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取材自 Fanny Härgestam 為原書撰寫的後記(Afterword),以及艾格妮塔(Agneta)口述的家庭片段。透過妻子和合作者眼中的漢斯(Hans Rosling),勾勒出一個與世界舞台上演講者非常不同的「家庭裡的漢斯」。
「我在越野滑雪」#
漢斯被診斷出胰臟癌(pancreatic cancer)後,仍持續寫作與整理回憶。某個下午他傳給合作執筆的記者 Fanny 一張照片,附上說明:
「想表現自己還很健朗的話,這張姿勢挺不錯。」——他當時正在做越野滑雪(cross-country skiing)。

漢斯在越野滑雪——他生命最後一段時光的象徵
對 Fanny 而言,那張照片成了他這段日子的象徵——病情逐步進展,但他依然活躍、好奇、講不停。每次和她通話,他總是急切地說:「我們再從頭開始講……」
「他從一早睜開眼就開始說話,沒有人有機會搶在他之前說出第一句。要他閉嘴根本沒用,他會立刻換一個角度繼續講。」——艾格妮塔回憶

家中那座放在大紅色搖籃中的紅色木鐘——是漢斯獲頒的藝術獎品
五十年的伴侶#
漢斯與艾格妮塔十四歲時是同班同學。當時老師曾說「統計上,班上有些人會結婚」,艾格妮塔環視全班心想:「反正不會是我。」十幾歲時兩人在烏普薩拉「禁酒會」的跨年派對重逢,從此再沒分開過。
「如果你在關係裡有安全感,你就被釋放,可以在空間和思想裡自由移動。」漢斯這樣說。
艾格妮塔從來沒有「只是陪著漢斯出差」。她說:「我接受同行的條件是:我必須以我自己的身分參與計畫。」許多人好奇她如何忍受漢斯的高張力,其實答案是——他們本質上非常相似。
家庭分工:那個會把餅乾扔到地上的爸爸#
漢斯做家事的方式自成一格:
- 育嬰假時讀索忍尼辛(Solzhenitsyn):女兒安娜(Anna)愛吃餅乾、愛爬,漢斯就把餅乾撒在地板上四處——她爬去找,他多讀幾行
- 照顧小兒子 Magnus:Magnus 喜歡翻廢紙簍,漢斯就把紙團倒地上,自己繼續寫博士論文
- 冰箱冰淇淋一空的夜晚:孩子放學一個接一個跑來要冰淇淋,全心寫作的漢斯每次都「好啊」,直到被告知早就吃光了,才一臉茫然
- 「燕麥片舒芙蕾」:他想到孩子下午需要進食,就煮一大鍋粥取個浮誇名字,只有四種口味:正常、燒焦、加鹽、忘了加鹽
他最大的特點是:
「他自己幾乎不會餓——但若計算到夜裡讀書需要熱量,他會直接從袋子裡舀砂糖吃。」
一年弄丟好幾次外套#
每年漢斯總會弄丟好幾次外套、帽子、手套。艾格妮塔的對策是買大量同款,全家通用。
最經典的一次:
- 漢斯到首相鄉間官邸開會
- 把厚重的戶外鞋忘在現場
- 穿著最好的室內鞋一路坐車回家
- 鞋子被瑞典國安局保管整整一年才拿回來
「他不是危險人物,他只是會把處理文件的優先順序排在打包行李之上。」
某年全家露營出發前漢斯忘了帶瓦斯爐——但攜帶了一台可攜式傳真機。艾格妮塔笑著說那年她只能在汽車後車廂泡即溶咖啡。
嚴禁機車:對家人風險意識的底線#
漢斯一直極為謹慎。回頭看他似乎像個莽漢,但其實不然——他總是先把情境查清,才下結論:
- 對小兒子 Magnus 北京遊學前說:「不准騎任何機車。覺得需要時就坐計程車,差價我付。」
- 「街上喝醉就別走路,會被搶」
- 安娜十幾歲第一次想到青年旅館過夜,漢斯把她叫到地下室小書房「辦公室」——這空間原本是要做桑拿的,他甚至卸掉椅子扶手才能擠進去坐——對她講了一場安全性行為的課程
- 「如果你懷孕了,我和媽媽會幫你帶小孩,你繼續念書沒問題」
- 「真正嚴重的是 HIV 感染」
- 安娜尷尬地解釋:今晚只是去看 Monty Python 配熱狗
「來電就接」的駕駛協議#
漢斯與孩子有一個交易:
| 義務方 | 內容 |
|---|---|
| 父親 | 任何時間打給他,他都會去接你回家 |
| 孩子 | 將來他進養老院時,必須去看他 |
整個中學階段,他每個週末都載安娜和她的女性朋友。他不喝酒、總是清醒、隨時可動。他喜歡把女孩們塞進白色 Volvo 的每個空間,當駕駛時保持安靜假裝不存在,只想聽她們聊那晚的舞會與青春的想法。
Magnus 某次酒醉到天亮,漢斯去接他——沒一句責備,只帶了一壺熱咖啡。
開放的家門#
羅斯林家的門從來沒關上:
- 孩子的朋友來了就吃飯、過夜
- 餐桌上漢斯會逐個問訪客:你從哪裡來?你怎麼想的?
- 來自非洲的博士生會在聖誕節、生日會被邀請來——「他們會想看看瑞典家庭生活」
- 漢斯反過來在出國時也會主動拜訪散布在歐洲的學生,常在夏天家庭露營時順道造訪
全家擠進那台白色 Volvo,車頂裝滿行李箱,在歐洲大陸到處轉。漢斯會帶至少一個裝滿未讀學術文獻的行李箱,但常常被一本厚厚的小說吸進去。
他們搭的綠色帳篷是分類廣告買來的,艾格妮塔笑稱:「東歐最醜的帳篷——一種大家都已經不再用了的款式。」
收集國家:必須在當地吃過東西#
漢斯有個小遊戲——「收集國家」:
- 大國家先打勾
- 接著挑戰小國家:安道爾、摩納哥……
- 規則:必須在那個國家吃過東西才能算
吃飯在羅斯林家從不重要,只是燃料——麵包就和任何東西一樣好。
改造小溪:父親的夏日工程#
每年夏天,他們在斯科訥(Skåne)的海邊度假小屋,漢斯都會去做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計畫——改變小溪的方向:
- 用石頭和沙子高速堆出水壩
- 招募家人和陌生人來搬石頭
- 他自己「規劃新河口」
- 風向若幫忙,溪流自然改道——那是好日子
那是他的純粹樂趣。

