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讓人凍住的圖#
2014 年 9 月,漢斯(Hans Rosling)在 Twitter 上看到一篇刊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的論文。作者是 WHO 戰略總監 Chris Dye 與其團隊。
文中有一張圖讓他全身僵冷:
- 過去一個月,伊波拉(ebola)每週新病例陡升
- 預測曲線呈指數成長:每三週新病例翻倍
- 若不採取激烈行動:
| 時間 | 每日新病例倍數 |
|---|---|
| 9 月中(基準) | 1 倍 |
| 6 週後 | 4 倍 |
| 9 週後 | 8 倍 |
「指數成長」(exponential growth)的真正可怕之處,不是數字本身,而是想像當賴比瑞亞首都蒙羅維亞(Monrovia)在 11 月時陷入比剛結束的內戰更深的混亂——那將觸發跨國逃亡,疫情會跨海擴散,後果不可預測。
那一夜漢斯把論文段落讀出聲。隔天他要去瑞士演講,但他知道:所有原訂行程都得取消。
為什麼專家也反應遲鈍?#
伊波拉自 2013 年下半年起在幾內亞偏遠高地出沒,2014 年春已蔓延到賴比瑞亞與獅子山。但世界並不關心,因為:
- 這些病例都在偏遠農業區
- 沒有靠近首都、沒有靠近國際機場
漢斯自責:「我不是普通的全球健康教授——數十年來我的研究焦點正是非洲農村疫情。**我早就告訴同行:一旦伊波拉進入有貧民窟的首都並有國際機場,將成為全球威脅。**而現在它真的發生了。」
2014 年 8 月 8 日,WHO 終於宣告國際公衛緊急狀態。9 月初,蒙羅維亞街頭已有人倒地死亡——這是現代和平時期不該出現的景象。
「世界的恐懼是合理的,但來得太遲。我們只能彌補失去的時間。」
動身:從斯德哥爾摩到蒙羅維亞#
10 月 10 日的會議結束後,無國界醫師組織(MSF)的 Eugene Bushayija 對漢斯說:「沒人真的知道蒙羅維亞發生了什麼事。WHO 報告與 MSF 治療中心的數字不符。」
艾格妮塔(Agneta)一開始猶豫:你真的需要去嗎?是不是只想證明自己還有勇氣?兩人深入討論後,她全力支持。
10 月下旬漢斯抵達蒙羅維亞,行李箱裝滿筆電、印表機、投影機、消毒濕紙巾,以及合適的衣物:
- 進入飯店前,要在裝氯水的桶子裡洗手、踩進另一個氯水盆
- 抵房後用消毒巾擦拭衣櫃、書桌、行李箱外殼
- 入睡前夢到自己發燒——對感染的恐懼一直陪著他,幾週後才轉為日常儀式
漢斯獲得 Wallenberg 基金會贊助住進蒙羅維亞最好的飯店。他壓下心中的批判聲:「為了配得上這一切,你必須拚命工作。」
「副伊波拉監測長」#
第一天他被介紹給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駐蒙羅維亞辦公室——他們從 TED 演講認得他。後來他遇到衛生部副首席醫療官 Tolbert Nyenswah,遞上瑞典皇家科學院寫給賴比瑞亞總統的手寫信——是國際科學界對「伊波拉研究進展不足」的正式致歉:
Tolbert 沉吟後說:「謝謝。我們從未被以這種方式對待。總統會珍惜這份歉意。」
漢斯被引介到流行病監測辦公室,遇到主任 Luke Bawo。對話不到二十分鐘——
- Luke 把他帶到自己辦公室隔壁的房間
- 「這是你的桌子。你以副伊波拉監測長身分在我房裡辦公。」
- 「不需要簽合約。」
- 漢斯隨後拿到印有衛生部 logo 的名片,還收到鮮豔的西非襯衫:「別再穿你那些淡藍襯衫——這些會讓你看起來像我們的一份子」
那年聖誕節,漢斯沒能與家人團聚,而是在 Luke 的家裡度過。離開賴比瑞亞前,他被授予傳統酋長頭銜「Chief Tanue」。
修補資料系統的破洞#
WHO 報告聲稱蒙羅維亞當週確診病例「接近零」——明顯是錯的。問題出在資料流程:
CDC 設計的資料庫要求三筆來源整合:
- 病人居家初檢
- 病人進入治療中心後的檢查
- 實驗室血液檢驗結果
賴比瑞亞人沒有獨一識別號(unique ID),系統只靠姓名、地址、年齡、性別配對。任何拼字、門牌號錯誤都會讓資料分裂。**同一個病人可能被計算三次。**沒人信任這些數字,於是實驗室自己把資料記在 Excel 試算表上,不對外分享。
漢斯著手簡化:
- 區報沒回 → 表格上標 黑框(black box),而不是 0
- 與 Gapminder 合作建立手機儲值卡基金:免費卡發給每位區衛生官員,鼓勵他們打給朋友親戚收集謠言與線索
- 把六千多筆實驗室 Excel 資料寄給斯德哥爾摩的兒子歐拉(Ola)連夜整合
- 隔天早晨漢斯打開 email——一張可信的新確診曲線圖出現了,且已開始下降
漢斯笑著對 Luke 說:「我去問問斯德哥爾摩的老闆。他叫 Ola Rosling,其實是我兒子,也是個非常快的 Excel 高手。」
「儀式上交付,但不開床」#
11 月新病例迅速下降,鄉村疫情逐一壓制。但另一個怪問題冒出來:
- 國際組織遲遲才把承諾的治療單位蓋好
- 蓋好時,蒙羅維亞 5 個運作中心已有 600 張空床
