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觀點#

本章探討一個跨文化的根本爭議:哲學與神學(宗教)的界線在哪裡? 作者以伊斯蘭哲學為主軸,兼論印度與東亞傳統,指出現代西方將哲學與神學截然二分的做法,在全球範圍內只是例外而非通則

伊斯蘭哲學中的論爭#

衣帽間裡的學術決鬥#

作者以一場研討會上的激烈爭論開場:一位學者將阿維森納以降的伊斯蘭思想貶為「神學」而非哲學,另一位學者則憤怒反駁——若按此標準,連聖多瑪斯也算不上哲學家。

這場爭論揭示了伊斯蘭哲學的核心問題:

  • 稱之為「伊斯蘭哲學」暗示其整體具有宗教性格
  • 有人偏好「伊斯蘭世界的哲學」,就像我們不會稱笛卡兒為「基督教哲學家」
  • 但在歷史上,笛卡兒和洛克同樣既是哲學家也是虔誠信徒

Falsafa 與 Kalam 的較量#

伊斯蘭思想史上的核心論爭在於哲學(falsafa)與神學(kalam)之間的主導權之爭:

陣營代表人物主張
哲學派阿維森納亞味羅以理性和科學方法探究實在界
神學派安薩里抨擊不假借天啟的理性思考

傳統敘事認為安薩里占了上風,導致伊斯蘭哲學的長期沒落。

「沒落」敘事的反思#

學者們對此有截然不同的詮釋:

  • 古塔斯認為阿維森納之後,神學凌駕哲學,哲學不再從事科學研究,而僅是批判和定義
  • 格里弗反駁說,「沒落」敘事源自歐洲殖民主義的偏見——以武力征服和物質富庶作為文明成功的標準
  • 米修更尖銳地指出:五十年後氣候變遷擊垮地球文明時,再來看哪種文明更有用

falsafa 原指沿襲自古希臘的一般科學研究,而非僅指現代意義的哲學。kalam 則是試圖以理性方式理解宗教的學問。兩者的分野遠比表面看到的複雜。

兩條思想軌跡的交融#

所有專家都同意,伊斯蘭傳統中哲學與宗教之間沒有明確的楚河漢界

  • 安薩里被認為是摧毀哲學的人,但實際上他是「把哲學吸收到神學裡」
  • 鏗迭在哲學論述中開頭就讚頌真主,以柏拉圖的推論得出伊斯蘭的結論
  • 亞味羅引用《古蘭經》證明他有義務使用哲學方法,主張研讀古代典籍是教法的規定
  • 阿維森納同樣在論證中引用天經

彼得.亞當森指出,把哲學和神學的分別視為「信仰 vs. 理性」之爭無濟於事。兩者的分別不完全是兩種不同思考方式的問題,而是整個伊斯蘭哲學和神學思想內部的劃分

東亞的情況#

東亞傳統的語言本身就不像歐洲語言那樣區分宗教概念與哲學概念:

  • 直到十九世紀末,日語中還沒有一個詞能區分「宗教」和「迷信」
  • 日本的宗教與信仰無關,而是意識轉化的問題——讓人以不同方式體驗世界
  • 佛陀告誡弟子不要把「聖求」和形上學問題混為一談
  • 西田幾多郎認為哲學和宗教「既自我矛盾卻又同一」

佛教中的哲學與宗教#

武內義範以樹的譬喻描述佛教中兩者的關係:

宗教和哲學宛如從根部分叉的一棵樹。兩根枝幹源自相同的樹根,吸取相同的樹液。有時候修剪哲學的枝椏有助於主幹生長,有時候哲學的條蔓蜿蜒,使得主幹被掏空了。

西方世界的歷史脈絡#

認為「真正的哲學必須完全俗世化」其實是近代歐洲才有的觀念:

  • 法國啟蒙運動的哲人(philosophes)如伏爾泰大多是無神論者,形塑了人們對哲學的期待
  • 但在此之前,歐洲的經院哲學同樣將哲學與神學融為一體
  • 差別在於:十七世紀後基督教世界中俗世哲學興起,而伊斯蘭世界的神學仍然大權在握

不假思索地規定信仰必須與哲學脫離,與不假思索地主張經典說了算一樣,都不是哲學的態度。作為共同的哲學計畫,這兩個立場都需要以論證來辯護。

作者的結論#

哲學的俗世化本身需要證成#

  • 哲學的絕對俗世化是一個有待證成的哲學立場,而非不證自明的真理
  • 西方哲學家在面對其他傳統時,往往極力淡化或拒斥其宗教性質,這是需要反省的
  • 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比喻值得深思:「信仰與理性像兩支翅膀,使人精神飛揚,瞻仰真理」

開放對話的前提#

  • 若要進行心胸開放的跨傳統對話,就必須承認哲學的俗世化並非唯一正途
  • 伊斯蘭哲學史顯示,穆斯林世界與俗世知識的調停是自成一格的
  • 我們可以預見一種開放、寬容的伊斯蘭哲學,使俗世知識與神學並行不悖
  • 歷史並不支持「文明終究要走向正面衝突」的論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