者的比喻：誰會想要在一條荒涼的大街上打造一座全世界最優雅的圖書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