在 Svarte 海邊攔截小溪——漢斯每年夏天的家族工程
最後一個夏天#
2017 年最後一個夏天,他在做化療。除了氣比平常喘,他狀況還不錯——偶爾下海游泳。他和艾格妮塔約定:像平常一樣生活。
- 每天早晨在荒蕪花園裡吃起司三明治
- 每個房間都放一張桌子讓他可以坐下寫作
- 他最常在二樓蘋果樹景的房間
- 艾格妮塔負責「強迫」他離開書桌:吃飯、走動、下樓
「他意識到,是時候回顧整理了——專注於已經發生過的,而不是未來會發生什麼。」這是他從未給自己時間做的事。
那年夏天他們也常常談及感激:「我們有太多值得感謝的事。我們很清楚自己活得多富足。我們有機會一起看了世界這麼多地方。」
「永不放棄,但可以晚點再放棄」#
工作量大時,漢斯會用兩句口頭禪鼓勵團隊:
「Advance into the night!(向夜裡推進!)」
進度看起來絕望時,他則微笑說:「It’s never too late to give in, so we might as well do it some other time!(反正什麼時候放棄都不嫌晚——那不如改天再說。)」
與 Fanny 的最後一則訊息#
寫作工程沒能完成。
「等我狀態好一點再聊。」這是漢斯傳給 Fanny 的最後一則訊息。
三天後他過世了。
Fanny 後來能完成這本回憶錄,靠的是 2017 年 1 月與 2 月初錄下的數小時訪談、漢斯本人的文章與演講筆記、以及對艾格妮塔和孩子們的補訪。
「漢斯是父親,是丈夫——這些面向我從他身上幾乎沒能聽到。但他過世後,從艾格妮塔與孩子們的故事中,這些面向才浮現出來。」
漢斯在書桌前是充滿好奇心的學者,在世界舞台上是不容忽視的演講者。但在這份雪地照片裡——一位仍在向前滑行的丈夫、父親、祖父——他選擇被記住的姿態,不是任何頭銜,而是「還在動,還在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