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一瓶蘭姆酒登門的請求#
1993 年某天,一位古巴大使館的官員走進漢斯(Hans Rosling)的辦公室,帶來一瓶蘭姆酒——對一位公共衛生學者來說,這禮物有點奇怪——以及一個非比尋常的請求:
- 古巴正爆發一波詭異的流行病
- 卡斯楚(Fidel Castro)政權壓住了媒體
- 病例已超過 40,000 人
症狀漸進惡化:
- 最初是腳趾感覺喪失,接著雙腿無力到幾乎走不了路
- 有時手指也會失去感覺
- 視力衰退,視野出現大塊盲點,色覺改變
- 神經損傷明顯且嚴重
漢斯因為研究過木薯氰中毒(古巴也吃木薯)而被指名邀請。「下週能來嗎?」對方問。漢斯堅持要等女兒安娜(Anna)的高中畢業典禮結束。
古巴沒有錢。但瑞典國際發展合作署(Sida)48 小時內就批准了旅費——「我們不喜歡古巴政權,但古巴人民顯然在受苦」。
「特殊時期」的古巴#
抵達哈瓦那的漢斯,立刻感受到 el período especial(特殊時期)的窒息:
- 蘇聯解體,古巴的主要貿易夥伴瓦解
- 食物等日用品配給化
- 公車停駛
- 各區輪流停電,每天只有兩小時供電
政權對外指控「美國封鎖」(el bloqueo),但人民只敢私下談論「內部封鎖」(el bloqueo interno)——例如哈瓦那街頭買不到香蕉,因為農民只能把產品賣給國營公司。這不是制裁,而是中央計畫經濟的僵化。
與卡斯楚交手#
第一天的講解結束後,門突然打開,幾位穿球鞋、握手槍的男人快速無聲地進來、各據四角——
卡斯楚走進來。他朝漢斯小跑步張開雙臂喊:「El sueco!(瑞典人!)」並親自核對漢斯的學經歷:「你在莫三比克時,總統是 Samora Machel?年輕時加入了社會民主黨?」
漢斯回敬一句:「總統先生,我代表所有公衛研究者感謝您——您公開宣布戒煙的舉動,對一個菸草生產國來說極具意義。」眾人配合大笑。
第二次見面時,氣氛緊繃。漢斯質疑古巴流行病學家用問卷調查食物攝取的方式:
- 食物攝取的調查極為複雜,光問卷遠遠不夠
- 黑市食物可能流入卻不在問卷裡
- 「能保證古巴人民對國家衛生服務有足夠信心、會說真話嗎?」
卡斯楚的語氣立刻變硬:「古巴人民對我們的衛生服務充滿信心。」對話到了死胡同。
一個故事化解僵局#
漢斯臨機應變:「我可以講一個故事嗎?」
「您和切・格瓦拉(Che Guevara)從墨西哥乘 Granma 號回到哈瓦那的影片,我學生時代就看過。後來您在馬埃斯特拉山脈(Sierra Maestra)和當地人一起睡木屋、下田、幫孩子做功課、幫婦女煮飯——我看完後印象很深。
但有一件事完全沒出現在影片裡——沒有問卷。
我想效法您當年的做法,帶研究團隊到 Pinar del Río 去看人們真正怎麼生活。這就是我所謂『開放式研究』。今天,您當年在山裡的方法,已經變成研究方法論。」
卡斯楚臉上整個亮了起來,但沒有立刻同意,便離席。
隔天早上漢斯下樓吃早餐,發現古巴武裝部隊總司令與衛生部長同坐等候——傳達 El Comandante 希望他待滿六個月。漢斯與艾格妮塔(Agneta)打電話商量後,取了個折衷:留三個月。家人會來中段團聚一週。
「女兒夜出舞會與居民聊天法」#
調查的核心對象是 Pinar del Río 省,這是大菸草種植區,集中了大半病例(約一萬例)。漢斯與當地流行病學家瑪麗露絲・羅德里格斯(Mariluz Rodriguez)合作。
某個週六晚 Mariluz 邀漢斯到家裡用餐,她丈夫在替她按摩泡爛的雙手——當天是洗衣日,沒有洗衣粉、沒有肥皂,她只能用鹽水搓洗整家床單衣物。即便如此,她仍是堅定的革命者,為古巴的公衛成就感到驕傲。