- 大使們仍跑去總統府堅持要按計畫開幕,因為「需要在電視台播放開幕儀式」
Tolbert 與另一位疫情指揮 Moses Massaquoi 想出一招:
「我們替他們辦個莊嚴典禮:軍樂團、防護服列隊、衛生部代表握手感謝大使。電視畫面很好看吧?但只接受『移交』,不開床——除非我們同意這些單位也接收非伊波拉病人。」
漢斯強調:絕大多數國際援助組織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貢獻。只是在向母國報告自己的成就時,往往會出現嚴重的灌水——多半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資金來源或主管職位。
從「消防員」轉為「偵探」#
12 月,臨床人員體力心力俱疲。漢斯將工作重心一半轉到接觸者追蹤辦公室,並提出一個概念:
| 階段 | 重點 |
|---|---|
| 消防員階段(fireman phase) | 大量收治,控制爆炸性增長 |
| 偵探階段(detective phase) | 記錄改用姓名而非編號,追蹤每位接觸者 |
關鍵在於:染病後最初幾天並不傳染,症狀剛剛浮現的瞬間才是必須隔離的關鍵時間點。
Mosoka 與舊鈔的故事#
某天列管名單上的男孩失蹤了。母親不肯說。賴比瑞亞籍流行病學博士 Mosoka Fallah 親自與她對談:
- 男孩被分居的父親帶走
- 在貧窮社群,這對單親媽媽來說無法阻止——沒有公部門可求助
- 母親沒錢搭車跨城找回兒子
- Mosoka 給她路費
母親卻看著手中的新鈔搖頭:
「我不能用這種嶄新平整的鈔票。就算把它揉皺,他也看得出是新的。」貧民窟的鈔票磨爛、轉了上百次手——前夫一看就知道有有錢人在資助她,那會讓他生氣不合作。
Mosoka 把舊鈔換給她,男孩第二天被帶回。她後來成為他們的接觸者追蹤志工。
「Mosoka Fallah 教我懂得:在抗疫的工作中,腦中除了要有試算表,也必須有對人的愛。」
葬禮的兩難#
伊波拉在屍體中仍具高度傳染性,但人們仍堅持把長者遺體送回故鄉安葬。
漢斯記得一位祖母染疫迅速死亡的故事:
- 家人為實現她「葬在丈夫旁」的遺願
- 親手洗淨遺體、為她穿上漂亮的衣服
- 雇了一輛破舊計程車(給司機冒險費)
- 全家連同遺體跨村送葬
- 結果:伊波拉被帶到另一個村子
「這不是聰明或愚蠢的問題。那是對母親、對祖母——這位陪伴家人度過內戰的英雄女性——的愛。**對她盡責還是對當局盡責?**對多數人來說,這個選擇極其艱難。」
直到疫情後期,他們才能提供葬禮補助:紅十字提供留露面孔的裹屍布,由穿防護衣的「葬禮助理」協助下葬。但前提是這些助理同時具備人性與技術知識。
Miatta 的兩支手機#
11 月底某個午後,衛生部副領隊 Miatta Gbanya 推開門找 Luke。漢斯邀她坐下休息,問她:
「最艱難的時刻是什麼?」
她舉起雙手分別放到兩耳:
- 左耳:與美國談判電話。對方威脅將援助金附加錯誤條件
- 右耳:表妹哭訴姑姑高燒腹瀉送到伊波拉診所,但門口排不進去
- 「美國談判員說:『可以,但只能講半分鐘。』」
「我選了國家——那個秋天,我們衛生部所有領導層每天都做出相同的選擇。白天從不停下工作,晚上才為死去的朋友、同事、親人哭泣。」
姑姑死了,是伊波拉。「不可避免。」
漢斯坦白:「我來這裡之前,相信歐洲媒體說的——『國際流行病學家接管之前一片混亂』。」Miatta 苦笑:「他們都太愛自己的組織了。許多人很厲害、帶來了很棒的人手。但他們想被讚美,越多越好。」
賴比瑞亞領導層之間,私下用一個詞稱呼這些國際組織:「鯊魚(the sharks)」。
達沃斯:精英比黑猩猩更糟#
2015 年 1 月,賴比瑞亞、幾內亞、獅子山三國合計每週新病例首次低於 100 例。漢斯告假回到先前擱置的工作。他與艾格妮塔到達沃斯(Davos)參加世界經濟論壇。
漢斯拖著一個巨大黑色行李箱——裡面是一千個觀眾即時投票器。前排坐著聯合國前秘書長 Kofi Annan。漢斯丟出三題選擇題:
| 題目 | 達沃斯精英答對率 | 瑞典人 | 美國人 | 隨機 |
|---|---|---|---|---|
| 過去 20 年極端貧窮人口比例(已減半) | 61% | 23% | 5% | 33% |
| 全球一歲嬰兒麻疹疫苗接種率(80%+) | 23% | – | – | 33% |
| 21 世紀末全球兒童總數(將維持約 20 億) | 26% | 11% | 8% | 33% |
動物園的黑猩猩隨機選香蕉編號 A、B、C,每題期望答對率是 33%。這些世界一流的精英在三題中有兩題輸給了黑猩猩。
漢斯回到斯德哥爾摩告訴歐拉與安娜:「連達沃斯的人都不知道事實。」漢斯主張製作更好的教材,但安娜不同意——
「我們的東西已經夠好了。問題不在於教材本身——『舊西方』的大眾與專家在面對『另一個世界』時,有心理上的阻塞。我們新的工作是抓住人們的注意力,並讓他們明白為什麼無知會如此頑強。」
不久之後,歐拉與安娜替這個概念取了個名字:Factfulness。他們把它定為書名,立刻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