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被撕成兩半的小毯子#
漢斯(Hans Rosling)回到瑞典後,從 1983 年起在烏普薩拉接手「低度開發國家醫療」(Healthcare in Underdeveloped Countries)這門課——正是他和艾格妮塔(Agneta)出發前往納卡拉前上過的同一門課。
第一堂課他偷偷把一條小毯子藏進講桌抽屜。學生坐定後,他走到桌前躺下:
- 「想像一個男人在莫三比克山區夜行,又冷又睏,只有一條小毯子。」
- 把毯子蓋在腳上 → 身體冷
- 蓋在腰腹 → 手腳冷
- 包在頭上像頭巾 → 還是無法入眠
- 「毯子一定要變更大才行!」漢斯站上桌子,把毯子用力撕成兩半
「不要像這個男人。在資源匱乏的醫療系統工作時,不要把人逼到極限,也不要妄想能提供瑞典等級的治療。要明智地使用你的『毯子』,至少撐完合約。」

Ex cathedra:講桌上的漢斯,他的招牌教學風格
這幾年的教學讓他逐漸從醫師轉變為「全球健康(global health)的科學家與教師」——他再也沒有回到臨床。
三段式問題:你服務的人到底有多少?#
漢斯發現許多教會醫療單位(後來甚至無國界醫師組織也是)都用一個錯誤的指標衡量服務範圍:「病人從多遠來看病?」這個問題完全忽略了人口結構。
他改教學生用三步驟估算:
- 服務區人口:先查清楚地區普查資料
- 每年新生兒數:在貧窮農業區約是人口的 4.5%(10 萬人 → 預估 4,500 名新生兒)
- 覆蓋率:用實際接生 / 接種數除以預期數
- 例:登記接生 1,100 / 預期 4,500 = 約 1/4 → 3/4 婦女在家無人協助生產
- 例:麻疹接種 2,200 / 預期 4,500 → 約一半兒童沒接種
重點問題從來不是「病人走多遠」,而是「沒到醫院的多數人發生了什麼事」。
一封來自泰國的拒絕信#
某天課程才剛開始幾週,一位學生走進辦公室,把一封泰國衛生部的信放在桌上——她申請泰國北部浸信會醫院的工作許可被拒了。原因:
「泰國政府政策:由外國資金資助的醫院應只僱用泰國籍護理師。事實上,泰國本地有失業的護理師。」
這是「未開發國家」標籤下被忽略的事實。1972 年艾格妮塔和漢斯在曼谷大學醫院已經很驚豔;之後 15 年泰國人均收入翻倍、平均壽命增加十年。
1996 年漢斯轉到斯德哥爾摩卡羅琳斯卡學院(Karolinska Institute)時,他課堂裡的學生已經換成「為無國界醫師到災區短期支援的合格醫護」。許多曾被視為「未開發」的國家走上了與泰國一樣的道路。舊式的西方傳教士醫師、援助志願醫師,已經不再被需要。
「我比革命者還革命!」(古巴篇詳見下章)#
1993 年漢斯被古巴大使館邀請去研究一場奇怪的下肢癱瘓兼視神經損傷流行病——數萬人發病。這趟調查讓他三個月待在哈瓦那、和卡斯楚(Fidel Castro)面對面、見識了「特殊時期」(el período especial)的食物配給與黑市運作。詳細的故事見下一章。
「比擲骰子更糟」的測驗#
回到卡羅琳斯卡,漢斯的全球健康五週課程很受歡迎。每學期約 30 位醫學生選修,但他擔心只有原本就懂的人才會來上。要把它列為必修,他得先證明選修生「進來時就比別人懂得多」。
研究生 Robin Brittain-Long 比較兩群學生:
- 選修全球健康課
- 選修加護病房課
結果出乎意料:
| 指標 | 結果 |
|---|---|
| 兩組對全球健康的知識 | 沒有差異 |
| 五題二選一兒童死亡率對比題(每對都是一個歐洲國家、一個非歐洲國家) | 答對率僅 36%——比擲骰子(50%)還糟 |
答對率低於隨機,意味著這不是「沒知識」,而是錯誤的成見在主動誤導他們。學生們普遍假定「歐洲的兒童死亡率永遠比亞洲低」——但 1999 年南韓兒童死亡率不到波蘭一半,斯里蘭卡低於土耳其,馬來西亞低於俄羅斯。
「全球健康教育的真正功能,不是填補知識缺口,而是移除『西方總是比其他地方更發達』這類預設的成見。」
「你像對動物的希特勒!」#
不只是知識落差。漢斯在烏普薩拉教書十年累積了大量挫折:
- 「全球健康在改善?不,環境污染在惡化。」
- 「人口成長在減速?不,人口成長前所未有地快。」
- 一些學生關心瀕危動物甚於窮國兒童
- 共識:「他們不可能像我們一樣生活,那會毀了地球」
漢斯反覆說:兒童死亡率早已不是抑制人口的力量,相反——
「**極端貧窮的家庭多生孩子,是因為需要童工,並且預期會有孩子夭折。**只有當父母看到孩子能活下來,他們才會選擇少生幾個。當這個轉折點到來,提供避孕與教育才會被需要。」
某天下午,一位學生在後排站起來大喊:「你像對動物的希特勒!」漢斯走回家是晚上十點。
他承認:把事實擺給他們看不夠。他必須換一種呈現方式。
泡泡圖的誕生#
那晚漢斯動筆設計:
- 每個國家畫成一個圓圈(泡泡)
- 圓圈大小 = 人口數
- 橫軸:人均所得
- 縱軸:平均壽命 / 兒童存活數
- 用 UNICEF 兒童年鑑的資料、StatView 軟體繪製
他連夜印出原型,第二天就帶到課堂。學生們果然喜歡這種「新的世界地圖」。
「世界並不分為兩種人或兩種國家。多數國家都集中在連續的中段。」
卡羅琳斯卡的求職演講#
1996 年冬天的斯德哥爾摩,漢斯抓著一疊文件趕赴卡羅琳斯卡學院的教授候選人面試。會議室裡有八位資深教授圍坐,他被請坐在橢圓桌的另一端。
主持人 Erling Norrby 教授問他:「請說明國際健康領域的核心議題,以及為什麼你是這份職位的合適人選。」
漢斯的回答出人意料:
- 我研究過你們所有人的論文——這個領域沒有人是專家
- 與其說服你們選我,不如用 20 分鐘教你們關於全球健康的基本事實
- 然後你們才有最佳基礎做出正確選擇
他發下彩色泡泡圖,從剛果(左下)一路解說到日本(右上),論證「已開發 vs. 未開發」二分法的失效。
當晚他得知教授職落空,是好友 Staffan Bergström 拿到了。但隔天早上電話響起:
「你雖然沒拿到教授職位,但我們對你的簡報印象深刻——願意提供你六年的資深講師合約。」
「我的研究讓我擠進候選名單;但讓我成為教授的,是我那個用彩色泡泡的教學點子。」
幾年後他果然在卡羅琳斯卡升任教授。