漢斯設計了一套「迂迴調查法」:
- 自己進入村裡先和秘密警察周旋,故意提一堆與調查無關的問題、量血壓
- 讓資淺女醫師有空間和當地婦女自然交談
家人來訪時,女兒安娜延長停留。她認識了當地年輕人,一起去 salsa 酒吧跳舞。她還親身觀察黑市運作:
黑市汽油藏在浴缸裡,安娜會跟司機們討價還價。漢斯坐在她床邊問了一晚的細節——他戲稱這是新研究方法:「女兒去跳舞與居民聊天法」。
「需求內部研究所」#
研究發現很清晰:
- 私人小農場區域幾乎沒有病例
- 大菸草種植園的工人多營養不良,發病比例高
- 能透過黑市買到食物的人,反而不容易發病
漢斯帶同事去見省長,提到瑞典警方會用線民追蹤毒品市場價格。省長一聽眼睛亮了:「我們也有類似機制,叫『內部需求研究所』(Instituto de la Demanda Interna)。」
幾分鐘後漢斯一行人站在一扇樸素無門牌的小門前。一位體型豐滿的女性接待他們——在當時的古巴,肥胖極為罕見。她拉上窗簾,把油與肉的黑市價格資料攤開,准許他們手抄。
同行的古巴同事在計程車上沉默良久。其中一位說:
「難以置信!一個外國人來了一個月就發現這個。我以為國家不是這樣運作的。看來我比革命者還革命。」
這就是極權政權的智慧:明知無法養活全民時,會默默允許黑市運轉、但加以監控。古巴人為新社會奮鬥、相信可以擺脫私人企業——卻發現自己得靠它存活。
「鮮紅口紅,靠運動員走私」#
那種搶眼的鮮紅色口紅,是古巴女性的時尚標誌。它們是怎麼進來的?答案是:
- 由出國比賽的運動員順便購入
- 高價值、低體積、易運送,是黑市的完美商品
- 大多公寓樓裡至少有一位「口紅之家」
- 她會收費為鄰居塗一層色
調查最終結論:
這場流行病明確與蘇聯崩潰後的單調飲食有關。許多人發病,是因為他們把僅有的肉與蛋讓給孩子和老人,自己只吃米和糖。最英勇者只靠米糖維生——一種極度危險、缺乏維他命與蛋白質的飲食。當地人自嘲:早餐是「sopa de gallina」(雞湯),其實只是糖水。
政治禁忌與機艙的承諾#
把報告交給古巴政府前,漢斯與瑞典同事承諾:報告中不使用「毒性營養性」(toxic nutritional)的標籤,因為承認食物供給不足在政治上太敏感。改稱「毒性代謝性」(toxic metabolic)——意指無毒物質在體內被代謝成毒素。
但他們完全沒料到,斯德哥爾摩機場有電視台等著採訪。漢斯來不及與古巴方協調對策,路透社把消息打到全世界:
「瑞典著名醫師指出:古巴食物嚴重不足且品質惡劣,使人致病。」
古巴政府反應強烈,合作就此中斷。漢斯不再公開談這次調查。
「最窮的健康國,不是最健康的窮國」#
幾年後,他被邀請回古巴在衛生部演講「全球視角下的古巴健康」。他指出:
- 古巴的兒童死亡率與美國相當
- 但人均所得遠遠不及美國
掌聲雷動,部長親自跳上舞台致謝:「我們古巴人是窮國中最健康的!」
演講後,一位年輕人在咖啡機旁拉著漢斯的手肘走到旁邊,貼近耳邊說:
「你的資料是對的,但部長的結論是錯的。我們不是『窮國中最健康』——我們是『健康國中最窮』。」
那位年輕人說完就走了。漢斯笑了,因為他說對了。古巴真正引人注目的不是進步的醫療系統,而是政權在創造經濟成長與言論自由上的徹底失敗。
至今漢斯從未發表這次調查結果——他不想為當地合作的同事帶來麻煩。「我從來沒有像在古巴那樣,這麼在乎我的同事。」
「研究最重要的特質是堅持。多數時候研究是枯燥的,但偶爾會有相隔數年才出現的瞬間——你會強烈感覺到自己發現了某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